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忽悠人的功力

    看到门口的析斯亦,颜欢倒没什么异常的反应,只笑着迎上去问了句:“怎么这时候就放学了?”

    那三爷林杭却是脸色一沉,看向析斯亦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三分挑衅。

    他那高抬的下巴,令析斯亦默默多看他一眼,这才扭头答着颜欢道:“先生家里有事。”

    三爷却像是被析斯亦这一眼给冒犯到了一般,竟于下意识里又抬高了一点下巴,以一种几近轻蔑的语气问着析斯亦:“如今学里还是吴先生吗?”

    那略带尖利的声音,叫析斯亦和颜欢都扭头瞅了他一眼。

    析斯亦一向是个有涵养的,便对他点了一下头,简短地道了声“是”,又问着三爷:“你找我?”

    三爷:“……”

    虽说三爷和二爷是兄弟,且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可即便是一家人,兄弟间也是要讲究一些规矩的。就比如析二爷不在家时,为了避嫌,照着规矩三爷是不好随便来二爷这里串门的。

    ……偏他还来了!

    三爷那小下巴当即一扬,倒也不避讳人地直接答着二爷道:“我是来看欢颜的。”

    又替她打抱不平道:“她也算是被二哥给带累惨了,好好的遇到劫道的不说,偏还要去那种晦气地方。这还罢了,偏二哥自己任性,倒叫她被老太太指着说没能劝住二哥。”

    三爷这几乎是不隐藏的敌意,不由就令析斯亦看着他微眯了眯眼。

    一旁的颜欢见了,一时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亏得如意和金妈妈这时候进来了。

    析斯亦便对三爷说了声“我去换件衣裳”,又命如意给三爷换茶,再招呼着颜欢跟进去服侍他更衣,便把那扬着下巴的三爷给扔在厅上不管了。

    颜欢在跟进去时,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三爷。便只见三爷犹自愤愤不平地瞪着析斯亦的背影。

    而虽说她很有些不理解三爷对欢颜的用心,可又不得不说,有个人这么用心护着的感觉……挺好。

    就在她垂下眼,扭过头去时,眼尾却忽然又扫到如意那带着嫉恨的眼神。

    于是,颜欢忽然间又想起,如意避着人跟析斯亦告白时,曾说过欢颜“朝三暮四不庄重”的禀性。

    如今三爷这么不避讳地替她出头,倒是印证了如意的指控……

    而显然想起这事儿的,不仅只是她一个。

    颜欢才刚进到内室里,就只见析斯亦已经自己脱了外面的大袄,回身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过家常的薄袄,却是不用颜欢来帮忙,自己换了衣裳,一边头也不回地问着颜欢:“你跟那个老三怎么回事?”

    颜欢立时就不高兴了,故意重重咬着那个“我”字,垂着眉眼道:“‘我’也不知道我跟三爷有什么事。”

    见她挑字眼儿,析斯亦那系着绊扣的手顿了顿,又斜横了她一眼,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他服了软,颜欢也就顺势下了驴,上前去一边替他整理着衣裳后摆处的褶痕,一边把三爷在老太太那里的表现,以及他过来时说的话给析斯亦粗粗学了一遍。

    她这么给析斯亦描述着时,其实也是把三爷的言行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等交待完三爷的事,颜欢忽然就有一种感觉——当初欢颜教三爷的招数,不会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吧?!

    可便是这个能解释三爷待欢颜的亲近,却解释不了三爷待二爷的不亲近……

    那丝绸做的衣裳,不小心就容易弄出褶痕。偏析斯亦是个有轻微强迫症的,最是不喜欢衣裳上落有任何痕迹。颜欢又是个惯会殷勤的。于是她那么一边说,一边便不自觉地替析斯亦整理着衣裳上的褶痕。

    那析斯亦一边听着,一边也就不自觉地放了手,倒高抬起两只手,任由颜欢殷勤地替他系上腰带,挂上各种压摆的佩饰。直到颜欢把话说完,同时也整理好了析斯亦的衣裳,满意地后退一步。

    她一抬头,却是这才发现,一向不喜欢人在他身上动手动脚的析斯亦,正抬着两只手,任由她替他理着衣裳……

    而析斯亦也是在目光接触到她的眼眸时,才反应过来,他居然就任由她像个真正的丫鬟那样服侍着自己……

    于是,一阵微妙的尴尬下,二人同时避开了对方的眼。

    可在意识到对方也同时避开眼时,二人又同时觉得这是个占上风的好机会,便同时又转回了视线……

    于是,两人的眼便这么带着尴尬又撞在了一处。

    那对峙的视线略僵持了一秒,颜欢正犹豫着怎么不着痕迹地转开眼,倒是析斯亦比她快了一步,一边假装低头查看着腰间的佩饰,一边对她道:

    “知道了。就是说,因为他觉得是我带累你被老太太怪罪了,所以这是来替你撑腰的?”

    颜欢:“……”

    他话音里那微妙的醋味儿,一时叫颜欢不知该怎么回他,便看着他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

    析斯亦见了,心头莫名一软,险些又要抬手去摸她的脑袋了。

    可他的手才微微抬起,颜欢就像是知道他要干什么一样,一边微侧着身子警惕地瞪着他,一边冲他一阵忽闪眼睫毛……

    这连连眨动的眼,头一次,令析斯亦感觉一阵内疚。

    头一次,他觉得,他于暗处给她下的这一招儿,似乎有点过阴狠了……

    于是,他好意提醒着她:“你别有事没事就冲人乱眨眼,显得不端庄……”

    ——得,话刚出口,他就知道坏事了。

    二人间好不容易和谐了些许的氛围,因着他这句话,顿时又掉回了冰点以下。

    “哦。”

    颜欢礼貌地微笑着,一边后退一步,对着内室的门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一边提醒着他:“三爷还等着呢。”

    析斯亦有心要解释上一句,偏他就不是个会给人做解释的,只得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颜欢,希望她能自行领悟到他的歉意。

    见他站着不动,颜欢不由抬头看向他。

    二人目光交汇处,颜欢果然领悟到了他眼神里的歉意。

    只是,这种程度的道歉,在颜欢看来,简直就是没有诚意!

    于是她对着BoSS再次虚虚一笑,提醒着他,外头三爷还等着呢!

    析斯亦无奈,只得又看她一眼,这才转身出去。

    目送着他出去后,颜欢脸上那礼貌的微笑顿时就垮了下来。

    门上的锦帘刚一落下,她就忽地一转身,伸手就欲要把绣墩上的衣裳全都掀到地上。

    可转念又想到,最后还得是她自己给捡回去,她只得郁闷地缩回手,却到底因为意难平,抬腿在析斯亦的衣裳上狠蹭了两下鞋底。

    等她平息了怒气出来时,析斯亦已经带着三爷去了他的书房。

    小丫鬟端着茶水进来,站在书房门口的如意抢先一步接过托盘,且带着挑衅默默看了颜欢一眼。

    颜欢被她看得在心里暗暗一撇嘴,脸上却堆起一个虚假的笑容,冲着如意抬了抬手,那意思——我可偷懒了。

    如意见她不来跟自己争功,这才放了心,便抬手挑着帘子送茶进了书房。

    颜欢看着她的背影默默一撇嘴——这就是个傻的!

    要讨好析斯亦,好歹也先看看自己是什么人!蝼蚁怎么配大神?!好歹也该是个天仙……

    想到“天仙”二字,莫名的,颜欢脑海里跳出九郡主那张俏丽的脸蛋儿。

    那位,可以算作是个“天仙”了吧!如果把她跟析斯亦凑成一对儿……

    好吧,颜欢觉得,该还是九郡主吃亏——跟个冰棍儿过一辈子,迟早得冻出毛病来!

    她那里默默腹诽时,却是忘了,职场上的争斗,从来就不是单对单的单打独斗。

    她是有意把“战场”让给了如意,那些站队在她的身后,指望着靠她提携大家“共同进步”的人——比如红豆——却不会作如是想。

    红豆觉得,“欢颜姐姐”的消极怠战,只会让如意那一帮人更嚣张。

    所以,等红豆端着茶点进来后,便故意装作没有看到如意伸来的手,直接把托盘递到了颜欢的手里。

    原正乐得偷懒的颜欢,不禁郁闷地看了红豆一眼,偏又不好在如意面前令红豆难做,只得顺势接过那托盘送了进去。

    她送茶点进去时,只听二爷和三爷居然在讨论学问。

    不知她进去之前,三爷正问二爷什么。她进去时,那“析二爷”正“之乎则也”地吊着书袋子……

    颜欢不禁偷眼看看析斯亦,又默默观察了一下三爷。

    便只见,那原本满眼不屑的三爷,此时看向二爷的眼,都白白瞪大了一圈。显然析斯亦这书袋子并没有背错,且这种情况很是出乎三爷的意料。

    “二爷”的背书才刚告一段落,三爷就接过话去,道:

    “之前听人传那些话,我还当是别人胡编的。如今听二哥这么一细说才知道,二哥果然是深思过这些问题。可虽然二哥说得也算是有些道理,所谓‘物及必反’,若全如二哥说的那样,这文章读起来可就没个意境了……”

    颜欢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不过听起来,似乎还是析斯亦在王家文会上引发的那场文字官司。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便没有细听,只规规矩矩将那些茶点碟子布置下去后,便夹着托盘退了出去。

    虽然她对他们讨论的学问不感兴趣,她倒对三爷这人挺有兴趣的。

    这孩子,只单看他和欢颜这么个小丫鬟交好,却对“国公府的未来继承人”没什么好脸色,便能知道,他内心里对于地位这种东西并不看中。

    这于当世之人来说,倒挺罕见的。

    于是,颜欢不由想着,不知道她能不能利用这位三爷为自己谋点好处……

    虽说观察三爷挺有意思,颜欢也没有因此就丢了那颗想木躲懒的心。于是,不等再有人学着红豆撺掇她去跟如意“争上游”,颜欢就假装她想起有什么事还没做的模样,干脆退出了“竞争”,直接从厅上去了小厅里。

    而,虽然她不想跟如意争,却不妨屋里那两位爷宁愿要她伺候而不愿意选如意。于是,很快的,便有小丫鬟过来传话,说是两位爷叫她。

    颜欢回到正屋里,正欲掀帘子进去,如意恰好拿着托盘要退出来。

    二人于帘下对了个眼,虽各自脸上都带着客气的笑,偏相互交肩而过时,如意有意无意地撞了颜欢一下。

    颜欢哪里是个肯吃亏的。当即假装被如意撞得重了的模样,“哎呀”一声,却是故意扯着如意往旁一倒。

    也亏得如意比她高壮,竟没被她给拽倒了。

    只是,她这么一叫,便显出如意的小动作来。

    因为颜欢在这院里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几乎就没对人发过脾气。如意便觉得,即便她给“欢颜”吃个亏,“欢颜”也不至于当众跟她撕破脸。却再想不到,她居然会这么还手……

    如意心里郁闷着,却也只得先堆了一个笑脸,一边拉住颜欢一边道歉道:“不知道你要进来,”又责备着她:“你也不先吱一声儿。”

    颜欢还没答话,书房里,看到这边动静的三爷倒先替她抱起不平来。

    “你不也没先吱一声儿?!”三爷皱眉道。

    如意再没想到三爷会突然替颜欢出头,不禁愣了一下。心思翻转间,她回头看看三爷,却是换了张笑脸,对三爷道:“是呢,我也有错。”

    再扭过头来,又故作亲昵状,轻推了一下颜欢的肩,以一种仿佛戏谑般的口吻笑道:

    “瞧瞧,我不过顺嘴一句,倒引得三爷护起你来。合着之前我们在老太太那里的时候,就只有你侍候过三爷一样!”

    颜欢的眼顿时一闪。

    如意这么说,无非是想叫二爷知道三爷待她的不同,顺便还能引着她在人前暴露出她俩之间的矛盾。

    可惜的是,此“二爷”不是彼二爷。

    身为“职场老手·颜”,颜欢可不会被这生理年龄还不如自己的如意给牵着鼻子走。于是她顺着如意的话笑道:

    “三爷不过是帮我说句公道话,倒引得姐姐捻起酸来。羞也不羞!”

    话毕,二人又默默对了个眼刀,手上却都是假装亲热地各自捂嘴一笑,便这么相错着走开了。

    那三爷到底是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并不懂得这些争风吃醋的小手段,倒真以为如意和欢颜两个是在说笑了。

    析斯亦却不一样。骨子里的他,其实远没有颜欢以为的那般“伟光正”。该懂的阴私手段他一样不缺,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叫人看破他的懂行罢了。

    所以,当颜欢微笑上前时,他难得地没有隐藏他的懂行,向她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直到确认颜欢全然领悟到他的“懂行”后,他这才吩咐道:

    “你把之前让你收起来的那本《大学新论》找出来。”

    颜欢去找那本书时,便听得“二爷”和三爷的话题已经从之前的“言之有物”转变成了“格物致知”的讨论。

    虽然颜欢听不出那些“之乎则也”的出处,倒也不妨碍她听出,这“真·假洋鬼子”析二爷,明显是拿后世那种融合了“实践出真知”的“格物致知论”,在忽悠着“真·古人”的杭三爷。

    至于杭三爷,这会儿再跟“二哥”对话时,话音里早听不到之前的那种轻蔑之意了,反倒有一种殷殷请教之意……

    于是,颜欢这才发现,论起忽悠人的功力,她家BoSS真是一点儿都不丢穿越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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