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昨晚被荆芥突然袭击后, 华霖虽然丈二摸不着头脑, 但是既然对方安然归来，他也就顶着满脑袋问号睡觉去了。甚至这一觉睡得还不错。
不过他睡得不错, 别人就不见得了
跑回自己房间，荆芥扑倒在床上, 感觉自己的脸一定又红又烫。躬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翻身仰躺在床上, 让自己得以畅快地呼吸，荆芥望着头顶的床帐，正中心悬挂着一个络子，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绪又开始飘飞。
情绪波动太过强烈的时候，大脑运转就会受到阻碍。
但是……如果说，他现在还不懂自己对皇帝陛下是个什么感觉, 他就是个傻的了。
过往那些看似莫名的情绪似乎都得到了解释。
想到方才自己身体的冲动, 荆芥忍不住又转身向里，弯腰再一次把自己埋了起来。
他怎么敢……
第二日, 荆芥再出现在华霖面前的时候，面色如常，好像昨晚那个冲动的拥抱从未发生过一样。华霖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又看, 也没能从那张面瘫脸上看出什么异常来。
非要是有, 就是以往他总会坦然回视, 而这次，他选择避而不见。
想了想，华霖将其归为不小心暴露脆弱之后的自尊心暴增，强装坚强。
但是……关于昨日那个年轻男子的事，总要有个说法吧。
早膳时，福喜看到荆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他还以为荆芥是和主子闹翻，不回来了。
白高兴了。
用过早膳，等着福喜带人把行李装好了，华霖才终于决定好，关于昨日发生的事，他还是要问一问荆芥的，他总觉得那个年轻男子不简单。
但是要怎么开口，就是个问题。
如何才能既照顾到孩子敏感的情绪，又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烦恼。
还没等他想出个好办法，他想问的那个人就找上门来了。
除了昨日见到的那个年轻男子自己以外，还带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
一见到荆芥，小男孩就高兴地喊了一嗓子：“大当家的！”
“……？”华霖诡异地看了眼荆芥。
听到这个称呼，他自动脑补出电视剧里那种——光着膀子留着大黑胡子捧起一大碗酒豪爽地干掉然后再把酒碗往地上一摔！高喊一声：“兄弟们，上！”——的山大王形象。
和现在的荆芥差得有点远。
那小孩似乎也是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拍了拍自己的嘴，继而改口：“大统领！”
……
周围人表情更怪异了。
“咳，”华霖贴心地开口，缓解这份尴尬，转身问荆芥：“这是谁啊？”
荆芥：“我们寨子里最小的一个小家伙，叫小山。”
寨子……
华霖表情凝固了一瞬，行吧。
说话间那年轻男子就带着小山走到了他们近前。华霖发现这位看自己的眼神相当复杂。
应和看着眼前年轻的皇帝陛下，再看到他身边站着的荆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才一月而已。
怪不得人家都说，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他出神时间过久，直到身旁的小山察觉，拽了拽他的衣角才反应过来。
方才还略显迷茫的双目瞬间恢复清明。应和拉着小山给主位上的皇帝陛下行礼：“草民应和，见过陛下。”
“嗯。”华霖也不奇怪他能知道自己的身份，荆芥不和他说才让他奇怪。
微微点头让他们起身，华霖也不难为他们。
看荆芥方才的表情，明显对于这位应和找到这里来的举动毫不意外。想来，他们多半是提前商量好了什么。
华霖觉得，自己只需要认真听就行了。
小山听到应和的称呼确实吓了一跳，震惊地抬头盯着华霖看，显然先前对华霖的身份并不知情。荆芥见状，叫了他一声，他才吊着魂迷迷瞪瞪地走到他身边。
应和看了他们一眼，没拦着。站直身后也没有再废话，直奔主题，道明来意：“草民不欲和陛下卖关子，今日前来，是来向陛下自首的。”
“嗯？”华霖怔了怔，还真没想到，竟然是来投案自首的。
不过却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如此，那便将你的罪行如实说出，务必细致翔实，不得有任何遗漏隐瞒，若你所言有假，则按不实、不尽之罪论处。”
低头应下，应和将自己在先前那场叛乱中所做的事悉数说了出来。
照应和的说法，他在一年前就上了荆芥的“贼船”，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决定起义。他身体不够结实，勉强识得几个字，在他们的寨子里做一些账房的工作，之后又负责调度人手，和柳元初、迟翼书信往来。当初传入京都的那篇檄文，也是他的手笔。
听到檄文，华霖眼前一亮。当时看到那篇檄文，他就觉得写得不错，文思敏锐，条理清晰，用词煽动性极强，看得他都恨永靖帝了。
后来见了荆芥，他觉得荆芥是写不出来的，果然，原来下笔的另有其人。
想来这位应和，是个有本事的，至少，文章写得不错，逻辑也足够严谨。若是能收归旗下，将来必然能成为荆芥的一大助力……
况且，南朝的官员队伍如今内里已是一片腐朽，也是时候换一批新鲜血液。
他在这边想着怎么把人家忽悠过来，应和还在继续自己的自首发言：“草民带人在京都停留了一段时日。后来得知陛下南下扬州，才后知后觉地离开。”
他后面说了什么，华霖根本没有心思再听，只考虑着怎么把他忽悠过来。等应和说完，华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问他：“你如今多大年纪？”
“……？”应和疑惑抬头，看眼前皇帝陛下表情认真，不似作假。稀里糊涂地答道：“二十有二。”
很好，很年轻。华霖很满意，又问了他一些其它的细碎的问题，得到的答案都非常满意。
问完，华霖笑眯眯：“你可愿同朕一道回京？”
回京？虽然经过之前那些驴唇不对马嘴让人完全不懂为何有此一问的问题，应和已经逐渐麻木了，但这个问题……应和还是震惊了，下意识地看一眼荆芥，对方眼神平静地回望他，显然认为这并不出乎意料。
应和偏头，复又看向面前热切等自己答复的皇帝陛下。
心绪颇为复杂，难道……他就一点都不在乎我们曾经想要置他于死地吗？
昨日，他问完荆芥那两个问题后，荆芥许久不曾回话。他察觉到不妥，有些愧疚，万一……万一他是有苦衷的呢？
然后就得到了荆芥让他去找皇帝陛下自首的回答。
应和以为他疯了。
他根本不相信皇帝能那么简单地饶了他们。天子威严，不容有损，哪怕是位仁君，也无法忍受别人的反叛，甚至威胁到他的生命。
荆芥一定是被这位皇帝陛下灌了不知什么迷魂药，灌傻了。
他之所以答应今日带小山前来，就是要让荆芥看清楚皇帝的真面目。
说不得只是在利用荆芥，让他将其他还未捉拿归案的叛军骗回去，然后一网打尽。他相信荆芥还是重情重义的，到时候皇帝的狐狸尾巴露出来，荆芥见到他们兄弟和皇帝的侍卫兵刃相见，定然会重新站回他们他们这一边。
可现在……
进来之前的信誓旦旦，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
应和傻眼发着呆。突然看到从外面进来一个身着窄袖黑衣的男子，俯身在皇帝陛下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皇帝陛下对其摇了摇头，抬眸看了眼应和。
那男子说完就离开了，并未多做停留。
应和见状，心里却是一沉，有些慌乱。
方才兰承悦来报，说外面有几人鬼鬼祟祟，华霖能猜到应该是应和带来的。知道他对自己依旧存有偏见，却也没有挑明。似乎是知道他此时的纠结，也不开口催促，静静等他思考。
半晌，应和终于开口。
“草民斗胆，求问陛下，为何不治草民的罪，反而……”
应和想了想，硬着头皮道：“反而如此厚待。”
听他这么问，华霖反而松了口气，松口了就好说了。
似模似样地叹口气，华霖沉声道：“对朕一人来说，你们有罪，但是对天下百姓来说，你们不是罪人，而是想要救他们于水火的恩人。”
他努力替永靖帝背锅：“朕知道，许久以前的一些决定是朕的错误，你们想要站出来纠正这些错误，朕很认同你们。如今，朕已经改过自新，只一心为国为民，也好弥补过往的错处。”
华霖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诚恳地对应和道：“再说，既然你肯到朕面前自首，说明你已决心悔过，朕自然可以不计前嫌。”
“哎……”华霖苦叹一声，“朕空有一颗惜才之心，却实在无人可用。长此以往，南朝危矣。你既有一颗善心，又有一身才华，朕为何不厚待于你呢？”
说完，他又恳切地看向应和：“朕再问你，你可否愿意同朕回京？”
应和神情一时恍惚一时激荡，心中波澜剧震。半晌，在皇帝陛下殷切中透着期待，期待中透着紧张的注视下，沉默着点了点头。
“好！”皇帝陛下走到他身边，重重地拍两下他的肩，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回到座位上，华霖看了看荆芥，结果对方根本不看他，眼神刚一接触，就立刻偏开。
“……？”华霖有点心虚。难不成方才那番话，演戏演得太过了？
“咳，”干咳一声，华霖坐下，主动将话题引到他们“寨子”里的其他人身上。
当时和荆芥一起进宫的那批人，除了荆芥被华霖强制留在了自己身边，其他人都秘密打散充了军。
但是当时进宫的毕竟只是少部分人，还有一大批人留在宫外。这部分人要怎么处置，是个问题。
如今能管住他们的两个头领都被华霖给招安了，便不能再继续放任这些人在外游荡。到时若是出现意外，遭难的还是无辜的百姓。
听皇帝陛下主动提起其余的兄弟们，应和心中更加慌乱，虽然皇帝陛下面色如常，但方才那男子进来的时机太过凑巧，很难不让人紧张。
想着，应和干脆直接交代：“陛下，草民……草民今日带了些人来……”
应和紧张地瞟一眼皇帝陛下，看到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心里就知道果然被发现了。无法，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陛下，那些兄弟，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他们并非为非作歹的恶人，但凡能得一隅安身，谁又愿意来过这等流离失所的日子呢？”
华霖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陛下，草民不敢奢求陛下能免去他们所有人的刑罚，但求陛下，放他们一条生路。”应和躬身抱拳。
目前的南朝，由于之前永靖帝的好大喜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留下了一个勉强算是“好”的结果，就是，把周边都给打服了。
至少目前看来，短期内，边疆虽偶有小国滋事，但是对南朝完全构不成威胁，可以毫不费力地解决。
如今，当务之急是解决紧缺的粮食和严重的财政危机。华霖从房光启那里搜刮而来的粮食谷物和金银珠宝顶不了太长时间。
是以，收缩军力，发展农业，努力赚钱，才是目前的第一要务。
之前华霖就已经在构想，如何提高农耕时代的生产力问题，如今这些人，就将他们留在淮南，为他将来的构想实施，出一份苦力好了。
等将来寿春的问题处理好，也能让他们迁入寿春，填补人口空缺。
只是这件事可能需要挺长的一段时间。不过华霖不怕，他将基调定好，基础打好，将来的事情就留给荆芥去操心了。
想着，华霖将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一下，最后总结：要么听从安排去往寿春做苦力，要么流放。
这对于那些人来说，根本就不算刑罚，简直是朝廷出钱养着他们。
应和自然明白其中道理，没有任何意见，心中动容，对皇帝陛下的认知又更改了一分，猛然跪下，真切道：“草民替兄弟们，谢过陛下！”
“嗯。”华霖上前扶起他，“快起来。”
其实这件事一直是他的一个心结，想来也是荆芥的一个心结。如今能将其解决，给他们一个归处，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想着，华霖又看了荆芥两眼，结果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华霖心里奇怪，事情都解决了，怎么还不开心？
既然事情已经谈妥，那也没什么好耽搁的了，华霖一行准备离开庐江，正式回京了。
提到回京，应和突然想起什么，面色变得有些难看，慌忙道：“陛下，迟翼将军他们，得知您近日要从江都回京，就在长丰设伏！”
华霖奇怪，“他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应和摇头，“迟将军和我们理念不合……”看了一眼荆芥，他苦笑道：“荆芥没有消息，他根本不听我的意见，他的部下和我们兄弟们也多有摩擦，我们离开京都后便分开了。”
“……”华霖也看了看荆芥，没想到这次因为这个倒是歪打正着地错过了迟翼的伏击。
可是……
“糟了。”华霖低声道。
迟翼会和林蒙的剑戟营对上……这不是，可比碰上他要惨多了。
林蒙对叛逃的迟翼等人的态度一向非常坚决，决不饶恕。若是对方反抗激烈，林蒙就地处决了他们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华霖有点着急，这些人如果好好安抚一下，说不定还能为我们所用啊。
但是现在他们距离太远，华霖就算想管也是有心无力。
算算时间，林蒙的队伍差不多也赶到了长丰，大约也已经和迟翼他们对上了。华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林蒙看在旧部的份上，下手别太狠，也希望迟翼能识趣一些，不要太冲动。
应和还有些事要处理，到底没有和华霖同行，只让小山跟着他们，先行一步。
走前，华霖问荆芥：“你不和你兄弟们见一面？”
荆芥低着头，还是没有看他，低声道：“昨日已经见过了。他们不欢迎我。”
他说到这的时候，华霖一想，好像确实如此，要是自己是他原来那帮兄弟，自己也不接受他。
可是……他总觉得荆芥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啊。
路上，犹豫许久，华霖还是问了：“你，当初怎么没想着和他们悄悄联络一下？”
“当初？当初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如果我和他们联络了，你会放过他们吗？”荆芥问，“还不如让他们以为我早就死了。他们就算再想冒险，也会掂量掂量自己，有所顾虑。”
华霖沉默。
但是如果你和他们联络了，我就能早点把他们收编，成为你的助力啊！
可是信息不对等，这话不能说。
无奈地拍拍他的肩，华霖：“他们会理解你的。”
一路无话。
离开庐江的第五日，华霖一行抵达颍上。
林蒙他们虽然大军难行，但是毕竟路线更为顺畅，比华霖早到几日，一直在此地修整。
颍上如今，和一月前华霖他们从此经过时已是大不相同了。
赵奉予当时给公锐进的两封书信中，其中有一封是给颍上县令的。其中主要内容，就是让他们尽全力配合公锐进，同时监督他，是否尽心尽力。
而他交给公锐进的任务，除了要创建国医馆，积极研制预防疫病的解药外，还有一项就是要将他当时给他的那些药方多誊抄几份，发放给当地的医师。众人拾柴火焰高，许多人一起努力，总比公锐进一个人的效果要好。
而经过这将近一个月的努力，公锐进心中对于那位贵公子的身份更是崇敬之至，这究竟是什么样的贵人，才能请得动当地的地方官来帮他建一座医馆？
后来等到医馆彻底落成，牌匾都挂上去之后，公锐进看着上面“国医馆”三个大字，腿都软了。
什么人，敢给一家“私人”医馆，冠以一个“国”字？
国家，国家！是谁的家？
公锐进吓得出了一头冷汗。
回想当时同皇帝陛下为数不多的接触，他很庆幸没把“让那狗皇帝看看”的心里话说出来。
只不过一想到当时在皇帝陛下面前啃猪蹄啃得满嘴流油，大放厥词的自己，依旧恨不得飞回去给自己一个大耳光。
转眼又想到还试图给皇帝陛下推销“灵丹妙药”的自己，公锐进又觉得释然了。都那样了，皇帝陛下还没对他冷脸生气，可见陛下还是很好说话的。
“嘿嘿……”公锐进自己脑补了半天，把一旁的颍上县令都看迷糊了。他当真觉得陛下和太师大人派来的这人不靠谱。
随着公锐进医馆的建成，还有当时华霖从林家讹来的那批粮食进驻淮南义仓，粥棚设立，淮南灾区的百姓好过多了。除此以外，在栖石寺悄么声地准备法事期间，子心师父派人各处游说，已经形成了一个僧人团体，驻扎在寿春附近，专注处理染病身亡的百姓的躯体。
这些事情发生得悄无声息，除了灾区人民之外，没有人知道，直到栖石寺那日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事，众人才知道，皇帝陛下是真的改过自新，开始为国为民了。
是以，近来距离寿春最近的颍上成了一个最热闹的地方。
而前几日，剑戟营抵达颍上，更是让众多百姓心中一片激荡。
大军来了，说明什么？说明皇帝陛下来了！
最近又恰好处于农闲时期，每天都有很多百姓跑到林蒙等人落脚的驿馆围观，只为哪天，说不定能一睹皇帝陛下真容！
可惜，连着围观了好几天，除了这些冷面军士，完全没见着别的人影。
而且，这些军士还带着一群被捆绑起来的人，看起来气氛肃杀，也就没人敢上去问一问。
公锐进也一样，自从听说了大军进城，皇帝陛下可能也在之后，做什么事都静不下心了。好几次忍不住去找颍上县令，撺掇他去找大军将领问一问。
他总觉得，陛下应当是很看中他的国医馆，啊呸，看中他代为监管的国医馆的才对，如果陛下来了，怎么也要过来看看吧？可是好几天了也没听说陛下过来，真是令人心焦。
公锐进期待着皇帝陛下过来视察一番，一方面是最近国医馆真的做出了一些成绩，他急于找人分享喜悦，另一方面也是跟陛下邀个功，挽回一下自己所剩无几的形象。
终于，大军进城之后的第四天，颍上县令挨不过公锐进的磋磨，前往了颍上驿馆。
大军到来后，颍上驿馆的管事们大多每天都在提心吊胆。身为颍上最高行政长官的县令也好不到哪去，这么多天了，根本不敢过来看看。
他心里也是紧张得很，别说皇帝陛下了，就连在此坐镇的将军的真容他都不曾见过，对方级别高出他不知多少，贸然前去询问陛下动向，别被当成心怀不轨被抓住才好。
怀着惴惴不安的一颗心，颍上县令硬着头皮地自报了家门，就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不是本地人还真看不出这位在缩在角落的小老头是颍上的父母官。
等着等着，没等到有人前来接应，却看到一辆朴实无华的车架晃晃悠悠地驶来，稳稳停在了驿站大门前。县老爷还来不及奇怪，就看到驿站中一个身穿华服，昂藏七尺的男人快步从中迎了出来。
而马车里，先是跳出了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继而又跳出一个更大一些的少年，随后是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男人，几人将车凳摆好，最后从车上下来一个身着月白广袖长袍的男子。颍上县令这个角度看得正清楚，那男子眉目昳丽，气度不凡，双眸含笑，看起来温和有礼。让人不禁心生向往想要亲近，但又唯恐自己一个冒进，唐突了对方。
颍上县令看愣了。正发愣间，突然那几人都偏头看向自己，其中从驿站出来的男人大步朝自己走了过来。
“你就是颍上县令？”那男子阔步而来，沉声对颍上县令道。
颍上县令一个激灵，立刻回神，躬身答道：“正是，下官颍上县令胡长策，见过将军。”从驿馆出来，有如此气势的，除了那位将军，胡长策想不到别人了。
林蒙点头，“胡大人，先前未曾上门拜访，大人莫怪。”
“不敢不敢。”胡长策拼命摇头，“下官接到将军的传信，没有前来见过将军才是下官的失礼。”
林蒙点了点头，没再和他互相客套，直接道：“大人今日来得凑巧，陛下刚刚抵达，大人请吧。”
“是，是……”胡长策惶恐应下。
南朝驿站功能还不尽完善，勉强做到每个县城都有一处驿站，以供公文书信往来，或者接待官员出行。各城、县的驿馆规模根据城镇规模大小而有所区别，颍上县这个不大不小的县城，驿馆的规模也一般。
胡长策走进驿馆正厅，看见主位上坐着方才那个男子，心道原来皇帝陛下竟然是这样子的……
他低着头，不敢多看。走近，听到一个声音低声道：“……驿馆简陋，主子若是住也不应住在这里……”
心中更加惶恐，胡长策颤颤巍巍地出声：“臣颍上县令胡长策，见过陛下。接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华霖用眼神制止福喜的话，看向胡长策，温声道：“胡大人不必多礼，快起来。”
看他紧张，华霖又问了他一些颍上近来的情况，才慢慢让他放松下来。
这一路上，华霖亲眼目睹了淮南一带如同枯木逢春一般的景象，这一月的努力，成果可见一斑。
夸奖了胡长策一番，华霖才问：“胡大人来此所为何事啊？”
他来到颍上的事，除了林蒙等人，不应该有人知道才对。这位胡大人应该不会提前知晓而前来迎接。
胡长策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拱手作揖，答道：“陛下，臣此次主要是为了公先生而来。”
“嗯？”华霖疑惑道，“公锐进怎么了？出什么意外了？”
“不不不，”胡长策连忙否认，接下来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嗫喏半晌，才道：“公先生……迫切求见陛下，这才委托臣来驿馆询问将军陛下何时……何时到国医馆见他……”
“……”华霖失笑，但又不解，“他既想知道，为何不自己来问？”
“这……”胡长策摇头，“这臣就不知道了……”
公锐进其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华霖也不难为他，微微一笑：“朕马上就会去见他的。让他不要着急。”
“是。”
又说了几句，胡长策告退。
县令府距离国医馆不远，胡长策好整以暇地先去了国医馆，打算把皇帝陛下已经抵达颍上的事情同公锐进说了。
公锐进正眼巴巴地等着，一听说胡县令来了，急切地跑过去：“胡老哥，陛下什么时候能到将军说了吗？”
胡长策瞥一眼公锐进，突然一脸愁容地叹了口气。
公锐进一颗心立时被吊了起来，紧张地胡子都在颤抖，急的他拼命去拽胡长策的衣服：“怎么了胡老哥？你别光叹气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被他拽的站不稳，胡长策才终于道：“陛下今日已经到了……”
“什么？！”
公锐进一声惨叫，震得胡长策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胡长策看他举止异常，越发不懂他为何如此。不禁道：“我今日前去驿馆，恰好碰上陛下车架抵达。你既想知道陛下何时来此，为何不亲自前去？”
公锐进苦着一张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禁把实话说了出来：“我算什么啊，哪比得上您县老爷尊贵。只怕到了驿馆连将军的面都见不着……再说了，我上赶着去见陛下，显得我好像知道了陛下身份就趋之若鹜，多丢面子。陛下会看不起我的。”
“……？”胡长策震惊地看向他，你这样就很有面子吗？
感情这是被人家推出去当出头鸟了。
“哼！”胡长策冷哼一声，袖子一甩，“陛下说了，让你不要着急，他马上就会来见你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清他最后一句话，公锐进腿又软了几分，他怎么敢真的让皇帝陛下来见他啊！
慌忙回后院换了身齐整的衣服，公锐进拾掇拾掇，奔向了颍上驿馆。
.
待胡长策离开，华霖才有机会，询问林蒙关于迟翼的事。
他一开口，林蒙不答反问：“陛下如何知晓？”说着他错眼看了看荆芥，面色微沉。
注意到他的眼神，华霖心思一转，突然觉得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好机会！
给荆芥堆一个功劳！
想着，华霖神情也严肃起来：“这还要多亏了荆芥。”接着，华霖将荆芥如何说服了应和，收降了他们原来的人马为自己所用，而他们中有人供出了迟翼等人在长丰伏击一事。
最后还说：“这次也是多亏了要和荆芥回乡祭祖，朕才得以逃过一劫。”
在场众人：“……”
荆芥神色复杂地偷偷看着华霖，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给自己揽功？
这个问题除了皇帝陛下本人没人能给出答案。
华霖先是给荆芥头上堆了一堆功劳之后，才问林蒙：“剑戟营可有伤亡？迟翼他们现下在何处？你没把他们怎么样吧？”
林蒙皱眉摇头，“他们人数不多，但是突然袭击，我们没有准备，被他们打伤了一些人。”
“看在旧日的情分上，臣姑且饶了他一命，带到颍上，等陛下决断。”林蒙道，“还请陛下按律处置，不必照拂臣的面子。”
“……”华霖有点尴尬，不知道要怎么和林蒙解释。
想了想，他道：“朕自然不会顾任何人的面子。但是，法理之外，尚乎人情，朕会酌情考虑的。”
其实他这么说不是完全地忽悠人，迟翼等人，到底和应和他们那批人有区别，他们的事情闹得过大，哪怕华霖私心想保他们，也难以服众。
今后若是谁心存不满了，再来一出叛逃军营，那就都乱了套了。
想着，他道：“带朕去看看他们。”
迟翼当初带离剑戟营的人马数量不多，他身为剑戟营左将军，地位几乎只在林蒙之下。好在他的叛逃虽然影响颇大，却也并未成功策反太多普通军士。
而此次愿意追随迟翼伏击皇帝陛下的人就更少，毕竟自从皇帝陛下南下以来，淮南一带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之中自然也就产生了分歧。
“此次伏击者共有五十八人。”林蒙向华霖禀报：“算上迟翼，其中五十三人是剑戟营的军士，剩余五人……”
林蒙停顿了一下，继而道：“并非剑戟营成员，臣猜测，可能是先前叛军队伍的其他分支。”
“嗯……”华霖微微颔首，缓解尴尬，他认同这个猜测。
迟翼等人就被关在驿站的后院。毕竟是叛军，条件不是很好，华霖看到他们的时候，这几十个人比驿站的驿马还要狼狈。
这些人，和荆芥那批草台班子不同，他们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是曾经为这个国家浴血奋战过的。
华霖心中有些沉重，其实他不太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所谓军人，华霖敬佩他们。但是叛逃，却是重罪。
他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但是今后，叛逃这个污点，也将伴随他们一生。
而且，此次见到迟翼等人，华霖才惊觉，自己以前的想法都太过简单了。
他们之中，大多身带残疾，有的只有一条手臂，有的瞎了一只眼睛，有的面部被一条长长的伤疤贯穿。
军人，从来将伤疤当荣誉。他们不厌恶这些丑陋的痕迹，而是将其当做自己顶天立地的标志，以此为荣。
但是，他们在前方为国家冲锋，国家就应当做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而之前的南朝，没能做到这一点。
昨晚被荆芥突然袭击后, 华霖虽然丈二摸不着头脑, 但是既然对方安然归来，他也就顶着满脑袋问号睡觉去了。甚至这一觉睡得还不错。
不过他睡得不错, 别人就不见得了
跑回自己房间，荆芥扑倒在床上, 感觉自己的脸一定又红又烫。躬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翻身仰躺在床上, 让自己得以畅快地呼吸，荆芥望着头顶的床帐，正中心悬挂着一个络子，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绪又开始飘飞。
情绪波动太过强烈的时候，大脑运转就会受到阻碍。
但是……如果说，他现在还不懂自己对皇帝陛下是个什么感觉, 他就是个傻的了。
过往那些看似莫名的情绪似乎都得到了解释。
想到方才自己身体的冲动, 荆芥忍不住又转身向里，弯腰再一次把自己埋了起来。
他怎么敢……
第二日, 荆芥再出现在华霖面前的时候，面色如常，好像昨晚那个冲动的拥抱从未发生过一样。华霖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又看, 也没能从那张面瘫脸上看出什么异常来。
非要是有, 就是以往他总会坦然回视, 而这次，他选择避而不见。
想了想，华霖将其归为不小心暴露脆弱之后的自尊心暴增，强装坚强。
但是……关于昨日那个年轻男子的事，总要有个说法吧。
早膳时，福喜看到荆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他还以为荆芥是和主子闹翻，不回来了。
白高兴了。
用过早膳，等着福喜带人把行李装好了，华霖才终于决定好，关于昨日发生的事，他还是要问一问荆芥的，他总觉得那个年轻男子不简单。
但是要怎么开口，就是个问题。
如何才能既照顾到孩子敏感的情绪，又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烦恼。
还没等他想出个好办法，他想问的那个人就找上门来了。
除了昨日见到的那个年轻男子自己以外，还带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
一见到荆芥，小男孩就高兴地喊了一嗓子：“大当家的！”
“……？”华霖诡异地看了眼荆芥。
听到这个称呼，他自动脑补出电视剧里那种——光着膀子留着大黑胡子捧起一大碗酒豪爽地干掉然后再把酒碗往地上一摔！高喊一声：“兄弟们，上！”——的山大王形象。
和现在的荆芥差得有点远。
那小孩似乎也是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拍了拍自己的嘴，继而改口：“大统领！”
……
周围人表情更怪异了。
“咳，”华霖贴心地开口，缓解这份尴尬，转身问荆芥：“这是谁啊？”
荆芥：“我们寨子里最小的一个小家伙，叫小山。”
寨子……
华霖表情凝固了一瞬，行吧。
说话间那年轻男子就带着小山走到了他们近前。华霖发现这位看自己的眼神相当复杂。
应和看着眼前年轻的皇帝陛下，再看到他身边站着的荆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才一月而已。
怪不得人家都说，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他出神时间过久，直到身旁的小山察觉，拽了拽他的衣角才反应过来。
方才还略显迷茫的双目瞬间恢复清明。应和拉着小山给主位上的皇帝陛下行礼：“草民应和，见过陛下。”
“嗯。”华霖也不奇怪他能知道自己的身份，荆芥不和他说才让他奇怪。
微微点头让他们起身，华霖也不难为他们。
看荆芥方才的表情，明显对于这位应和找到这里来的举动毫不意外。想来，他们多半是提前商量好了什么。
华霖觉得，自己只需要认真听就行了。
小山听到应和的称呼确实吓了一跳，震惊地抬头盯着华霖看，显然先前对华霖的身份并不知情。荆芥见状，叫了他一声，他才吊着魂迷迷瞪瞪地走到他身边。
应和看了他们一眼，没拦着。站直身后也没有再废话，直奔主题，道明来意：“草民不欲和陛下卖关子，今日前来，是来向陛下自首的。”
“嗯？”华霖怔了怔，还真没想到，竟然是来投案自首的。
不过却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如此，那便将你的罪行如实说出，务必细致翔实，不得有任何遗漏隐瞒，若你所言有假，则按不实、不尽之罪论处。”
低头应下，应和将自己在先前那场叛乱中所做的事悉数说了出来。
照应和的说法，他在一年前就上了荆芥的“贼船”，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决定起义。他身体不够结实，勉强识得几个字，在他们的寨子里做一些账房的工作，之后又负责调度人手，和柳元初、迟翼书信往来。当初传入京都的那篇檄文，也是他的手笔。
听到檄文，华霖眼前一亮。当时看到那篇檄文，他就觉得写得不错，文思敏锐，条理清晰，用词煽动性极强，看得他都恨永靖帝了。
后来见了荆芥，他觉得荆芥是写不出来的，果然，原来下笔的另有其人。
想来这位应和，是个有本事的，至少，文章写得不错，逻辑也足够严谨。若是能收归旗下，将来必然能成为荆芥的一大助力……
况且，南朝的官员队伍如今内里已是一片腐朽，也是时候换一批新鲜血液。
他在这边想着怎么把人家忽悠过来，应和还在继续自己的自首发言：“草民带人在京都停留了一段时日。后来得知陛下南下扬州，才后知后觉地离开。”
他后面说了什么，华霖根本没有心思再听，只考虑着怎么把他忽悠过来。等应和说完，华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问他：“你如今多大年纪？”
“……？”应和疑惑抬头，看眼前皇帝陛下表情认真，不似作假。稀里糊涂地答道：“二十有二。”
很好，很年轻。华霖很满意，又问了他一些其它的细碎的问题，得到的答案都非常满意。
问完，华霖笑眯眯：“你可愿同朕一道回京？”
回京？虽然经过之前那些驴唇不对马嘴让人完全不懂为何有此一问的问题，应和已经逐渐麻木了，但这个问题……应和还是震惊了，下意识地看一眼荆芥，对方眼神平静地回望他，显然认为这并不出乎意料。
应和偏头，复又看向面前热切等自己答复的皇帝陛下。
心绪颇为复杂，难道……他就一点都不在乎我们曾经想要置他于死地吗？
昨日，他问完荆芥那两个问题后，荆芥许久不曾回话。他察觉到不妥，有些愧疚，万一……万一他是有苦衷的呢？
然后就得到了荆芥让他去找皇帝陛下自首的回答。
应和以为他疯了。
他根本不相信皇帝能那么简单地饶了他们。天子威严，不容有损，哪怕是位仁君，也无法忍受别人的反叛，甚至威胁到他的生命。
荆芥一定是被这位皇帝陛下灌了不知什么迷魂药，灌傻了。
他之所以答应今日带小山前来，就是要让荆芥看清楚皇帝的真面目。
说不得只是在利用荆芥，让他将其他还未捉拿归案的叛军骗回去，然后一网打尽。他相信荆芥还是重情重义的，到时候皇帝的狐狸尾巴露出来，荆芥见到他们兄弟和皇帝的侍卫兵刃相见，定然会重新站回他们他们这一边。
可现在……
进来之前的信誓旦旦，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
应和傻眼发着呆。突然看到从外面进来一个身着窄袖黑衣的男子，俯身在皇帝陛下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皇帝陛下对其摇了摇头，抬眸看了眼应和。
那男子说完就离开了，并未多做停留。
应和见状，心里却是一沉，有些慌乱。
方才兰承悦来报，说外面有几人鬼鬼祟祟，华霖能猜到应该是应和带来的。知道他对自己依旧存有偏见，却也没有挑明。似乎是知道他此时的纠结，也不开口催促，静静等他思考。
半晌，应和终于开口。
“草民斗胆，求问陛下，为何不治草民的罪，反而……”
应和想了想，硬着头皮道：“反而如此厚待。”
听他这么问，华霖反而松了口气，松口了就好说了。
似模似样地叹口气，华霖沉声道：“对朕一人来说，你们有罪，但是对天下百姓来说，你们不是罪人，而是想要救他们于水火的恩人。”
他努力替永靖帝背锅：“朕知道，许久以前的一些决定是朕的错误，你们想要站出来纠正这些错误，朕很认同你们。如今，朕已经改过自新，只一心为国为民，也好弥补过往的错处。”
华霖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诚恳地对应和道：“再说，既然你肯到朕面前自首，说明你已决心悔过，朕自然可以不计前嫌。”
“哎……”华霖苦叹一声，“朕空有一颗惜才之心，却实在无人可用。长此以往，南朝危矣。你既有一颗善心，又有一身才华，朕为何不厚待于你呢？”
说完，他又恳切地看向应和：“朕再问你，你可否愿意同朕回京？”
应和神情一时恍惚一时激荡，心中波澜剧震。半晌，在皇帝陛下殷切中透着期待，期待中透着紧张的注视下，沉默着点了点头。
“好！”皇帝陛下走到他身边，重重地拍两下他的肩，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回到座位上，华霖看了看荆芥，结果对方根本不看他，眼神刚一接触，就立刻偏开。
“……？”华霖有点心虚。难不成方才那番话，演戏演得太过了？
“咳，”干咳一声，华霖坐下，主动将话题引到他们“寨子”里的其他人身上。
当时和荆芥一起进宫的那批人，除了荆芥被华霖强制留在了自己身边，其他人都秘密打散充了军。
但是当时进宫的毕竟只是少部分人，还有一大批人留在宫外。这部分人要怎么处置，是个问题。
如今能管住他们的两个头领都被华霖给招安了，便不能再继续放任这些人在外游荡。到时若是出现意外，遭难的还是无辜的百姓。
听皇帝陛下主动提起其余的兄弟们，应和心中更加慌乱，虽然皇帝陛下面色如常，但方才那男子进来的时机太过凑巧，很难不让人紧张。
想着，应和干脆直接交代：“陛下，草民……草民今日带了些人来……”
应和紧张地瞟一眼皇帝陛下，看到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心里就知道果然被发现了。无法，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陛下，那些兄弟，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他们并非为非作歹的恶人，但凡能得一隅安身，谁又愿意来过这等流离失所的日子呢？”
华霖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陛下，草民不敢奢求陛下能免去他们所有人的刑罚，但求陛下，放他们一条生路。”应和躬身抱拳。
目前的南朝，由于之前永靖帝的好大喜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留下了一个勉强算是“好”的结果，就是，把周边都给打服了。
至少目前看来，短期内，边疆虽偶有小国滋事，但是对南朝完全构不成威胁，可以毫不费力地解决。
如今，当务之急是解决紧缺的粮食和严重的财政危机。华霖从房光启那里搜刮而来的粮食谷物和金银珠宝顶不了太长时间。
是以，收缩军力，发展农业，努力赚钱，才是目前的第一要务。
之前华霖就已经在构想，如何提高农耕时代的生产力问题，如今这些人，就将他们留在淮南，为他将来的构想实施，出一份苦力好了。
等将来寿春的问题处理好，也能让他们迁入寿春，填补人口空缺。
只是这件事可能需要挺长的一段时间。不过华霖不怕，他将基调定好，基础打好，将来的事情就留给荆芥去操心了。
想着，华霖将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一下，最后总结：要么听从安排去往寿春做苦力，要么流放。
这对于那些人来说，根本就不算刑罚，简直是朝廷出钱养着他们。
应和自然明白其中道理，没有任何意见，心中动容，对皇帝陛下的认知又更改了一分，猛然跪下，真切道：“草民替兄弟们，谢过陛下！”
“嗯。”华霖上前扶起他，“快起来。”
其实这件事一直是他的一个心结，想来也是荆芥的一个心结。如今能将其解决，给他们一个归处，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想着，华霖又看了荆芥两眼，结果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华霖心里奇怪，事情都解决了，怎么还不开心？
既然事情已经谈妥，那也没什么好耽搁的了，华霖一行准备离开庐江，正式回京了。
提到回京，应和突然想起什么，面色变得有些难看，慌忙道：“陛下，迟翼将军他们，得知您近日要从江都回京，就在长丰设伏！”
华霖奇怪，“他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应和摇头，“迟将军和我们理念不合……”看了一眼荆芥，他苦笑道：“荆芥没有消息，他根本不听我的意见，他的部下和我们兄弟们也多有摩擦，我们离开京都后便分开了。”
“……”华霖也看了看荆芥，没想到这次因为这个倒是歪打正着地错过了迟翼的伏击。
可是……
“糟了。”华霖低声道。
迟翼会和林蒙的剑戟营对上……这不是，可比碰上他要惨多了。
林蒙对叛逃的迟翼等人的态度一向非常坚决，决不饶恕。若是对方反抗激烈，林蒙就地处决了他们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华霖有点着急，这些人如果好好安抚一下，说不定还能为我们所用啊。
但是现在他们距离太远，华霖就算想管也是有心无力。
算算时间，林蒙的队伍差不多也赶到了长丰，大约也已经和迟翼他们对上了。华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林蒙看在旧部的份上，下手别太狠，也希望迟翼能识趣一些，不要太冲动。
应和还有些事要处理，到底没有和华霖同行，只让小山跟着他们，先行一步。
走前，华霖问荆芥：“你不和你兄弟们见一面？”
荆芥低着头，还是没有看他，低声道：“昨日已经见过了。他们不欢迎我。”
他说到这的时候，华霖一想，好像确实如此，要是自己是他原来那帮兄弟，自己也不接受他。
可是……他总觉得荆芥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啊。
路上，犹豫许久，华霖还是问了：“你，当初怎么没想着和他们悄悄联络一下？”
“当初？当初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如果我和他们联络了，你会放过他们吗？”荆芥问，“还不如让他们以为我早就死了。他们就算再想冒险，也会掂量掂量自己，有所顾虑。”
华霖沉默。
但是如果你和他们联络了，我就能早点把他们收编，成为你的助力啊！
可是信息不对等，这话不能说。
无奈地拍拍他的肩，华霖：“他们会理解你的。”
一路无话。
离开庐江的第五日，华霖一行抵达颍上。
林蒙他们虽然大军难行，但是毕竟路线更为顺畅，比华霖早到几日，一直在此地修整。
颍上如今，和一月前华霖他们从此经过时已是大不相同了。
赵奉予当时给公锐进的两封书信中，其中有一封是给颍上县令的。其中主要内容，就是让他们尽全力配合公锐进，同时监督他，是否尽心尽力。
而他交给公锐进的任务，除了要创建国医馆，积极研制预防疫病的解药外，还有一项就是要将他当时给他的那些药方多誊抄几份，发放给当地的医师。众人拾柴火焰高，许多人一起努力，总比公锐进一个人的效果要好。
而经过这将近一个月的努力，公锐进心中对于那位贵公子的身份更是崇敬之至，这究竟是什么样的贵人，才能请得动当地的地方官来帮他建一座医馆？
后来等到医馆彻底落成，牌匾都挂上去之后，公锐进看着上面“国医馆”三个大字，腿都软了。
什么人，敢给一家“私人”医馆，冠以一个“国”字？
国家，国家！是谁的家？
公锐进吓得出了一头冷汗。
回想当时同皇帝陛下为数不多的接触，他很庆幸没把“让那狗皇帝看看”的心里话说出来。
只不过一想到当时在皇帝陛下面前啃猪蹄啃得满嘴流油，大放厥词的自己，依旧恨不得飞回去给自己一个大耳光。
转眼又想到还试图给皇帝陛下推销“灵丹妙药”的自己，公锐进又觉得释然了。都那样了，皇帝陛下还没对他冷脸生气，可见陛下还是很好说话的。
“嘿嘿……”公锐进自己脑补了半天，把一旁的颍上县令都看迷糊了。他当真觉得陛下和太师大人派来的这人不靠谱。
随着公锐进医馆的建成，还有当时华霖从林家讹来的那批粮食进驻淮南义仓，粥棚设立，淮南灾区的百姓好过多了。除此以外，在栖石寺悄么声地准备法事期间，子心师父派人各处游说，已经形成了一个僧人团体，驻扎在寿春附近，专注处理染病身亡的百姓的躯体。
这些事情发生得悄无声息，除了灾区人民之外，没有人知道，直到栖石寺那日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事，众人才知道，皇帝陛下是真的改过自新，开始为国为民了。
是以，近来距离寿春最近的颍上成了一个最热闹的地方。
而前几日，剑戟营抵达颍上，更是让众多百姓心中一片激荡。
大军来了，说明什么？说明皇帝陛下来了！
最近又恰好处于农闲时期，每天都有很多百姓跑到林蒙等人落脚的驿馆围观，只为哪天，说不定能一睹皇帝陛下真容！
可惜，连着围观了好几天，除了这些冷面军士，完全没见着别的人影。
而且，这些军士还带着一群被捆绑起来的人，看起来气氛肃杀，也就没人敢上去问一问。
公锐进也一样，自从听说了大军进城，皇帝陛下可能也在之后，做什么事都静不下心了。好几次忍不住去找颍上县令，撺掇他去找大军将领问一问。
他总觉得，陛下应当是很看中他的国医馆，啊呸，看中他代为监管的国医馆的才对，如果陛下来了，怎么也要过来看看吧？可是好几天了也没听说陛下过来，真是令人心焦。
公锐进期待着皇帝陛下过来视察一番，一方面是最近国医馆真的做出了一些成绩，他急于找人分享喜悦，另一方面也是跟陛下邀个功，挽回一下自己所剩无几的形象。
终于，大军进城之后的第四天，颍上县令挨不过公锐进的磋磨，前往了颍上驿馆。
大军到来后，颍上驿馆的管事们大多每天都在提心吊胆。身为颍上最高行政长官的县令也好不到哪去，这么多天了，根本不敢过来看看。
他心里也是紧张得很，别说皇帝陛下了，就连在此坐镇的将军的真容他都不曾见过，对方级别高出他不知多少，贸然前去询问陛下动向，别被当成心怀不轨被抓住才好。
怀着惴惴不安的一颗心，颍上县令硬着头皮地自报了家门，就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不是本地人还真看不出这位在缩在角落的小老头是颍上的父母官。
等着等着，没等到有人前来接应，却看到一辆朴实无华的车架晃晃悠悠地驶来，稳稳停在了驿站大门前。县老爷还来不及奇怪，就看到驿站中一个身穿华服，昂藏七尺的男人快步从中迎了出来。
而马车里，先是跳出了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继而又跳出一个更大一些的少年，随后是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男人，几人将车凳摆好，最后从车上下来一个身着月白广袖长袍的男子。颍上县令这个角度看得正清楚，那男子眉目昳丽，气度不凡，双眸含笑，看起来温和有礼。让人不禁心生向往想要亲近，但又唯恐自己一个冒进，唐突了对方。
颍上县令看愣了。正发愣间，突然那几人都偏头看向自己，其中从驿站出来的男人大步朝自己走了过来。
“你就是颍上县令？”那男子阔步而来，沉声对颍上县令道。
颍上县令一个激灵，立刻回神，躬身答道：“正是，下官颍上县令胡长策，见过将军。”从驿馆出来，有如此气势的，除了那位将军，胡长策想不到别人了。
林蒙点头，“胡大人，先前未曾上门拜访，大人莫怪。”
“不敢不敢。”胡长策拼命摇头，“下官接到将军的传信，没有前来见过将军才是下官的失礼。”
林蒙点了点头，没再和他互相客套，直接道：“大人今日来得凑巧，陛下刚刚抵达，大人请吧。”
“是，是……”胡长策惶恐应下。
南朝驿站功能还不尽完善，勉强做到每个县城都有一处驿站，以供公文书信往来，或者接待官员出行。各城、县的驿馆规模根据城镇规模大小而有所区别，颍上县这个不大不小的县城，驿馆的规模也一般。
胡长策走进驿馆正厅，看见主位上坐着方才那个男子，心道原来皇帝陛下竟然是这样子的……
他低着头，不敢多看。走近，听到一个声音低声道：“……驿馆简陋，主子若是住也不应住在这里……”
心中更加惶恐，胡长策颤颤巍巍地出声：“臣颍上县令胡长策，见过陛下。接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华霖用眼神制止福喜的话，看向胡长策，温声道：“胡大人不必多礼，快起来。”
看他紧张，华霖又问了他一些颍上近来的情况，才慢慢让他放松下来。
这一路上，华霖亲眼目睹了淮南一带如同枯木逢春一般的景象，这一月的努力，成果可见一斑。
夸奖了胡长策一番，华霖才问：“胡大人来此所为何事啊？”
他来到颍上的事，除了林蒙等人，不应该有人知道才对。这位胡大人应该不会提前知晓而前来迎接。
胡长策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拱手作揖，答道：“陛下，臣此次主要是为了公先生而来。”
“嗯？”华霖疑惑道，“公锐进怎么了？出什么意外了？”
“不不不，”胡长策连忙否认，接下来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嗫喏半晌，才道：“公先生……迫切求见陛下，这才委托臣来驿馆询问将军陛下何时……何时到国医馆见他……”
“……”华霖失笑，但又不解，“他既想知道，为何不自己来问？”
“这……”胡长策摇头，“这臣就不知道了……”
公锐进其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华霖也不难为他，微微一笑：“朕马上就会去见他的。让他不要着急。”
“是。”
又说了几句，胡长策告退。
县令府距离国医馆不远，胡长策好整以暇地先去了国医馆，打算把皇帝陛下已经抵达颍上的事情同公锐进说了。
公锐进正眼巴巴地等着，一听说胡县令来了，急切地跑过去：“胡老哥，陛下什么时候能到将军说了吗？”
胡长策瞥一眼公锐进，突然一脸愁容地叹了口气。
公锐进一颗心立时被吊了起来，紧张地胡子都在颤抖，急的他拼命去拽胡长策的衣服：“怎么了胡老哥？你别光叹气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被他拽的站不稳，胡长策才终于道：“陛下今日已经到了……”
“什么？！”
公锐进一声惨叫，震得胡长策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胡长策看他举止异常，越发不懂他为何如此。不禁道：“我今日前去驿馆，恰好碰上陛下车架抵达。你既想知道陛下何时来此，为何不亲自前去？”
公锐进苦着一张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禁把实话说了出来：“我算什么啊，哪比得上您县老爷尊贵。只怕到了驿馆连将军的面都见不着……再说了，我上赶着去见陛下，显得我好像知道了陛下身份就趋之若鹜，多丢面子。陛下会看不起我的。”
“……？”胡长策震惊地看向他，你这样就很有面子吗？
感情这是被人家推出去当出头鸟了。
“哼！”胡长策冷哼一声，袖子一甩，“陛下说了，让你不要着急，他马上就会来见你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清他最后一句话，公锐进腿又软了几分，他怎么敢真的让皇帝陛下来见他啊！
慌忙回后院换了身齐整的衣服，公锐进拾掇拾掇，奔向了颍上驿馆。
.
待胡长策离开，华霖才有机会，询问林蒙关于迟翼的事。
他一开口，林蒙不答反问：“陛下如何知晓？”说着他错眼看了看荆芥，面色微沉。
注意到他的眼神，华霖心思一转，突然觉得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好机会！
给荆芥堆一个功劳！
想着，华霖神情也严肃起来：“这还要多亏了荆芥。”接着，华霖将荆芥如何说服了应和，收降了他们原来的人马为自己所用，而他们中有人供出了迟翼等人在长丰伏击一事。
最后还说：“这次也是多亏了要和荆芥回乡祭祖，朕才得以逃过一劫。”
在场众人：“……”
荆芥神色复杂地偷偷看着华霖，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给自己揽功？
这个问题除了皇帝陛下本人没人能给出答案。
华霖先是给荆芥头上堆了一堆功劳之后，才问林蒙：“剑戟营可有伤亡？迟翼他们现下在何处？你没把他们怎么样吧？”
林蒙皱眉摇头，“他们人数不多，但是突然袭击，我们没有准备，被他们打伤了一些人。”
“看在旧日的情分上，臣姑且饶了他一命，带到颍上，等陛下决断。”林蒙道，“还请陛下按律处置，不必照拂臣的面子。”
“……”华霖有点尴尬，不知道要怎么和林蒙解释。
想了想，他道：“朕自然不会顾任何人的面子。但是，法理之外，尚乎人情，朕会酌情考虑的。”
其实他这么说不是完全地忽悠人，迟翼等人，到底和应和他们那批人有区别，他们的事情闹得过大，哪怕华霖私心想保他们，也难以服众。
今后若是谁心存不满了，再来一出叛逃军营，那就都乱了套了。
想着，他道：“带朕去看看他们。”
迟翼当初带离剑戟营的人马数量不多，他身为剑戟营左将军，地位几乎只在林蒙之下。好在他的叛逃虽然影响颇大，却也并未成功策反太多普通军士。
而此次愿意追随迟翼伏击皇帝陛下的人就更少，毕竟自从皇帝陛下南下以来，淮南一带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之中自然也就产生了分歧。
“此次伏击者共有五十八人。”林蒙向华霖禀报：“算上迟翼，其中五十三人是剑戟营的军士，剩余五人……”
林蒙停顿了一下，继而道：“并非剑戟营成员，臣猜测，可能是先前叛军队伍的其他分支。”
“嗯……”华霖微微颔首，缓解尴尬，他认同这个猜测。
迟翼等人就被关在驿站的后院。毕竟是叛军，条件不是很好，华霖看到他们的时候，这几十个人比驿站的驿马还要狼狈。
这些人，和荆芥那批草台班子不同，他们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是曾经为这个国家浴血奋战过的。
华霖心中有些沉重，其实他不太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所谓军人，华霖敬佩他们。但是叛逃，却是重罪。
他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但是今后，叛逃这个污点，也将伴随他们一生。
而且，此次见到迟翼等人，华霖才惊觉，自己以前的想法都太过简单了。
他们之中，大多身带残疾，有的只有一条手臂，有的瞎了一只眼睛，有的面部被一条长长的伤疤贯穿。
军人，从来将伤疤当荣誉。他们不厌恶这些丑陋的痕迹，而是将其当做自己顶天立地的标志，以此为荣。
但是，他们在前方为国家冲锋，国家就应当做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而之前的南朝，没能做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