于渔活着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照镜子。可不管怎么照,镜子里的自己都是那副模样。

    横冲直撞的眉毛,毫无特色的眼睛,塌塌的鼻子。皮肤有些粗糙,平胸,腿型也不好看。总之她整个人虽然说不上丑,但也绝对和赏心悦目无关。

    唱歌,跳舞,下棋,弹琴。

    她什么都不会。毕竟,这些东西学起来挺贵的,她家里没什么钱,而且她父母觉得学这些东西没什么用。

    虽然于渔一直很想学。

    她羡慕地看着那些有钱人家的女孩子们。她们声音甜美,身姿优雅,一双嗔怨的美丽眼睛看过来,别说少年们了,就连于渔看了都动心。

    她们还通音律,善诗书,待人接物得体大方。她们的生活看上去无忧无虑。

    于渔坐在自家店铺门前,羡慕地看着那些可爱的同龄姑娘结着伴说着话。可羡慕完了,她就得把手中的书合上,到店里面去帮母亲擦地板,摆柜子。

    她家的店铺位于国王大街,却由于代代不善经营,成了这街上冷冷清清的一个异类。

    于渔觉得生活很是艰难。

    从十六岁那年的凤凰座季第一天起,于渔的枕边就一直摆着一本《上殷医方》第一卷。

    她对医学类书籍其实兴趣不大,一开始买下它,只是因为它是书馆这个月的打折书籍。那天她从书馆回来,母亲说一整天没什么生意所以没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她就拿着那本《上殷医方》坐在店门口看了起来。

    毕竟是在国王大街,店门口其实一直都很嘈杂,可如果留在店里的话,就不得不听母亲的唠叨和毫无理由的责骂,所以对于渔来说,店门口反而比较清静。因为那些嘈杂与她无关,她用不着回复它们。

    她很安静地看着书,就像往常一样。

    可周围突然沸腾起来。本来专注于各自手里事情的人们忽然都欢呼着看向了一个方向,有些情绪激动的姑娘还挥起了手绢。

    于渔听见路人说,那是从北部地区巡查归来的太子商预。他那年二十岁,已经是个颇为老练的政治家,为民众拥戴。

    她对王室一直没什么兴趣。她是这座城市的底层平民,王室,对她来说简直是不可理解又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

    她本来对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也没什么兴趣的。听说他经常离开王宫在城里闲逛,可她一次也没有遇见过。她忙着在无人问津的店铺里打扫卫生,忙着听母亲发牢骚,忙着被父亲责骂,忙着被邻家的小孩子捉弄,好不容易有点时间,就打开一本书,到书中的世界去避难。

    于渔没有见过商预,也真的,对王储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没有好奇心。

    只是街对面的一个姑娘发出的激动尖叫实在刺耳,她才因为被惊住而抬起了头。

    这一抬头,就是一生没有说出口的情意。

    那个丰神俊朗的人骑在马背上,沉着淡定,从容优雅,好像没有注意到满街目光。

    那是那年凤凰花开的第一天,国王大街上人来人往,十六岁的于渔坐在自家破落店铺门前,腿上摆着一本打折的《上殷医方》,就着暖黄暮光,忽然读懂了李姓诗人年轻时写的一首情诗。

    那天晚上于渔彻夜未眠。她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二十多本小说。那二十多个陷入爱河的女主人公,每一个都像她。

    她读着她们的心动、欢欣、失落、遗憾,读着她们对心上人的思念、感伤。

    于渔觉得那二十多个作者写的都是她。

    她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本《上殷医方》,看着卧房有些脏脏的天花板,满心里都是那个人的身影。

    商预。

    于渔甚至没法念出他的名字。光是想着这两个字,她都忍不住红了耳尖。

    这世间,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人?

    她灰暗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令人悸动的色彩。

    第二天于渔拿着书浑浑噩噩地跟在母亲身后走去店铺。她身体并不好,一夜未眠让她有些四肢无力。

    那时才刚刚日出,国王大街上没有几个人,大多是准备开门的店主人。她们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店铺门前。

    身姿挺拔,温雅俊秀。

    太子商预。

    于渔在看清他的那一刻忘记了呼吸,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不知不觉在床上睡着了,才做了这个美梦。

    于夫人也被吓了一跳,赶忙迎上去,问太子所为何事。

    于渔没有听见他是怎么回答的。她满脸通红地躲在母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商预和于夫人说话说得并不久,临走时他问:“不知这位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于渔吓得手一松,书掉在了地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修长的手已经捡起那本《上殷医方》第一卷,把它递在她手边。

    “老是毛手毛脚的,”于夫人低声呵斥一句,又换上了讨好的语气,“太子殿下,这是我女儿,叫于渔,大家都管她叫小于。”

    于渔没法抑制双手的颤抖,闭着眼睛接过了书,连谢都忘了说。她好希望他快点离开,不要让她那么难堪。

    又希望他不要走。

    可他还是走了。他说:“小渔姑娘,下次再见。”

    她红着脸,闭着眼,点了头。

    “哎呀今天真是好日子,”于夫人神清气爽地说,“太子殿下说要在我们这里买点东西,你待会给他送过去。”

    于渔如梦似幻地跟着母亲进了店,却不小心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心里彻底凉下来。

    一夜未眠,镜子的她头发微乱,双眼红肿,无精打采的。

    脸上还冒了两颗痘痘,左一颗,右一颗,对称得滑稽。

    就这样,自我感觉滑稽的于渔莫名与商预有了交集。

    她家开的是杂货店,而且由于资金总是周转不灵,货物都有些陈旧过时。她不明白商预究竟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

    明明,如果他需要的话,只要吩咐一声,宫人们就会去拍卖行给他买来最好的。

    可能,作为王储,他是想体恤民情,调查调查小周城底层人的生活状况?

    于渔每天抱着商预订购的一小筐东西,到宫门前去找他。其实按理说她是商家,他是顾客,应该她早到才对。

    可不管于渔去得多早,商预都总是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看来,王储是一个非常讲礼貌的人,于渔想着。

    他会接过她怀里的东西,跟她随意闲谈几句。

    有一次,商预问她:“小渔姑娘喜欢医书?”

    他是个很温和的人,他的声音也是。可这温柔的声音总能让于渔一惊一乍。“啊,那个,是,是啊……”

    她在他面前好像从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大脑一片空白,事实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接来下商预开始谈论《上殷医方》。他看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即使一本医书,也能被他说得妙趣横生。

    于渔又喜又悲。喜的是,她喜欢的人,好像永远都在给她惊喜。他总能比她想象中的,更好,更好一些。悲的是,他那么好,衬托得她一无是处。

    她一直不说话,商预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抱歉,我说得太多了。小渔姑娘……好像一直很安静。”

    于渔心里直骂自己没出息。可她在他面前,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更何况是说话了。

    于渔每天都在担心自己拙劣的表现会让作为顾客的商预失望,担心第二天被母亲责骂说她太笨拙让店里丢了太子的生意。她对自家生意不是很有所谓,但她怕见不到他。

    虽然真正见他的时候,她又总是想逃走。

    于渔忍不住越来越多地照镜子,对自己越来越失望。她希望自己有秀气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她希望自己能像每天从店门前经过的富家少女一样,白皙美丽,无忧无虑。

    那样的话,说不定和商预站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敢多看看他了。

    可她在镜子里只看见灰不溜秋的自己,和身后破落的自己家。

    听说太子与邻国王女定下婚约的时候,她手里正拿着一面计城镜子。镜子轻薄易碎,是店里难得的昂贵东西。

    她没有失手把镜子摔在地上。

    因为镜子被她捏碎在手里。

    尖锐的镜片刺进她的皮肤,鲜血染红了清亮的镜面,可一向怕痛的于渔却一点都感觉不到。

    她看着手上流出的血,和血中的碎片。

    即使在碎片里,她都能看见自己平庸的脸。

    这样一个平庸的自己,有什么资格为这个消息而难过呢?

    她母亲尖叫着跑过来,却不是为了女儿手上的伤,而是那面昂贵的镜子。

    若不是那个美得令人惊讶的女子走进来解围,于夫人一定会给于渔一个响亮的耳光。那女子五官美艳,却气质温婉,她怜惜着拿自己的伤药给于渔包扎了伤口,又原价买下了被于渔捏碎的镜子。

    彦成酒。

    那是于渔活着的时候,见过的最美的人。

    那天之后过了七八天,于渔才又见到商预。虽然他的订单一直没有停,但那七八天里他没有让于渔去送东西,只是派了宫人来取。

    她终于又见到他的时候,商预神色有些疲倦。

    “小渔姑娘,最近睡得不好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很温柔。

    于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每个晚上都在哭。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哭,但总还是控制不住,一想到他要与另一个人共度一生,一想到他全部的柔情都将给予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公主,一想到在这个一举一动都让她心动的人生活里,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她就没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她看着地面,眼睛红肿着,只僵硬着点头。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于渔愣住了。商预以前的闲聊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私人的问题。

    她下意识地看向问她问题的人。

    商预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他像是有一点开心,有一点不确定,又有一点忐忑。

    “我……”于渔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她说话,商预揉着有些抽痛的太阳穴,道:“我最近会比较忙,小渔姑娘暂时不用过来了。东西我会派人去取。”

    于渔心里一沉。她见不到他了。她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问完,她才发觉这个问题有多么不礼貌,她心里埋怨着自己,低下头来。

    可商预好像并没有在意。不仅没有在意,他听起来反而高兴了一些。“解除婚约比较麻烦。”

    于渔看向他,觉得自己又在做梦了。“殿下……不想娶她吗?”她好高兴,眼睛却红了。

    “是啊,”商预的声音温柔得像拂在她心上的羽毛,“我已经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了。”

    他的目光比他的声音更温柔。于渔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

    只可惜这时大祭司的弟子走过来,说有要事要与太子商议。

    商预向于渔告了别,他脸上的笑意让于渔不自觉地有了错觉。

    让她错以为他是为她而笑。

    让她错以为,他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是她。

    面红心跳的于渔一路跑回家里,拿出一面镜子。

    没有奇迹发生,她还是那个灰扑扑不起眼的于家姑娘。可镜中人眼角眉梢,带上了她从未见过的盈盈笑意。

    这让她错以为,好像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不好看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数着狂乱的心跳声,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

    商预。

    她终于敢念出他的名字。

    可惜她这错觉只维持了三天。

    三天后的日暮时分,她坐在自家店铺前看书,却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进去,脸上尽是傻兮兮的笑容。

    然后她听见路过的几个富家姑娘一脸钦羡的说起一个美人。

    那美人貌可倾国,仪态万千。太子商预对她一见钟情,为她摒弃了旧婚约。王室不赞同这一桩婚事,商预带着恋人离开了小周城,已经前往上殷。

    于渔后来又活了三年多。

    第一年,她过得浑浑噩噩的,每天机械地跟着母亲在家与店铺之间来回走动。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连母亲越来越激烈的谩骂都听不见。

    第二年,她终日以泪洗面。商预带着妻子回来了。她每天躲在店铺门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时她会在人群里看到那一对眷侣。彦成酒笑靥如花,挽着商预的手,显然幸福极了。商预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柔情,时不时在她乌黑的发上落下轻吻。

    最后一年多里,她过得生不如死。她母亲不知怎么的,以二十银币的价钱把她卖给了一个形容猥琐的街头混混。她被当成玩具一样玩弄,终日遍体鳞伤。她试图反抗、逃跑,却只得到更暴力的对待。

    后来于渔放弃了反抗。

    她生命里的光芒已经熄灭,她没有力气再去点燃。

    这三年多里只有一天她是开心的,那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天。

    她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血滴在了菜上。混混暴怒,对她破口大骂,说她是要用自己的脏血毒死他。

    他正要一巴掌打向她,却身体一僵,倒了下去。

    七根银针插在他背上。

    混混身后,一个其貌不扬的人抱着琴走了进来。“姑娘,听琴吗?”

    于渔愣愣地看着混混的尸体,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人叹息一声,把琴摆在桌子上,十指一挥,琴声倾泻。无人空谷幽兰自开,谷上高山云海茫茫,山中湖岸桃花盛放。

    琴曲声声清泠,于渔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想着自己这一生,总觉得像个笑话。二十年,像一块惹人嫌弃的抹布,尘土上打滚。

    直到于渔哭得没力气,琴曲才停下。弹琴的人从怀里拿出一个馒头,分了一半给她。

    于渔一边吃,一边问:“你是谁?”

    分她馒头吃的人道:“楚东留。”

    “你来这里做什么?”

    “寻个落脚处。”

    只是找着找着,被粗鲁鄙陋的男声惊住,一路寻来,索性做件好事,救下一个姑娘。

    “我可以把房子卖给你,还有一家店铺。”于渔道。她父母已经死了,原来的房子和店铺都归了她。只是她一直被混混关在这里,根本回不去。

    嚼着馒头的楚东留一愣,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于渔抹掉脸上的泪痕,咽下馒头,道:“房子在城西,两支琴曲。店铺在国王大街,一支琴曲。”

    楚东留心下叹息。但于这样已经对生命毫无留恋的人来说,已经没有挽留的必要了。“在哪里弹?”

    于渔想了想。

    她生命里反正从来没有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自杀这种事,不如随意就好。

    “北山河畔。”

    北山河畔,日暮时分。

    这是凤凰座季的第一天。

    四年前,十六岁的于渔遇到二十岁的商预。

    现在,她恰好是商预当年遇到她的年纪。

    她穿着一身随意从衣箱里翻出的旧衣服,坐在河岸边听楚东留弹了两支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然后她起身,慢慢向北山河走去。

    楚东留又叹息一声,犹豫片刻,十指挥弦。

    《生秋》。

    人之一世,短短数十载,为什么那么艰难?

    河水漫过于渔的脚踝,小腿,膝盖,腰线,脖颈。

    她没有一次回头看这生活了二十年的人世,继续往前走去。

    一曲终罢。

    河水悠悠,暮光沉沉,北山河畔,只剩楚东留一人。

    完成三条假想线,完成四个番外。开启真实线。

    玩家:你以为我还想玩吗。……等等真实线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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