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播报后的天气预报依旧是那么的一板一眼, 挂在墙上的钟摆,晃晃荡荡的敲击声显示已经是上午九点。

    相泽在自己家的厨房里。

    从安德瓦那里把花果带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在昏睡着,少有时候是清醒的。

    即便是清醒的时候, 问她, 也都说自己身体无恙。

    除此之外。

    还格外的排斥去医院。

    无法, 相泽只好在她昏睡的时候,私底下偷偷找人来家里看了看,但也没能看出什么来。

    最后也只得就这么让她睡着了。

    早餐很简单, 他一般不会吃什么,还在事务所上班的时候,忙起来根本就不会感觉到肚子饿。

    实在撑不住了, 只要喝上一杯咖啡, 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喝牛奶的习惯, 还是从花果那里带过来的。

    之前一起吃饭的两个星期里, 她早上总是要倒上一杯浓浓的温牛奶。

    刚一开始他很惊讶竟然有人一大早就喝牛奶,毕竟成年了之后,他已经很少再喝这种饮料了, 但在花果的影响下,他很快慢慢的也接受了这种味道。

    不会做饭。

    有点苦恼的盯着半空荡的冰箱, 半蹲着翻找了好久, 才找出了半包的切片面包来。

    全麦的。

    好像是昨天买的?

    还是前天?

    忘记了......

    略带几分犹豫的打开包装袋, 认真的嗅了又嗅。

    嗯——

    这个味道...很有点微妙啊...

    大概——没问题吧。

    有几分不安的抓挠了几下后脑勺, 相泽毛糙的拿了两片出来自己尝了尝, 又认真的在冰箱和柜子里翻找了好一会儿。

    这一次。

    又找到了两个被放的表皮都开始发皱的苹果...

    ......啊。

    算了。

    拉开了那层薄薄的推门。

    和方才客厅里面完全不同的,属于女孩子的味道,顺着微敞开的木门,缓缓飘散着。

    原本半躺在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此刻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眼睛瞪得溜圆。

    直到看见进来的人是相泽之后,原本惊慌的神色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了许多。

    “早上好。”

    相泽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从门边居高临下的重新打量着她,脸色苍白,下巴削尖,眼睛深陷。

    不知道那两天在安德瓦手上扣留的时候遭受了什么。

    但在看见自己后,却还是温柔地笑着。

    让他不由得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刚刚把她从安德瓦那里带回来的时候。

    明明前一刻还昏昏沉沉的趴在床上昏睡的人事不知。

    但下一刻几乎是立时从床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脚步蹒跚,却依旧坚定的推开房间的门。

    这里不是她之前和自己一同居住的公寓。

    也不是安德瓦家那颇为突进的和式风格。

    为了更好的贯彻监视的职责。

    实际上,花果现在的状态其实是类似于半软禁的状态。

    在两人还算是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他还是不愿意就这么直接的撕破。

    在相泽进来前。

    花果早上六点不到就醒了,虽然动作还不是很麻利,但拉开窗帘还是做得到的。

    这是一个清爽的早晨,阳光洒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原本笼罩在黑暗里的房间看的清晰无比,墙上墨绿色的鸢尾花墙纸,和地上那深红色的木头地板,冲击的要多强烈有多强烈。

    ...但,是好看的。

    倒不如说在经历过了那样的幽闭之后,这样鲜艳的颜色简直不要太好看。

    “早上好。”关上推门。

    小小的房间里,两个人很快就又陷入了原本的安静中。

    相泽离开了门边的位置后,两人离得太近了,那种专注又透彻的目光,让她无处遁行。

    想逃。

    但又想要靠近。

    ......

    十月十二日晨,晴。

    “好像有点不舒服。”早晨刚一打开花果的房门时,就听到被窝里还有些迷蒙的她,鼻音很重地说,“要说冬季感冒,好像还早了点。”

    平静关门,又从家用的医药箱里找出了两片感冒药。

    看着手心上躺着的圆圆小药片,相泽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安心了不少。

    不管怎么样。

    能够对自己说出身体不适,也总比之前一开始强撑着要好。

    因为测体温的时候没有发烧,所以花果就直接吃药后睡了个回笼觉,但到了下午,好像就开始有些发烧了。

    “睡一觉就会好了。”依旧排斥着医院,同时坚持着睡觉能够包治百病的花果把整个头都埋在了被窝里。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微微搓了搓,相泽有点不自在的微错过了视线。

    眼睛紧紧的盯着身边窗帘上的花纹,像是看见了危情报告一样的专注,“知道了。要吃点儿面条吗?”

    “嗯。”

    他不会做饭。

    唯一拿的出手的。

    也只有即食面。

    但是做给病人吃的,自然不能够和自己以前随便对付的一样了。

    厨房里难得的开了火,架上锅烧水之后,盯着那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气。

    先是很干脆的丢了一包即食面进去。

    想了想。

    又加了一包,连带着两包调料包也都扔了进去。

    便利商超里已经加工了一半的半成品,只要用微波炉加热就能够吃的牛肉...

    刚买回来的大葱和白菜,乱刀砍成了稀碎的模样,也跟着丢了进去。

    翻腾的热水里,除了完好的面条,配菜都是细碎的模样,像是在熬什么面糊一样的难看。

    端着这一碗自觉很是健康的面条,相泽自己挑了一根面条出来尝了尝。

    面条和里面的配菜都煮的烂烂的,说不上难吃,就是口感有点怪怪的。

    许是心虚。

    最后他还在面碗上码了一个荷包蛋,借此掩盖那槽糕的卖相。

    端进去之后,花果果然什么都没有说。

    一边默不作声的点头道谢,一边慢慢地吃着面条。

    刚吃了一半,她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

    之后又吃了三粒药片和一包冲剂,看着她面无表情却皱紧了眉头的样子,想必那药片的味道一定很苦。

    相泽心念一动,下一刻,已经是把水杯递了上去。

    “水很多。”

    他有点埋汰这样的自己。

    嘴笨。

    “那个,”看着自己在意的少女重新躺到床上说,“你别太在意。”

    “只要时间到了。”

    “它自己会好的。”

    不知道少女的身体情况,但看着她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原本要脱口规劝的话语,渐渐的,还是沉溺到了静默里。

    “好。”

    不记得在她生病的时候,自己已经说过多少个‘好’了。

    无条件妥协的态度下,隐藏着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小心翼翼。

    在她枕边放上了换洗衣物和毛巾。

    为了使房间不那么干燥,又特意端了小半盆的冰水过来,方便她自己擦洗的同时,也省得病的晕乎乎的还要自己出去打水。

    用来擤鼻子的抽纸和垃圾桶也放在她床边的位置。

    关了灯,拉上拉门。

    在离开监视目标的选项上犹豫了好久。

    最后一横心,还是离开家到了附近的大型超市,买了一些切片面包、维生素饮料、水、苹果和即食面。

    同样的,所有半加工好了的食物,保质期在七天之内的,还有各种各样的方便酱料,都被他包圆了。

    路过街边的中华料理店,甚至还打包了半份的大蒜饺子和两份青菜肉丝粥。

    车子行驶至楼下,距离出门的时候,将将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

    如果...是要逃跑的话。

    ......

    这个时间——

    应该是已经跑远了吧?

    眼见着车子马上就要停入楼下的停车位,打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打转,他竟是以着一种慌不择路的姿态,开着车,漫无目的的跑远了。

    等到那出走的精神回来后,他才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开到了事务所。

    这个时间还没有到事务所上班的时候。

    探手摸了摸副驾驶上还冒着热气的外卖,他抿了抿眼睛。

    花果身体的异常,在他接手任务时,安德瓦他们也曾经可有可无的漏过一两句。

    虽然似是而非,但架不住他记住了。

    没有时间离开家里,他便暗戳戳的在网页上浏览这信息。在这样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各种论坛和贴吧里所能够提取到的信息,丝毫不逊色于往返于书架和资料室之间的搜索。

    相泽在花果之前昏睡的时候,就已经搜集了很多资料,在所有可能相关的网页都做了保存,甚至还把相关资料复印了下来,偷偷装进了自己保险箱里的活页夹。

    一边做着标记,一边翻阅着这些资料。

    人类——

    真的能够脱离身体中的血液而活吗?

    换上了室内鞋,上了楼,走过二楼的办公室,来到了三楼属于自己的练习室,打开了门。

    这间十平方米左右的长方形房间,在自从成为了正式英雄之后,他就已经很少使用这个当初实习时练习用的小隔间了。

    正对着门的地面上,榻榻米占据了大半间屋子的面积,意外的没有多少积灰。

    墙面上挂着几把练习用的长刀,都是自己惯用的,地上零零散散的丢弃着一些凌乱的健身器具,正对这门口的破旧开口沙袋,像是带着嘲讽似的微笑,伙同这正面墙上镜框里大大的‘克己’两字一起,冷飕飕的盯着他。

    啧。

    双臂上举,与肩膀同高,慢慢调整着自己呼吸的同时,顺势倒下去,双臂撞在榻榻米上。

    “咚——”的一声,在小小的房间里面中回响着。

    头在猛然撞击到地面的时候,立时刺痛了一下,但是很快,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就让他觉得有些放松了。

    没有顾着头上的疼痛,随心呈着一个‘大’字形躺了下来,眼睛一错也不错的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深呼吸,吸气,吐气。

    如此反复三次后。

    这才闭上了眼睛。

    眼皮盖上的黑暗。

    几乎立时就想起了她。

    初见时,她打招呼的样子。

    她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躺着,看着家里的天花板,精神困倦的锁在被子里。

    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还是说...

    已经走了呢——?

    睁开眼,心底里的情绪立时涨了起来,再一次调整呼吸,只觉得周诶的一切都在旋转之后,‘咚——’的一下,一切又都安静了下来。

    这样放空的时间缓缓流逝着。

    没有时间的房间里,像是过去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过去了几分钟。

    后脑勺碰触到地面榻榻米的声音,脑子震荡昏沉的感觉,只为了驱赶自己心中那莫名的不安。

    没有再回忆自己之前曾经逐字逐句分析过的资料,他拉上了小房间里的百叶窗。

    等到再从练习室里出来后,他又恢复成了那个面无表情的相泽。

    夜里的风很大,呼啸着,撞击这两边的车窗。

    从家里出来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副驾驶上的外卖已经凉了。

    坐在车上,任由身体随着车的行进而摇晃,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偶尔动一下,眼睁睁的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消逝。

    下意识的。

    点了一支烟。

    ......

    带着说不明的情绪从车上下来,拎着那大包小包的东西,顺着台阶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钥匙转动的声音。

    大门开启的声音。

    换鞋进门的声音。

    都显得格外沉重。

    包袱款款的回到家,客厅里没有灯光,阳台上的窗帘还是拉的紧紧的,完美隔绝了外间光线入侵的同时,室内如同深海般安静。

    没有先行去看房间里的人。

    拿出袋子里需要冷藏的食物。

    接着准备好外卖。

    凉了的外卖还需要在微波炉里加热。

    安静的盯着那小小的显示器上,时间在跳动。

    等听到了‘叮’的一声后,这才又拿上了维生素饮料和退烧片。

    对着那紧闭着的推门,像是背水一战般的深吸了口气。

    拉住门把。

    猛然打开了房门。

    她正在看着自己。

    被子似乎掉了一半在地上,她正费力的伸长一边的胳膊,努力的想要去够。

    看着自己手上端着的托盘后,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你回来啦”,枕边的水杯只剩下了浅浅的杯底。

    谁都不知道他在拉开房门前,到底做了怎么样的一番心理过山车。

    但不过过程如何。

    结果是好的。

    不是吗?

    翻找出之前用过的体温计给她,在重新测量体温的时候,她一直闭着眼睛,两颊上泛着可笑又可爱的红晕,虚虚的抱着自己怀里的那一角被子。

    三十七度九。

    比之前稍微退了一点。

    “冷不冷?”

    “肚子饿吗?”

    看到她半躺着,给她披了件小毯子,坐在床边安静的等她喝完粥。

    粥显然要比早上的面要好一些。

    但花了很长时间,她也才只吃完了半碗粥。

    随着粥碗推回来的同时,那热好的煎饺也被跟着一起推了回来。

    几乎一个没动。

    小声呢喃着的嗓音有点沙哑,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关节痛,咳得也非常厉害。

    相泽默不作声的帮着又加了床被子。

    房间里也调好了温度。

    病中的身体虽然显得有些无力,但看上去还比较精神,微笑着,时不时还会认真回答自己的问题,确实是比一开始咬牙不肯承认自己不舒服的时候,要显得活力许多。

    看着她那一副因为关节痛,所以也没有什么食欲的样子,相泽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个午后。

    白玉无瑕。

    “我帮你揉揉吧。”

    有了第一次之后,第二次显然就变得自然了许多。

    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花果,想了一会儿说,“那就麻烦你了。”

    相泽把手伸到被窝里,抚摸着她的手腕和脚腕,小小的,瘦瘦的,软软的,和她的背一样。

    明明是这样的活生生。

    怎么就...

    会变成了不是人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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