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蓝桥抱柱尾生

    此时, 关着颜欢的那间小屋里,那盆炭火终于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丝气息,变成了一堆彻底的死灰。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那“梁上君子”颜欢同学一向都很怕冷, 所以, 她其实穿的比旁人都要多。

    既便这会儿被人扒了最外面那件御寒的大袄, 她的里面, 除了一件夹袄、一件棉比甲外, 还有三奶奶特意给她做的一件贴身丝棉小袄。

    可即便如此, 北方的冬夜,依旧不是她能抵御的。

    于是,在炭盆里的火苗咽下那最后一丝热气后,很快的, 颜欢便患上了临时的“帕金森症”, 抱着横梁抖成了一只筛子。

    要说,那丁妈妈说“欢颜胆小怕事”……“怕事”未必, “胆小”倒还真没冤枉她。

    如果不是因为胆小, 颜欢在遇事时, 也不会总秉承着那“未虑胜先虑败”的信条而谨慎行事了。更不会如析斯亦所分析的那样, 总因着这样那样的顾虑,做着个“语言上的巨人, 行动上的矮子”。

    在听到三爷的声音后, 颜欢自然立时就想到要呼救的。可紧接着, 丁妈妈的声音, 却是又叫她起了顾虑。

    她觉得,万一她这里呼救了,三爷没听到,倒是丁妈妈先一步听到,再以什么手段分了三爷的注意力,或者一阵胡说八道拦下三爷,倒于暗处命那不知道在哪里藏着的“老三”来结果了她……

    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般思量来衡量去,那“行动上的矮子”颜欢决定,还是保命要紧——先观望着吧。

    这么一观望,便叫她听到外头又传来赖二的一声惊呼:“二爷!”

    顿时,原本抱着大梁打着寒颤的颜欢精神为之一振,连哆嗦都不打了,只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外头的动静。

    偏偏听来听去,她听到了赖二、林杭、还有丁妈妈等几个人的声音,竟就是没有听到析斯亦的声音。

    哪怕这些人话里都带着“二爷”、“二哥”的称呼,才刚刚因轻信某人才导致身陷囹圄的她,此时可再不敢大意了。

    ——她却是忘了,“她家BoSS”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就算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一天里都经常听不到他几句话的!

    总之,颜欢以超人的耐心,做着那蓝桥尾生,只抱着大梁,默默等着一个她觉得比较安全的时刻。

    就在她细听外面的动静时,不想有什么东西似有若无地轻触了一下她头顶的发丝。

    颜欢大吃一惊。

    偏这屋里黑得她伸手都看不到自己的手指。于是,想像力一向丰富的她,立时想像着这黑暗中藏匿着的各种蛇虫鼠蚁……

    这般自己吓自己,便叫那已经冻得四肢僵硬的颜欢,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半个身子竟都从大梁上滑了下去……

    “啊~~~~~”

    本能的,她尖叫出声。

    等意识到自己的尖叫后,她知道,这会儿再怎么藏也藏不住了。于是她干脆大声呼救起来。

    于是,夜空中才会响起那个颤巍巍(冻的)、飘忽忽(吓的)、仿佛鬼魂引诱替死鬼般的求救声……

    就在她默默赌着自己那一向不怎么样的运气,看看到底是“老三”还是三爷先听到她的呼救声时,忽然,黑暗中响起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颜欢!”

    这已经有很久没听到过的本名,立时令颜欢一阵激动。

    她再想不到,居然真是析斯亦找过来了……

    而因她这一愣,析斯亦声音里原本不甚明显的焦灼,一下子变得浓厚起来。

    “颜欢,答话!你在哪?!”

    颜欢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大叫道:

    “我~~~我在这~~~”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那打着寒战的声音,听上去也跟哭差不多了。

    顿时,她一阵羞恼。

    偏那析斯亦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慰着她:“别怕,我来了!”

    别怕……

    我来了……

    是的,她在害怕。

    是的,他来了!

    莫名地,颜欢心头一热,原本充溢了整个胸腔的羞恼,顿时化作一股热流,直直朝着眼眶奔去……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以那不知是冻出来还是感动出来的哭腔,对着窗户的方向大叫:“我在这里,窗户是坏的……”

    她这里话音未落,那都已经跑过去的脚步声立时回转过来,且一把拉开了窗户。

    恰这时,王婆子提着灯笼追在析斯亦的身后,正好也到了窗口处。

    于是,就着王婆子提高的灯笼,二人同时看到,那黑乎乎的屋里,房梁下,正高高悬着两只绣花鞋……

    “啊……”

    王婆子吓得险些丢了手里的灯笼。

    亏得析斯亦反应迅速,及时一把接住了那灯笼。

    析斯亦提高窗户,又把灯笼伸进屋,视线顺着“吊死鬼”的脚往上一看,却这才看清,原来颜欢的两条腿虽挂在房梁下,两只手和上半身,倒还死死抱着那道大梁。

    “救~~救命,我快支撑不住了~~~~~”

    看着灯笼下的析斯亦,颜欢咧开嘴,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却是看得析斯亦的心脏默默一抽。

    “坚持住!”

    他低喝着,回手把那灯笼塞给王婆子,他则撑着窗框一下子翻进窗内。

    直到听到颜欢的声音,王婆子才反应过来,原来梁上吊着的不是死人,而是那个“逃跑了的欢颜”。

    此时,三爷林杭也已经跟在“二爷”主仆身后赶了过来。

    见王婆子举着灯笼站在窗口处,他远远叫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边也急急赶了过来。

    析斯亦也听到了三爷的叫声。

    看看颜欢,他回头从王婆子手里接过灯笼,吩咐道:“守在这里,别让人进来。”

    王婆子立时乖觉地关严窗,回身去拦三爷,以及跟在三爷身后的丁妈妈、赖二管家等人。

    屋里,析斯亦则顺手将那灯笼插在床柱雕花板的缝隙间,又抬头看向颜欢。

    “想~~~想想办法!”

    被冻得哆嗦连连的颜欢对着脚下的析斯亦一阵苦笑。

    “我~~~我下不来了~~~”

    “别慌,稳住!”

    析斯亦的眼往左右一扫,转身便将那张桌子拖过来放到颜欢的脚下,然后他翻身上去,却是正好可以抱住颜欢的脚。

    “来吧,”他抬头对颜欢道:“松手。”

    大概是见颜欢有些犹豫,他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肯定能接住你。别怕。”

    可他有信心,颜欢却没有。

    看着他仅只能抱住她的脚,颜欢心里略一衡量,只觉得这安全系数也忒低了点,便犹豫道:

    “怕是……不行吧……”

    “相信我!”析斯亦打断她,“我肯定能接住你。”又道,“放心,你不会比杠铃更重。”

    若是以前,颜欢也就只在心里默默怼着他了。可此时的她却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当面顶着他道:“那是健身房里的你,又不是这会儿的你!”

    “你也不是那时候的你。”

    析斯亦抬头看着她。便是他的脸处于一片阴影里,一双乌黑的眼依旧亮若晨星。

    “我跟你说过没?”他道,“那时候你老喊着减肥,可我看你倒是越减越肥,还不如现在看起来瘦呢。”

    这话颜欢可不爱听,撇着嘴道:“才不是!我现在比那时候胖……”

    “相信我!”析斯亦却再次截断她的话,又柔声道:“对我有点信心,我肯定能接住你。”

    颜欢不由深深看他一眼。

    以她的多疑,自然是要多想想他这重复着的“相信我”,是不是在暗指之前他们已经达成的协议,而她明显没能做到……可再想想,他莫名其妙说她胖……

    忽然间,颜欢反应过来了——BoSS这是有意想要借此转移她的注意力呢!

    偏偏他又不擅长这一套,这事儿叫他草草做了个开头,就又草草地收了尾……

    顿时,颜欢有种哭笑不得之感,偏心底又有点小小的感动。

    她还在犹豫间,就听析斯亦道:“你也没其他选择了。”

    好吧,这是实情。

    只要听着窗外王婆子跟丁妈妈等人的纠缠,颜欢就知道,她如果不想让人看到她的窘状,也只能冒险一试了。

    “那你可得吃住劲儿,其实我挺重的!”

    她不放心地交待着析斯亦,却换来析斯亦一个难得的鼓励笑脸。

    这笑容,不禁令颜欢的眼默默在他脸上凝了一会儿。

    想着就算摔死,死前能看到如此美丽的盛世容颜,她也值了!

    那“颜控颜”瞪圆了眼,死死盯着那张美丽的脸,却是和别人全不一样地、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松了手……

    “啊!”

    虽然没眨眼,那失去平衡的感觉,还是令她胆小地惊呼出声。

    当然,下一秒,她就被人牢牢地接住了。

    顿时,她的尖叫戛然而止。

    直到意识到她瞪着的已经不再是那张美丽的脸,而是一团黑的胸膛,颜欢的大脑才恢复运作。

    然后,她习惯性地眨了一下眼。

    下一刻,她便感觉到,某人的双臂紧紧一收,她就这么温暖地、安全地、被某人给牢牢地锁进了怀里。

    那一刻,颜欢的大脑有点空。

    可她的手倒是极利索地反环上了析斯亦的腰。然后,她是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把自己整个都拱进了他的怀里。

    感觉到她的颤抖,析斯亦也没吱声,只默默地更加用力收紧了手臂。

    直到外间传来王婆子抵抗不住外敌的求援声:

    “二爷!”

    颜欢松了松手臂,在析斯亦的怀里挣扎着抬头,嘴里刚道了一个“谢”字,却是立时就感觉到,一只大手忽地压上她的后脑,再一次把她的脸给牢牢地压进那具坚实的胸膛里。

    颜欢:“……”

    好吧,其实她还没恢复,她还想在这具温暖的怀抱里再赖上一赖……

    而析斯亦,此时却是一阵心潮澎湃。

    刚才,她抬头的刹那,他体会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冲动——

    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他差点就要低头吻了下去……

    这股冲动,多少有点吓着他了,所以他才会忽地把她的头给死死按了下去。

    半晌,直到王婆子再次在窗外叫了声“二爷”,且这一回,连三爷也跟着叫了声“二哥”,析斯亦这才松开了颜欢。

    “等着!”

    他很是不高兴地冲着窗户方向叫了一声,然后这才翻身下了桌,却是没等颜欢自己动作,就极利索地给她来了个公主抱,直把颜欢给抱了下来。

    颜欢:“……”

    每个成年人,于春-梦里,都会有一个YY的对象。虽然就个性方面,析斯亦并不合颜欢的口味。可不得不说,于肉体方面,这人极可口……所以,在她的春梦中,她曾和他有过无数旖旎的画面……

    ——这算是继“壁咚”和“床咚”之后,又实现了“公主抱”的YY?!

    颜欢还在呆呆地没能回神,就只见析斯亦已经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团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被褥,又一脸嫌弃地丢开,然后伸手竟要去解他的衣裳……

    顿时,颜欢反应过来了,赶紧一把抓住他的腰带。

    析斯亦垂眸。

    颜欢抬眼。

    二人的目光交汇在他俩重叠在一起的手上。

    然后,二人同时眨了一下眼。

    颜欢镇定收手,小声道:“你是主子我是奴儿,你把衣裳给了我,叫外面那些人看到怎么想?!”

    析斯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衡量。半晌,大概终究还是觉得她更有理一些,便皱着眉头,以一种嫌弃至及的眼神,拎起那团他丢开的被褥,又以一种几乎恨不能直接把这被褥扔上月球般的气势,不客气地把那被褥往颜欢的身上一扔,道:

    “你先将就一下。”又横她一眼,“反正回头你得好好洗洗。”

    这会儿,颜欢可以说是狼狈之极。满头满脸的灰尘蛛网不说,甚至还有一只小蜘蛛在她的头顶漫步。

    析斯亦见了,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伸手把那只蜘蛛给弹开了。

    颜欢:“……”

    “二爷!”

    窗外,王婆子又是一声紧急呼叫。

    王婆子深深明白着,欢颜此刻的模样不宜给人看到,所以,她忠实地守着窗户。

    三爷虽然心急于想要知道欢颜怎么了,可因王婆子的阻拦,便叫他知道,里面的颜欢应该是不适合当众露面的,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听从了王婆子的阻止。

    可他听话,丁妈妈就不会那么老实了。

    “谁?是谁在叫救命?”

    她故意咋咋呼呼地叫着,又在看到那扇窗后,假装吃了一惊的模样,指着那窗回头问赖二:“这是不是关欢颜的那间班房?”

    又问着王婆子,“刚才叫救命的,是欢颜吗?”

    再跺脚道:“怎么?她竟没跑?!”

    又道,“因如意说她亲眼看到欢颜跑了,还说我留下的人都去追欢颜了,我也就没想到要来核实一下。看这事儿闹的!”

    再不着痕迹地怂恿着三爷:“可欢颜为什么叫救命?可是出什么事了?我们赶紧看看去……”

    她这么一说,三爷也担心了起来。不过,他是知道分寸的,只隔着窗户叫了两声“二哥”,又问着:“可是欢颜在里面?”

    此时,颜欢已经小声且飞快地把事情始末粗粗给析斯亦说了一遍。听到三爷叫唤,她回头对着窗外回了一声:

    “我~~我没事~~,就~~就是炭盆灭了,冻的……”

    那还在颤抖着的声音,听上去可一点儿也不像没事儿的模样。

    析斯亦眉头一皱,也顾不得嫌弃那被褥的肮脏了,忽地从被子里找出她的一只手,一边小心搓揉着,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着窗外的三爷道:

    “这里有些事情,我得先处理一下。我那里,就拜托你了。”

    三爷原还有些犹豫,便听析斯亦在窗内又道:“这事儿有蹊跷,我得先问个明白。”

    那和析斯亦才是真缺了点灵犀的三爷,这才明白到“二哥”的意思,立时隔着窗户对析斯亦保证道:“二哥放心,那边有我。”

    顿了顿,却又不放心地问了颜欢一句:“欢颜,你真没事?!”

    还在黑暗中时,颜欢就领教过一回析斯亦那吓人的手劲儿了。此时,便是他有意放轻着力道,依旧揉搓得颜欢一阵呲牙咧嘴。

    “没~~没事,等~~等我暖和过来就好了……”

    她这么答着,忽然就感觉到,对面那正在给她焐手的某人,情绪似有不对。

    抬头一看,果然,析斯亦看向她的眼神里,透着些许的不满。

    “?!”

    颜欢就差给他一张黑人脸了。

    析斯亦却已经松开她的手,一转身,走到窗口处,推开窗,对守在窗下的王婆子道:

    “去看看,给欢颜拿衣裳的人来了没……”

    他这里话还没说完,丁妈妈就已经上前来请罪道:

    “欢颜怎样了?都是我一时心急,竟办了这等糊涂差事……”

    析斯亦只冷冷看她一眼,便把她那后半截话给看回了肚子里。

    他则理都不理她,又扭头吩咐着赖二:

    “看好她,不许她跟人说话!”

    虽如此吩咐着,析斯亦心里很清楚,这句话他已经说晚了。

    因一时心急于颜欢的安危,一向行事周密的他,竟忘了于事先防范丁妈妈跟她的同伙串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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