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以千面对千人
第五十八章·以千面对千人
颜欢回到二爷的院里时，太阳早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原在正屋里看着人收拾打扫的金妈妈见她这时候才回来，便从堂上下来，好奇问着她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老太太吩咐你什么了？”
颜欢一脸郁闷地道：“老太太原正问着我昨天二爷在香雪海的事，偏后来三爷和两位姑娘来了，老太太就把我给忘了。要不是二姑娘出来更衣，老太太都还想不起我呢，倒叫我在那边白受一回冻。”
一边说，她一边忍不住吸了吸被冻得有些不通气的鼻子。
金妈妈见了，忙指挥着人去给颜欢熬姜汤，又拉着她进到那倒厦小厅里，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催促着颜欢道：“快趁热喝了去去寒气，好好地出上一身汗也就好了。”又念着佛道：“亏得只是老太太一时忘了你，不过白叫你受一回冻罢了。若老太太是怪罪你带着二爷乱跑，故意这么折腾你，这才是要命呢。”
颜欢垂眼看看手上那冒着热气的茶盏，又偷眼看看金妈妈，叹道：“谁叫我们都是奴儿呢。”又试探着道：“其实我也想过，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从这府里赎身出去……”
她原本只是想要向金妈妈打听一下，从这府里脱籍出去都有些什么样的手段和方法，不想她才开了个头，金妈妈就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阿弥陀佛！”金妈妈念着佛道：“快罢了这样的念头吧！不说你这话等于是白瞎了老太太疼你的一颗心，便是老太太那里对你没那样的安排，将来你出去后，也一定会后悔今儿这一时的冲动。不说别的，只拿这火盆子来说吧。且不说那些穷人家里，就是那些家底略薄的官绅人家，又有谁家能像咱们府里这样富贵，连个丫鬟屋里都能整天笼着个热炕？！偏你不知道外面的疾苦，不过因为今儿叫你受了一回冻，倒委屈起来了。”
她抬手一戳颜欢的脑门儿。
“换个人我也不劝你这些了！人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咱们这些人背靠着国公府，最多也就只是个‘奴儿’的名声不好听，到底衣食无忧。偏你只看到贼吃肉看不到贼挨打。你瞧瞧外头那些平头百姓，哪家不为个柴米油盐在挣扎？何况还有朝廷的各种赋税差役。谁活得有我们自在？！偏你只看到我们为奴的苦楚，倒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家拿着身契想要投进我们府里而不能。你倒傻乎乎地想要出去！你以为你得回个身契，就真能成个自由人了？！”
说着，又狠狠在颜欢额头上戳了一指头。
颜欢被她戳得脑袋往后一仰。思索间，忽然就觉得，金妈妈这才是老成之论——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连基本生存都保证不了的情况下，自由平等之类的概念都只能等同于那五谷轮回之气！
而，既便她有穿越者的金手指，能够得回自由身，再学着书里的那些翻手云覆手雨的主角们种田经商发财什么的……想也知道，在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想要保住她所创下的“基业”，背后还得有所依靠——对于她来说，最方便也最有可能的，便是她还得扯着析斯亦的虎皮作大旗……
这么一想，颜欢忽然就是一阵泄气。
作为丫鬟在国公府里借着析斯亦之名狐假虎威，和作为自由人在府外扯着析斯亦的大旗作虎皮，颜欢可没看出两者间有多大的区别来。
而且，听三奶奶的意思，似乎她们这样的女奴要脱离主家，最普遍的方法就是借着嫁人脱籍……偏偏颜欢这一辈子就没想过嫁人这回事。即便如今身为“欢颜”，她也不想改变这个早就在她心里生了根的想法。
只是，作为这个时代里的人，“单身”这个词几乎就是一种罪过……
所以说，穿越什么的，果然都是别人的事！
权衡来权衡去，颜欢觉得，她还是应该再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才能回家。
尽管便是回去，作为颜秘书，她也是被BoSS尽情压榨的命，却总强过作为小妾被BoSS尽情压……
“压”与“压榨”，一字之差……
颜欢正自嘲着，忽然就听得外间有小丫鬟行礼问安的声音。却原来是三爷林杭不知怎么摸了过来。
而听到三爷的声音，金妈妈以一种颜欢已经看熟了的奇怪眼神看她一眼，又带着一种颜欢所不熟悉的暗示捏了捏她的手指，便也转身迎了出去。
那三爷林杭和欢颜同岁，都是年后就十五了——换作后世，这个年纪正是备中考的年纪。
隔着那窗户，颜欢看着金妈妈把杭三爷引进正屋堂上，心里则忍不住拿这十五岁的三爷和记忆里十五岁的初中生们做了个对比。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里的人们都早熟。于她那个时代里，十五岁的少男少女们都还是一脸的孩子气，而这里的人们，不说析斯亦那假少年早已经是一身成熟的男儿气息，便是这位十五岁的三爷，若略去他五官身形上的稚嫩，看着竟已经像是后世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般沉稳了。
那三爷在老太太面前倒装着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于这里，却是又成了那个慧名在外的读书郎。
被金妈妈引进正堂上，三爷左右看了看，便笑问着金妈妈道：“欢颜呢？”又道，“妈妈不会真以为欢颜身上沾了邪祟，不许她进二哥这屋子吧？”再道：“妈妈放心，我可是把伽蓝寺方丈给我的手串都给了她呢。”
金妈妈这才知道，三爷过来，是有意替欢颜撑腰的。
她忙笑道：“哪里的话，不过是她刚在外头受了点凉，我叫她下去喝碗姜汤再上来呢。三爷既然叫她，我这就让她过来。”
她虽这么说着，却依旧站着没动，只拿眼巴巴看向三爷。
偏三爷像是没看到她那和言语相悖的行动一般，只笑眯眯地也那么回看着她。
于是金妈妈无奈了，只得笑着告了个罪，退出去命人把欢颜从小厅里叫了过来。
欢颜才刚进来，三爷便站起来，对她摇头笑道：“瞧瞧，要是我不回来，你可不得又被人欺负了？”
说到这“欺负”二字时，三爷有意无意地看了金妈妈一眼。
金妈妈只得低了低头，却并没有从了三爷眼神里的暗示从屋里退出去。
三爷见了，心里冷哼一声，脸上只是不显，看着颜欢笑道：“两个多月不见，你倒长高了些。”
颜欢不知道以前的欢颜是以什么态度对待三爷的，此时也不敢妄动，便抬头对着三爷笑了笑，又老老实实地垂下头去。
三爷见她这样的反应，反倒皱了眉，道：“怎么？不过两个月没见，你怎么竟跟我生疏了？”
金妈妈见状，忙上前一步笑道：“这不是欢颜跟以前不同了嘛。如今她可是升了一等，又是近身伺候二爷的，总不好再跟小时候那样陪三爷玩闹了。”
这话，等于是已经把欢颜将来的角色给挑明了。
那三爷听了，则显得很是无动于衷。
于是颜欢便知道，这消息三爷应该也是早就知道了。
而三爷似乎又铁了心要跟欢颜私下里说两句的，便拿话顶着那金妈妈，到底把她从屋里给轰了出去。
回过头来，他看着那依旧老老实实垂着头的欢颜长叹了一声，道：“你就别在我面前装出这副模样了。如果你真不想，难道我还能眼看着不帮你？”
颜欢一阵诧异眨眼，又因怕露了痕迹，到底没敢抬头看人。
三爷则叹着气又道：“之前我给你出主意，叫你在二哥这里不要露头，原就是怕你被人惦记上，到了年纪也不能放出府去。可谁又知道二哥竟会出事，偏你也在那车上，倒因此叫你这么落进老太太的眼里了。偏老太太竟又生出那样的心思。她害了我姨娘一个不算，竟是又要来害你……”
这话，不禁叫颜欢在脑海里把她所知道的三爷生母的故事又过了一遍——
因那位姨娘死得早，如今府里少有人说起那位姨娘的事。可仅从三爷只比二爷小了不到一岁，便能叫颜欢猜到，当初老爷纳那位姨娘时，先头的那位郑氏夫人应该是才刚嫁过来不久。加上人又是老太太给的……想也知道老太太在老爷房里安插这么个姨娘是什么意思，所以三爷才会用了那么一个“又”字。
而，听着三爷这于背后抱怨着老太太的话，再想着他于人前跟老太太的各种亲香，颜欢忽然就替析斯亦升起一股“风水轮流转”之快意来。
而因着这一时的抱怨，倒似乎是勾动了三爷的心思。
他忽地放开之前的话题，咬牙又道：“当年若不是老太太，我姨娘早正正经经出去嫁人了，哪得那么郁郁一生。偏因着老太太的那点心思，倒害了我姨娘一辈子。如今你再看这府里，除了我，又有谁还记得我姨娘？老爷？！”他冷笑一声，“当年他之所以肯如了老太太的意，不过是要借我姨娘盖住他那点丑……”
说到这关键处，三爷一顿，竟就这么收了话尾。
却是叫那听故事正听到心痒处的颜欢默默一郁，险些儿学着德云社的听众那样“吁”上一声儿了。
三爷则又转回了话题，问着颜欢道：“我一回来就听人说，如今二哥待你再不像之前那样。所以我来问问你，你可还想着之前的主意？”
颜欢：“……”
——她知道“之前”个鬼的“主意”！
那三爷见她低头不语，顿时便误会了，皱眉道：“还是说，你果然改主意了？”
又道：“那你可得要想清楚了！二哥的脾气你我都知道，他可不是那种会于半中途拐弯的性情。如今待你好，也不过是因为他忘了前情，你又与他共过患难。可万一将来哪一天，他突然又想起了喜姝，他是不好跟老太太翻脸，难道还能不记恨上你？！到时候，我就只怕他也跟老爷一样，明着不会对你如何，暗地里叫你蹉跎一生，最后像我姨娘那样郁郁而终。等到那个时候，你可莫要指望老太太会替你说话，连我也再不能替你说半句公道话。”
颜欢：“……”
虽然依旧不知就里，她也总不好一直装着个木头人不出声儿。于是她便悄悄转着眼珠，故意拖着腔调，打着擦边球道：“这……叫三爷为我费心了……”
她这句废话，立时引得三爷冲着她挥了挥衣袖，道：
“你不嫌我多事就好。之前你说你不想留在府里，那原是二哥待你不好的缘故，留下倒不如将来出去得个自在。可如今二哥待你改了态度，老太太又有那样的打算，我就怕你也跟别人一样，被这府里的繁华给迷了眼。所以我才来问你，你可还是之前的主意？”
颜欢：“……”
在颜欢之前的调查里，似乎那个小欢颜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物。在三奶奶的描述中，她以为欢颜是个心气儿高的，一心只想要攀个高枝儿；可在大爷的眼里，那想攀高枝儿的欢颜似乎又成了一个没什么头脑、白被人利用着的小间谍。偏如今到了三爷的嘴里，欢颜竟又是个只求岁月静好的……
默默眨眼。忽然间，她觉得，也许那个欢颜真的很像自己，也是那种习惯了以千面对千人的伪装高手。
虽然不知道小欢颜和三爷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不过，颜欢最擅长的就是顺坡下驴了。于是她顺着三爷的话也叹了口气，垂着眼道：“事到如今，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只能听天由命了。”
杭三爷一听，立时走到她的跟前，低头看着她道：“我都说了，我会帮你的。”
颜欢推辞道：“何苦为了我反倒叫三爷费神……”
三爷皱眉道：“便不为别的，只为了你我再不像我姨娘那样一生受人摆布，我也不能眼看着你落进那样的牢笼里。何况，当年若不是你教了我那些话，如今我也拜不到名师，也再不会像现在这样，可以不靠府里自己争个前程。如今我已经算是从这府里脱出半个身去了，怎么能还眼看着你陷在这泥潭里？！”
“你放心，我已经有主意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颜欢耳旁小声道：“老爷虽然没明说，可看那意思，大概是要趁着年下给朝廷上书，欲要立二哥做世子的。太太谋划这么多年，定然不能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她和老太太、老爷之间肯定有一场好官司要打。眼下我们只要找准机会，不管是叫太太还是叫老太太把你要过去，只要你从二哥这里脱了身，老太太那主意就不好再提了……”
颜欢不由抬头，把三爷一阵上下打量。
这位林三爷，虽然看起来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到底才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那里有心要算计太太，却不知道，作为一个成年人的太太，城府自然是要比他深得许多。而从颜欢听来的话里，她便能分析出，显然三爷这里还没算计到太太什么，太太那里就已经顺势给他挖了个坑了……
虽然她不知道三爷和欢颜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意，单只冲着三爷愿意替欢颜出头的这些话，便叫颜欢于不自觉间向着他偏了三分心。
于是她问着三爷：“可是你在太太面前说了点什么？”
三爷一阵诧异。
颜欢也不藏私，便把二姑娘私下里跟她说的话给三爷学了一遍。
三爷听了，不禁皱着眉头一阵沉默，半晌才道了句：“是我小看人了。”
看着这半大少年，颜欢心头一软，便对他笑道：“多谢三爷替我着想了。不过三爷放心，我的处境我有数，将来定不会陷在这里。倒是三爷自己更该保重自己才是，不必为我冒那些风险，省得叫人抓住……”
她这里话还没说完，便忽然听到外间响起一阵动静，那被三爷赶出门去的金妈妈在廊下笑道：“二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随着金妈妈的话音，门外一阵脚步乱响。紧跟着，门上挂着的锦帘便被那不习惯人服侍的析斯亦给亲手挑了起来。
于是，析斯亦一抬头，便看到那正屋里，颜欢和他“三弟”站得极近，二人几乎可以说是在咬着耳朵说话了。
颜欢回到二爷的院里时，太阳早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原在正屋里看着人收拾打扫的金妈妈见她这时候才回来，便从堂上下来，好奇问着她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老太太吩咐你什么了？”
颜欢一脸郁闷地道：“老太太原正问着我昨天二爷在香雪海的事，偏后来三爷和两位姑娘来了，老太太就把我给忘了。要不是二姑娘出来更衣，老太太都还想不起我呢，倒叫我在那边白受一回冻。”
一边说，她一边忍不住吸了吸被冻得有些不通气的鼻子。
金妈妈见了，忙指挥着人去给颜欢熬姜汤，又拉着她进到那倒厦小厅里，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催促着颜欢道：“快趁热喝了去去寒气，好好地出上一身汗也就好了。”又念着佛道：“亏得只是老太太一时忘了你，不过白叫你受一回冻罢了。若老太太是怪罪你带着二爷乱跑，故意这么折腾你，这才是要命呢。”
颜欢垂眼看看手上那冒着热气的茶盏，又偷眼看看金妈妈，叹道：“谁叫我们都是奴儿呢。”又试探着道：“其实我也想过，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从这府里赎身出去……”
她原本只是想要向金妈妈打听一下，从这府里脱籍出去都有些什么样的手段和方法，不想她才开了个头，金妈妈就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阿弥陀佛！”金妈妈念着佛道：“快罢了这样的念头吧！不说你这话等于是白瞎了老太太疼你的一颗心，便是老太太那里对你没那样的安排，将来你出去后，也一定会后悔今儿这一时的冲动。不说别的，只拿这火盆子来说吧。且不说那些穷人家里，就是那些家底略薄的官绅人家，又有谁家能像咱们府里这样富贵，连个丫鬟屋里都能整天笼着个热炕？！偏你不知道外面的疾苦，不过因为今儿叫你受了一回冻，倒委屈起来了。”
她抬手一戳颜欢的脑门儿。
“换个人我也不劝你这些了！人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咱们这些人背靠着国公府，最多也就只是个‘奴儿’的名声不好听，到底衣食无忧。偏你只看到贼吃肉看不到贼挨打。你瞧瞧外头那些平头百姓，哪家不为个柴米油盐在挣扎？何况还有朝廷的各种赋税差役。谁活得有我们自在？！偏你只看到我们为奴的苦楚，倒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家拿着身契想要投进我们府里而不能。你倒傻乎乎地想要出去！你以为你得回个身契，就真能成个自由人了？！”
说着，又狠狠在颜欢额头上戳了一指头。
颜欢被她戳得脑袋往后一仰。思索间，忽然就觉得，金妈妈这才是老成之论——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连基本生存都保证不了的情况下，自由平等之类的概念都只能等同于那五谷轮回之气！
而，既便她有穿越者的金手指，能够得回自由身，再学着书里的那些翻手云覆手雨的主角们种田经商发财什么的……想也知道，在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想要保住她所创下的“基业”，背后还得有所依靠——对于她来说，最方便也最有可能的，便是她还得扯着析斯亦的虎皮作大旗……
这么一想，颜欢忽然就是一阵泄气。
作为丫鬟在国公府里借着析斯亦之名狐假虎威，和作为自由人在府外扯着析斯亦的大旗作虎皮，颜欢可没看出两者间有多大的区别来。
而且，听三奶奶的意思，似乎她们这样的女奴要脱离主家，最普遍的方法就是借着嫁人脱籍……偏偏颜欢这一辈子就没想过嫁人这回事。即便如今身为“欢颜”，她也不想改变这个早就在她心里生了根的想法。
只是，作为这个时代里的人，“单身”这个词几乎就是一种罪过……
所以说，穿越什么的，果然都是别人的事！
权衡来权衡去，颜欢觉得，她还是应该再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才能回家。
尽管便是回去，作为颜秘书，她也是被BoSS尽情压榨的命，却总强过作为小妾被BoSS尽情压……
“压”与“压榨”，一字之差……
颜欢正自嘲着，忽然就听得外间有小丫鬟行礼问安的声音。却原来是三爷林杭不知怎么摸了过来。
而听到三爷的声音，金妈妈以一种颜欢已经看熟了的奇怪眼神看她一眼，又带着一种颜欢所不熟悉的暗示捏了捏她的手指，便也转身迎了出去。
那三爷林杭和欢颜同岁，都是年后就十五了——换作后世，这个年纪正是备中考的年纪。
隔着那窗户，颜欢看着金妈妈把杭三爷引进正屋堂上，心里则忍不住拿这十五岁的三爷和记忆里十五岁的初中生们做了个对比。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里的人们都早熟。于她那个时代里，十五岁的少男少女们都还是一脸的孩子气，而这里的人们，不说析斯亦那假少年早已经是一身成熟的男儿气息，便是这位十五岁的三爷，若略去他五官身形上的稚嫩，看着竟已经像是后世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般沉稳了。
那三爷在老太太面前倒装着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于这里，却是又成了那个慧名在外的读书郎。
被金妈妈引进正堂上，三爷左右看了看，便笑问着金妈妈道：“欢颜呢？”又道，“妈妈不会真以为欢颜身上沾了邪祟，不许她进二哥这屋子吧？”再道：“妈妈放心，我可是把伽蓝寺方丈给我的手串都给了她呢。”
金妈妈这才知道，三爷过来，是有意替欢颜撑腰的。
她忙笑道：“哪里的话，不过是她刚在外头受了点凉，我叫她下去喝碗姜汤再上来呢。三爷既然叫她，我这就让她过来。”
她虽这么说着，却依旧站着没动，只拿眼巴巴看向三爷。
偏三爷像是没看到她那和言语相悖的行动一般，只笑眯眯地也那么回看着她。
于是金妈妈无奈了，只得笑着告了个罪，退出去命人把欢颜从小厅里叫了过来。
欢颜才刚进来，三爷便站起来，对她摇头笑道：“瞧瞧，要是我不回来，你可不得又被人欺负了？”
说到这“欺负”二字时，三爷有意无意地看了金妈妈一眼。
金妈妈只得低了低头，却并没有从了三爷眼神里的暗示从屋里退出去。
三爷见了，心里冷哼一声，脸上只是不显，看着颜欢笑道：“两个多月不见，你倒长高了些。”
颜欢不知道以前的欢颜是以什么态度对待三爷的，此时也不敢妄动，便抬头对着三爷笑了笑，又老老实实地垂下头去。
三爷见她这样的反应，反倒皱了眉，道：“怎么？不过两个月没见，你怎么竟跟我生疏了？”
金妈妈见状，忙上前一步笑道：“这不是欢颜跟以前不同了嘛。如今她可是升了一等，又是近身伺候二爷的，总不好再跟小时候那样陪三爷玩闹了。”
这话，等于是已经把欢颜将来的角色给挑明了。
那三爷听了，则显得很是无动于衷。
于是颜欢便知道，这消息三爷应该也是早就知道了。
而三爷似乎又铁了心要跟欢颜私下里说两句的，便拿话顶着那金妈妈，到底把她从屋里给轰了出去。
回过头来，他看着那依旧老老实实垂着头的欢颜长叹了一声，道：“你就别在我面前装出这副模样了。如果你真不想，难道我还能眼看着不帮你？”
颜欢一阵诧异眨眼，又因怕露了痕迹，到底没敢抬头看人。
三爷则叹着气又道：“之前我给你出主意，叫你在二哥这里不要露头，原就是怕你被人惦记上，到了年纪也不能放出府去。可谁又知道二哥竟会出事，偏你也在那车上，倒因此叫你这么落进老太太的眼里了。偏老太太竟又生出那样的心思。她害了我姨娘一个不算，竟是又要来害你……”
这话，不禁叫颜欢在脑海里把她所知道的三爷生母的故事又过了一遍——
因那位姨娘死得早，如今府里少有人说起那位姨娘的事。可仅从三爷只比二爷小了不到一岁，便能叫颜欢猜到，当初老爷纳那位姨娘时，先头的那位郑氏夫人应该是才刚嫁过来不久。加上人又是老太太给的……想也知道老太太在老爷房里安插这么个姨娘是什么意思，所以三爷才会用了那么一个“又”字。
而，听着三爷这于背后抱怨着老太太的话，再想着他于人前跟老太太的各种亲香，颜欢忽然就替析斯亦升起一股“风水轮流转”之快意来。
而因着这一时的抱怨，倒似乎是勾动了三爷的心思。
他忽地放开之前的话题，咬牙又道：“当年若不是老太太，我姨娘早正正经经出去嫁人了，哪得那么郁郁一生。偏因着老太太的那点心思，倒害了我姨娘一辈子。如今你再看这府里，除了我，又有谁还记得我姨娘？老爷？！”他冷笑一声，“当年他之所以肯如了老太太的意，不过是要借我姨娘盖住他那点丑……”
说到这关键处，三爷一顿，竟就这么收了话尾。
却是叫那听故事正听到心痒处的颜欢默默一郁，险些儿学着德云社的听众那样“吁”上一声儿了。
三爷则又转回了话题，问着颜欢道：“我一回来就听人说，如今二哥待你再不像之前那样。所以我来问问你，你可还想着之前的主意？”
颜欢：“……”
——她知道“之前”个鬼的“主意”！
那三爷见她低头不语，顿时便误会了，皱眉道：“还是说，你果然改主意了？”
又道：“那你可得要想清楚了！二哥的脾气你我都知道，他可不是那种会于半中途拐弯的性情。如今待你好，也不过是因为他忘了前情，你又与他共过患难。可万一将来哪一天，他突然又想起了喜姝，他是不好跟老太太翻脸，难道还能不记恨上你？！到时候，我就只怕他也跟老爷一样，明着不会对你如何，暗地里叫你蹉跎一生，最后像我姨娘那样郁郁而终。等到那个时候，你可莫要指望老太太会替你说话，连我也再不能替你说半句公道话。”
颜欢：“……”
虽然依旧不知就里，她也总不好一直装着个木头人不出声儿。于是她便悄悄转着眼珠，故意拖着腔调，打着擦边球道：“这……叫三爷为我费心了……”
她这句废话，立时引得三爷冲着她挥了挥衣袖，道：
“你不嫌我多事就好。之前你说你不想留在府里，那原是二哥待你不好的缘故，留下倒不如将来出去得个自在。可如今二哥待你改了态度，老太太又有那样的打算，我就怕你也跟别人一样，被这府里的繁华给迷了眼。所以我才来问你，你可还是之前的主意？”
颜欢：“……”
在颜欢之前的调查里，似乎那个小欢颜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物。在三奶奶的描述中，她以为欢颜是个心气儿高的，一心只想要攀个高枝儿；可在大爷的眼里，那想攀高枝儿的欢颜似乎又成了一个没什么头脑、白被人利用着的小间谍。偏如今到了三爷的嘴里，欢颜竟又是个只求岁月静好的……
默默眨眼。忽然间，她觉得，也许那个欢颜真的很像自己，也是那种习惯了以千面对千人的伪装高手。
虽然不知道小欢颜和三爷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不过，颜欢最擅长的就是顺坡下驴了。于是她顺着三爷的话也叹了口气，垂着眼道：“事到如今，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只能听天由命了。”
杭三爷一听，立时走到她的跟前，低头看着她道：“我都说了，我会帮你的。”
颜欢推辞道：“何苦为了我反倒叫三爷费神……”
三爷皱眉道：“便不为别的，只为了你我再不像我姨娘那样一生受人摆布，我也不能眼看着你落进那样的牢笼里。何况，当年若不是你教了我那些话，如今我也拜不到名师，也再不会像现在这样，可以不靠府里自己争个前程。如今我已经算是从这府里脱出半个身去了，怎么能还眼看着你陷在这泥潭里？！”
“你放心，我已经有主意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颜欢耳旁小声道：“老爷虽然没明说，可看那意思，大概是要趁着年下给朝廷上书，欲要立二哥做世子的。太太谋划这么多年，定然不能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她和老太太、老爷之间肯定有一场好官司要打。眼下我们只要找准机会，不管是叫太太还是叫老太太把你要过去，只要你从二哥这里脱了身，老太太那主意就不好再提了……”
颜欢不由抬头，把三爷一阵上下打量。
这位林三爷，虽然看起来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到底才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那里有心要算计太太，却不知道，作为一个成年人的太太，城府自然是要比他深得许多。而从颜欢听来的话里，她便能分析出，显然三爷这里还没算计到太太什么，太太那里就已经顺势给他挖了个坑了……
虽然她不知道三爷和欢颜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意，单只冲着三爷愿意替欢颜出头的这些话，便叫颜欢于不自觉间向着他偏了三分心。
于是她问着三爷：“可是你在太太面前说了点什么？”
三爷一阵诧异。
颜欢也不藏私，便把二姑娘私下里跟她说的话给三爷学了一遍。
三爷听了，不禁皱着眉头一阵沉默，半晌才道了句：“是我小看人了。”
看着这半大少年，颜欢心头一软，便对他笑道：“多谢三爷替我着想了。不过三爷放心，我的处境我有数，将来定不会陷在这里。倒是三爷自己更该保重自己才是，不必为我冒那些风险，省得叫人抓住……”
她这里话还没说完，便忽然听到外间响起一阵动静，那被三爷赶出门去的金妈妈在廊下笑道：“二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随着金妈妈的话音，门外一阵脚步乱响。紧跟着，门上挂着的锦帘便被那不习惯人服侍的析斯亦给亲手挑了起来。
于是，析斯亦一抬头，便看到那正屋里，颜欢和他“三弟”站得极近，二人几乎可以说是在咬着耳朵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