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寿王称帝以后, 包括东山侯在内的另三位霸主，皆处于观望当中。
寿王身为皇室后裔，自有这股底气在, 天下人心不敢说一半, 但也有十之二三对他有期盼与向往之意。
因此，许尤乍听得许绍说到日后废太子一事时，心里暗暗发笑。
以后究竟是多久，没人能说得清。
即使是上一世，他的印象中, 直到他死前一年左右，东山侯与益阳侯才先后祭天, 自立为帝。
至于卫述, 更是早早抑郁而死。
那时，他虽常年在外行军，对柳安城的政局关注不多，但也略略得知，卫述因不受父亲喜爱, 常年心情压抑，加之身体较为羸弱, 于某日暴卒于府邸。
算算时日，恐怕也只剩不到三年。
许尤望着堂兄，心中百感交集。哪怕他们如今千般谋划, 万般算计, 又如何能得知一切都不过是东流之水, 为他人做嫁衣而已。
许尤道：“虽然世子素无德义，但于理，他乃侯爷原配之子，地位无可置疑；于情，侯爷对其发妻情深意长，也因此对世子诸多包容，并希冀柳安城的老臣对他多些担待。你想废掉他，阻力恐不小。”
许绍笑道：“老臣已风烛残年，所有事宜到底是要交到你我这样的后生手里的。况且世子的恶行一件件累积，你道老臣心中不曾抱怨？侯爷愿废，自然就废了。”
许绍此话，早两年还不敢说出口，但这两年，情况不一样了。卫述较之前几年，已开始在柳安城的勋贵圈中逐渐展露了头角，既是因为东山侯对这个庶长子态度的改观，也因为卫述自己想通了而已。
一切都因身份地位而起，那么，一旦他成为了身份更高的那个，就不用沉沦在过去的噩梦当中了。
许尤皱了皱眉，回想了半天，想不起上辈子许绍与卫述是否有过类似的谋划。
许绍神色微异，问道：“难道，难道你怕因为那件事，长公子记恨于许家？”
许绍口中的那件事，发生在三年前。
那时大姑娘许湘君刚及笄，许府正为她议婚。
许湘君虽是庶女，却是宁姨娘唯一的女儿，而宁姨娘在府中地位很高，许简待她也极好，因此这门婚事一时间成为包括许简和赵夫人在内众人都很关心的大事。
那时，许简已知卫述与湘君互有情意，但宁姨娘考虑到卫述为东山侯厌弃，性子又阴沉不定，宁死不从，无奈之下，许简只好为女儿另择了一门婚事，就此拒了卫述。
若东山侯亲来许府为子提亲，许简未必敢不从，但他偏不可能为卫述的事做到这种程度，许简也就没了顾虑。
后来，许湘君出嫁，卫述也于两年前由秦夫人做主，择了一门亲事，自然不是什么好婚事，但卫述也从未表现出异议。
许绍见许尤犹豫，陷入了沉思，还以为他想起了这件往事，担心有朝一日，卫述成了世子，乃至太子，会报复于许家。
许尤在他提醒之下，倒是想起了这件事，但随即摇了摇头，片刻后，忽的开口，问许绍道：“那日我前往世子府救阿慈，堂兄与他何以能如此迅速得知消息，并告知于侯爷，三人一同赶了过来？”
这件事许尤本不欲宣之于口，但许绍就这么找上门来，他倒想问上一问。
许绍一愣，旋即笑道：“仲林，你都这么问了，想必你已很是清楚，世子身边怎能没有我们的人呢？这也是为了行事方便，就比如说，若那日你来不及赶过去，长公子与我也会想办法前去救她的。”
许尤冷冷一笑：“堂兄说得好听，我却是不敢相信。莫说阿慈，恐怕就是太守府遭了难，你提前得知，也未必会迅速赶到。”
他语气中带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许绍。
许绍神色霎时变得惨白，惊骇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看向许尤。
他知道了？
他竟然猜到了！
许绍忙道：“仲林你听我说，你我之间是不是有误会？我自小便由叔父叔母抚育成人，叔父待我，恩重如山，好比亲儿，太守府有事，我定是义不容辞，你怎能疑心于我？”
许尤收回目光，哼道：“你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堂兄，你以为阿慈是如何得知兄长这事的？那日，她前往寺院拜佛，无意中听见香客在聊此事，说要对付太守府，那香客口口声声道‘为公子铺平道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又是黄雀？那人还曾提到，此人是他的外甥。你告诉我，前段日子，究竟是哪位大人物曾经前去过桥林，且有一位地位尊贵的外甥？倘若自以为筹划了一切的世子是螳螂？黄雀又当是谁？！”
他说到此，蓦地提高声调，语气严厉。
许绍已是彻底慌了，沈慈那日究竟听到了什么，他自然只知其一，难知其二，如今许尤不留情面地说了出来，想必他已想通了其间的曲折，甚至已经调查过了，前些日子，卫述的舅舅受桥林县当地富商相邀，前往游山玩水之事。
卫述亲娘早逝，与父族不亲，唯有母族这个舅舅对他还算上心，因此卫述对舅舅极是礼待。偏这个舅舅素来无用又粗蛮，总是借着卫述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这件事也是他在卫述府中无意中得知，听了个大概，以为卫述要借世子之手，除掉许家，安上自己的人，管不住那张嘴，夸耀吹嘘，就全说了出去。
许绍急急地道：“仲林，此事是误会。我当时真的不知，伯昇要离开柳安的消息，我也不知世子要用此事来对付太守府，夺走你大嫂！”
许尤嗤道：“那你知道，你口中的长公子是黄雀吗？还是说，他连你也瞒着？”
许绍道：“我真的不知，当真是那日早上听到消息渐渐传开，想到他耳目众多，或许知道缘由，前去问他，他才承认，也就此知道了一切由你大嫂而起。”
世子谋划太守府的事，卫述一早就通过埋伏在世子府的暗线得知了消息。但他按兵不动，意图在于在最后一刻，将这件事告诉许简和许尤，雪中送炭，送一个人情。如果他提早告诉太守府，拦住了许安，许安一旦留下，这份恩情就送不出去了。
当然，钱与真对东山侯的劝告出乎了卫述意料之外，更让他惊讶的，则是沈慈知道了此事，还特意前来相告，赶在他的前头，让他失掉了这个拉拢太守府的机会。
许绍知道后，也与卫述争执过，卫述的意思是，告诉许绍，他定然会沉不住气，拦住许安。
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他们的大业，许安必须走，况且，这也是成全了许安自己的愿望。
许绍气过一阵后，见太守府到底脱离了危机，也就不再多责怪他。毕竟此事，卫述并非主谋，只是顺水推舟，为了让许府欠他一个人情，日后不知何时，再向许府讨要而已。
许绍唯恐许尤误会自己，忙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以证明他确实也是到最后一刻才知道的这个消息。
许尤盯着他，带几分审视的含义。
许绍道：“仲林，你信我。此事确实是长公子谋划了你们，但他毕竟也没成功，何况也并不是要搞垮许家。他虽算不上纯良无辜之人，但有谋略不代表他会乱来。他与世子是完全不同的人，堂兄担保，他绝无坏心。”
许尤笑了笑，并不言语。
他对东山侯本就没有忠心可言，何况他的儿子。谁当世子，与他没半点干系。
关于那日寺庙的事，沈慈说的十分详尽。一开始，他并没怀疑什么，等他前去世子府救她，卫述与许绍竟后脚赶到，他便感到其间必定有问题。他们不可能对沈慈这般在意，唯一可能的就是世子府本身就有他们的人，会事无巨细报告府中发生的事。
因此，那之后，他派人前去查探，世子卫乾的几个舅舅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反倒是卫述有一个舅舅，因无数次以卫述的名号在外胡闹，在这柳安城小有名气。
这些事情，很轻易就调查了出来。他本以为卫述也有对付太守府的意思，听今日堂兄之言，也算解了疑惑，那卫述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许尤信他堂兄，但仍是有几分失望。
他静静地看着许绍，慢慢地道：“即使世子被废，长公子也未必能得到这个位置，你现在跟随他，是不是太早了些？”
许绍见他不再怪自己，心中松了口气，听他此言，又昂首道：“我与他生死之交，自当以死效之！”
许尤挑了挑嘴角，道：“那好，我与他不是什么生死知己，我也看不出他目前有得位的可能，自然不会将我许府满门的命运系于他身上。”
许绍见他目光坚定，知道今日这一趟来得不太成功，不仅没达到目的，反倒公开了许安这件事，心里颓丧，知道这个堂弟难搞，没想到这么难搞。
他沮丧地道：“今日是堂兄我不当来这一趟，仲林你不用放在心上。你放心，我不会再随意与你谈这件事，增添你的烦扰。”
他说着，就要迈步离开。
许尤忽然开口：“堂兄今日所说，我虽未必都赞同。但有一件，你说对了。”
许绍抬起的脚落地，回头，看向他。
“那个卫乾，他确实是该死。”
许尤看着他，扯出了一点笑意。
寿王身为皇室后裔，自有这股底气在, 天下人心不敢说一半, 但也有十之二三对他有期盼与向往之意。
因此，许尤乍听得许绍说到日后废太子一事时，心里暗暗发笑。
以后究竟是多久，没人能说得清。
即使是上一世，他的印象中, 直到他死前一年左右，东山侯与益阳侯才先后祭天, 自立为帝。
至于卫述, 更是早早抑郁而死。
那时，他虽常年在外行军，对柳安城的政局关注不多，但也略略得知，卫述因不受父亲喜爱, 常年心情压抑，加之身体较为羸弱, 于某日暴卒于府邸。
算算时日，恐怕也只剩不到三年。
许尤望着堂兄，心中百感交集。哪怕他们如今千般谋划, 万般算计, 又如何能得知一切都不过是东流之水, 为他人做嫁衣而已。
许尤道：“虽然世子素无德义，但于理，他乃侯爷原配之子，地位无可置疑；于情，侯爷对其发妻情深意长，也因此对世子诸多包容，并希冀柳安城的老臣对他多些担待。你想废掉他，阻力恐不小。”
许绍笑道：“老臣已风烛残年，所有事宜到底是要交到你我这样的后生手里的。况且世子的恶行一件件累积，你道老臣心中不曾抱怨？侯爷愿废，自然就废了。”
许绍此话，早两年还不敢说出口，但这两年，情况不一样了。卫述较之前几年，已开始在柳安城的勋贵圈中逐渐展露了头角，既是因为东山侯对这个庶长子态度的改观，也因为卫述自己想通了而已。
一切都因身份地位而起，那么，一旦他成为了身份更高的那个，就不用沉沦在过去的噩梦当中了。
许尤皱了皱眉，回想了半天，想不起上辈子许绍与卫述是否有过类似的谋划。
许绍神色微异，问道：“难道，难道你怕因为那件事，长公子记恨于许家？”
许绍口中的那件事，发生在三年前。
那时大姑娘许湘君刚及笄，许府正为她议婚。
许湘君虽是庶女，却是宁姨娘唯一的女儿，而宁姨娘在府中地位很高，许简待她也极好，因此这门婚事一时间成为包括许简和赵夫人在内众人都很关心的大事。
那时，许简已知卫述与湘君互有情意，但宁姨娘考虑到卫述为东山侯厌弃，性子又阴沉不定，宁死不从，无奈之下，许简只好为女儿另择了一门婚事，就此拒了卫述。
若东山侯亲来许府为子提亲，许简未必敢不从，但他偏不可能为卫述的事做到这种程度，许简也就没了顾虑。
后来，许湘君出嫁，卫述也于两年前由秦夫人做主，择了一门亲事，自然不是什么好婚事，但卫述也从未表现出异议。
许绍见许尤犹豫，陷入了沉思，还以为他想起了这件往事，担心有朝一日，卫述成了世子，乃至太子，会报复于许家。
许尤在他提醒之下，倒是想起了这件事，但随即摇了摇头，片刻后，忽的开口，问许绍道：“那日我前往世子府救阿慈，堂兄与他何以能如此迅速得知消息，并告知于侯爷，三人一同赶了过来？”
这件事许尤本不欲宣之于口，但许绍就这么找上门来，他倒想问上一问。
许绍一愣，旋即笑道：“仲林，你都这么问了，想必你已很是清楚，世子身边怎能没有我们的人呢？这也是为了行事方便，就比如说，若那日你来不及赶过去，长公子与我也会想办法前去救她的。”
许尤冷冷一笑：“堂兄说得好听，我却是不敢相信。莫说阿慈，恐怕就是太守府遭了难，你提前得知，也未必会迅速赶到。”
他语气中带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许绍。
许绍神色霎时变得惨白，惊骇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看向许尤。
他知道了？
他竟然猜到了！
许绍忙道：“仲林你听我说，你我之间是不是有误会？我自小便由叔父叔母抚育成人，叔父待我，恩重如山，好比亲儿，太守府有事，我定是义不容辞，你怎能疑心于我？”
许尤收回目光，哼道：“你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堂兄，你以为阿慈是如何得知兄长这事的？那日，她前往寺院拜佛，无意中听见香客在聊此事，说要对付太守府，那香客口口声声道‘为公子铺平道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又是黄雀？那人还曾提到，此人是他的外甥。你告诉我，前段日子，究竟是哪位大人物曾经前去过桥林，且有一位地位尊贵的外甥？倘若自以为筹划了一切的世子是螳螂？黄雀又当是谁？！”
他说到此，蓦地提高声调，语气严厉。
许绍已是彻底慌了，沈慈那日究竟听到了什么，他自然只知其一，难知其二，如今许尤不留情面地说了出来，想必他已想通了其间的曲折，甚至已经调查过了，前些日子，卫述的舅舅受桥林县当地富商相邀，前往游山玩水之事。
卫述亲娘早逝，与父族不亲，唯有母族这个舅舅对他还算上心，因此卫述对舅舅极是礼待。偏这个舅舅素来无用又粗蛮，总是借着卫述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这件事也是他在卫述府中无意中得知，听了个大概，以为卫述要借世子之手，除掉许家，安上自己的人，管不住那张嘴，夸耀吹嘘，就全说了出去。
许绍急急地道：“仲林，此事是误会。我当时真的不知，伯昇要离开柳安的消息，我也不知世子要用此事来对付太守府，夺走你大嫂！”
许尤嗤道：“那你知道，你口中的长公子是黄雀吗？还是说，他连你也瞒着？”
许绍道：“我真的不知，当真是那日早上听到消息渐渐传开，想到他耳目众多，或许知道缘由，前去问他，他才承认，也就此知道了一切由你大嫂而起。”
世子谋划太守府的事，卫述一早就通过埋伏在世子府的暗线得知了消息。但他按兵不动，意图在于在最后一刻，将这件事告诉许简和许尤，雪中送炭，送一个人情。如果他提早告诉太守府，拦住了许安，许安一旦留下，这份恩情就送不出去了。
当然，钱与真对东山侯的劝告出乎了卫述意料之外，更让他惊讶的，则是沈慈知道了此事，还特意前来相告，赶在他的前头，让他失掉了这个拉拢太守府的机会。
许绍知道后，也与卫述争执过，卫述的意思是，告诉许绍，他定然会沉不住气，拦住许安。
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他们的大业，许安必须走，况且，这也是成全了许安自己的愿望。
许绍气过一阵后，见太守府到底脱离了危机，也就不再多责怪他。毕竟此事，卫述并非主谋，只是顺水推舟，为了让许府欠他一个人情，日后不知何时，再向许府讨要而已。
许绍唯恐许尤误会自己，忙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以证明他确实也是到最后一刻才知道的这个消息。
许尤盯着他，带几分审视的含义。
许绍道：“仲林，你信我。此事确实是长公子谋划了你们，但他毕竟也没成功，何况也并不是要搞垮许家。他虽算不上纯良无辜之人，但有谋略不代表他会乱来。他与世子是完全不同的人，堂兄担保，他绝无坏心。”
许尤笑了笑，并不言语。
他对东山侯本就没有忠心可言，何况他的儿子。谁当世子，与他没半点干系。
关于那日寺庙的事，沈慈说的十分详尽。一开始，他并没怀疑什么，等他前去世子府救她，卫述与许绍竟后脚赶到，他便感到其间必定有问题。他们不可能对沈慈这般在意，唯一可能的就是世子府本身就有他们的人，会事无巨细报告府中发生的事。
因此，那之后，他派人前去查探，世子卫乾的几个舅舅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反倒是卫述有一个舅舅，因无数次以卫述的名号在外胡闹，在这柳安城小有名气。
这些事情，很轻易就调查了出来。他本以为卫述也有对付太守府的意思，听今日堂兄之言，也算解了疑惑，那卫述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许尤信他堂兄，但仍是有几分失望。
他静静地看着许绍，慢慢地道：“即使世子被废，长公子也未必能得到这个位置，你现在跟随他，是不是太早了些？”
许绍见他不再怪自己，心中松了口气，听他此言，又昂首道：“我与他生死之交，自当以死效之！”
许尤挑了挑嘴角，道：“那好，我与他不是什么生死知己，我也看不出他目前有得位的可能，自然不会将我许府满门的命运系于他身上。”
许绍见他目光坚定，知道今日这一趟来得不太成功，不仅没达到目的，反倒公开了许安这件事，心里颓丧，知道这个堂弟难搞，没想到这么难搞。
他沮丧地道：“今日是堂兄我不当来这一趟，仲林你不用放在心上。你放心，我不会再随意与你谈这件事，增添你的烦扰。”
他说着，就要迈步离开。
许尤忽然开口：“堂兄今日所说，我虽未必都赞同。但有一件，你说对了。”
许绍抬起的脚落地，回头，看向他。
“那个卫乾，他确实是该死。”
许尤看着他，扯出了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