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绍离开太守府后, 绕了一圈，还是忍不住踱进了卫述的府邸。
今日之事，卫述先前并不知情, 全是许绍自己拿了这主意, 以为现在是争取许尤最好的机会，而自己与许尤又有自小的兄弟情谊，理应不难，倒不想，反被他逼出了那日之事。
他向卫述简单叙述了与许尤的谈话, 面上慢慢浮现出惭愧之意。
“全怪我！主意拿得不谨慎，前去得也太匆忙, 如此一来, 倒不知会否影响仲林对公子你的看法。”
许绍心知，关于这件事，卫述虽无坏心，但叫许家人知道了，也必定感到难堪, 想到今日之举，造成里外不是人, 不由懊恼起来，连语气也越来越颓丧。
反倒是面前的年轻男子看上去意外的轻松，似乎并不在意, 还轻轻笑出了声, 苍白的面色随即浮现出一抹微红。
许绍恼道：“随你怎么笑我！我今日该当责罚。”
卫述摇了摇头：“你堂弟果真心细如发, 竟还顺藤摸瓜找到了我的舅舅。唉，谁让舅舅总是这般把不住嘴，偏偏我拿这个唯一的亲人没办法。……，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懊恼，一件小事而已，我相信仲林能分辨你和我有没有恶意，虽则此举不太光明磊落，但也未必值得过于指摘。”
许绍听完，心情定了几分，又道：“你既沉得住气，我也就不着急了。”
现在想想，他今日贸然前去，确实有几分欠考虑，见卫述不动如山，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欣羡，若是他，心里那点小谋算被人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出来，还不知羞惭到何种境况，只巴不得接下来一段时日再见不到那人才好。
但卫述却不同。
他不知他是当真不在意，还是另有他谋，不以偶尔的失算沮丧其心，但和自己相比，卫述确实算是沉得住气的那个。这是多年来在逆境与苦痛中磨炼出的心境，确实不是他这个被叔父呵护着在蜜罐里长大的人能比得上的。
许绍沉吟了片刻，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钱丞相是仲林的恩师，对他了如指掌，且他几十年来，见过不少能人志士，对仲林抱有期望我可以理解，倒是你，何以能如此笃定，假以时日，仲林必能成长为优秀的将领？”
这还是上一次他二人交心时，卫述告诉他的，说是许尤绝非池中物，但与别人不同的是，卫述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而他对人对事其实轻易不下判断，因此许绍疑惑了许久，今日就也趁着这个机会问了出来。
卫述笑道：“我自然知道。”
他不多言，含蓄停在此处。
许绍知他是不肯再说了，也就不便再问，叹口气，见他容光焕发，与几年前的样子实在是天壤之别，一时心有感慨，道：“别人都说是我将你从颓丧当中拉了出来，我是有自知之明，你颓丧的那些时日，岂是外人可以近身的？说来说去，还是你自己想通了，这样才好，你现在这样子，干劲十足的，你母亲知道，泉下也能安心。”
卫述一笑，道：“想通也是需要契机的。”
“哦？什么契机？”
卫述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徐徐地道：”不死不知生命可贵，老天既再给一次重活的机会，自然想要弥补当年的遗憾，想要……做一点不一样的事情。“
许绍闻言一愣，旋即笑道：“说的什么神神秘秘的，我怎么听不懂。”
卫述但笑不语。
片刻后，迟疑问道：“东西给她了吗？”
许绍顿了顿，道：“她……不肯收，她如今居丧，你也别太迫她。”
卫述默然，缓缓点头。
……
许尤回房，沈慈已写好了信，正细细读着。
他走过去，随意瞄了一眼，写得还不短，看来有不少体己话与母亲说。许尤不便细看，收回了目光，但心里仍是微微动了动：她的字算是很不错的。
一瞬间，心中涌起了古怪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捕捉到这种情绪，沈慈已回头，看见了他，随即露出笑容：“听说是堂兄找你，可是有什么事情？”
许绍那日虽调侃了她几句，但看起来并无恶意，沈慈性子尚算大度，何况如今入了许家门，就更是一家人了，早忘到了九霄云外。
许尤淡淡地“唔”一声，没事人似的，见她慢慢将信收起来，笑道：“你的字写得尚有几分力道，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沈慈手一顿，忽的感到一丝紧张。
上一次说她能识文断字的还是桥林县的张老板，猜测她必定是好人家出身，更不知从何处听闻她是承德郡人士，问了她，被她否认了而已。
许尤这么问，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沈慈不敢猜测，若没记错，他上次也曾问过她是何方人士。
一时间，心头有些凛然。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将身世告知于他，虽然，既为夫妇，此事就不应当长久瞒着，可多年的流浪岁月，让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抱着谨慎的疏离感，从不敢轻信于人。事实上，在面对许尤时，这种谨慎感已经前所未有地降到了低点，可这件事，却迟迟让她放不下戒心。
许尤没等到她回应，忍不住躬下身子，看了她一眼，见她有些局促，不由疑惑道：“怎么了？”
沈慈蓦地抬起头，看见他面上的关心之色，挤出一个微笑，讪讪地道：“不过是跟着弟弟，学了几笔而已，实是上不得台面的，哪能与你们读书人相比。”
许尤笑道：“又没让你和我比。”片刻后，又道，“你若是喜欢写字，等日后有空了，我可以教你。”
他神态自若，沈慈暗暗压下不安的情绪，劝说自己应当是想多了。
许尤也感到她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见她这模样，想也问不出什么，便也没多说，径直走到床头，继续读方才那卷书。
**
次日，许尤一大早就出了门。
依照常理，本应有好几日的休沐日，但如今前方战事吃紧，半个月后，他就要离开柳安，目前有太多公务要处理，作战图要研究，所谓的休沐也就只能是句空话了。
事实上，沈慈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新婚休沐本就是让夫妇二人能够多些时日熟悉温存，尤其如今人丁一日日减少，几位霸主都不约而同推出了政策，让夫妇能有更多时间相处，以期有更多男丁出生，耕种农田，补充兵力。
但她二人连手都没拉过，自然也不需要这么多单独相处的时间。
不过沈慈也没闲着。
战场上刀剑无眼，她虽知道，许尤自小的骑射功课都是极好的，但在她心中，他并没有什么战场经验，除了一具健康强壮的身体，他与其他在战场拼杀的年轻人似乎并无两样。
而这些年轻男子也只是看似富有生机而已，一刀一箭就可夺去他们的性命，埋骨荒野，连尸身都运不回来，能归来者十之二三。
因此，沈慈决定去寺院里为许尤祈道平安福，保佑他此行能平安而归。
她本想同赵夫人一起去，赵夫人待她虽冷淡，但沈慈觉得为她儿子祈福，她应当是极乐意的，但不想赵夫人忽然感染了风寒，只能在床静养。
大嫂元秋娘还没从先前的事中完全走出来，二嫂毕竟隔了一层，大妹妹湘君性子温柔，鲜少外出，到头来，竟只能和文君一同前去。
许尤听说她和文君要去寺庙，倒没阻止，只派了包括郑炳在内的好些个下人随行，好保护她们。
于是这日，她便和许文君一同，前往柳安城西南的青华古寺。
青华古寺香火极旺，平日里大户女眷都爱来此处烧香拜佛，姑嫂二人等上许久，才终于轮到她们。
沈慈燃了柱香，诚心许愿后，为许尤和家中的几位亲人各求了道福。大师慈祥地笑看她，不住道着“女施主真乃心善之人”，手中动作却极是缓慢，许是年纪大了，竟还几次写错了字，只得重来。
沈慈尴尬等在一旁，暗暗腹谤这青华寺的大师还不如桥林，许文君却已是等得不耐烦了，见那边人头攒动，细问之下得知是求姻缘的地方，脸红了红，朝沈慈耳语几句，就过去了。
沈慈望着她的背影一直到隐没在人群当中，心里发笑，许文君被父兄保护得太好，似不知世事般单纯，倒叫她有几分羡慕。
待这边的大师总算颤巍巍将一道道福递给了她，沈慈见许文君还没回来，便和留下来的几个仆人一同去寻她。还没走近，忽听得文君略带怒意的声音响起：“说是什么大师，我看你就是骗子，你自己看看，三次解的签都不一样！”
沈慈一怔，忙挤了进去。
许文君正拿着一根签，忿忿不平指责面前的男子。
那男子看上去十分年轻，甚至还带有书生的气质，见这小娘子脾气似不小，只好唯唯诺诺地在她说话的缝隙见缝插针地解释。
沈慈轻轻拉过许文君，悄悄道：“怎的了？”
许文君撇撇嘴，抱住了嫂子。
原来，许文君抽中了一只签后，排了许久的队，才来到这所谓大师面前，见是只中上签，原本满心欢喜，谁知这大师说签文的意思是：这门姻缘好事多磨，父兄皆反对，须二人情意坚定，或能盼到转机，即便如此，也恐要等到二十才能出嫁。
许文君不乐了，便道他乱解释——这明明是只中上签，那年轻的大师道她小女孩儿不懂，就也懒得和她多言，她便重抽了两次签，一次不如一次，到最后一次前来解签的时候，大师不由嗤笑了两句，她一生气，就当场与他争辩起来。
此刻，她靠在沈慈怀中，撅着小嘴，不住指控着解签的男子。
“说什么大师，有这么年轻的大师吗？”
沈慈失笑，这解签的男子一看就是硬赶着上来的，一般而言，求签这回事和祈福一样，皆是图个安心而已，倒不想他这般实诚，有甚说甚，而许文君却又真当了一回事，非得要听见好话才肯罢休。
沈慈拍拍她，正要安慰两句，忽然背后传来一道悦耳的女声。
“求签这种事，心诚则灵，又须与神灵相通，故只能求一次，若多求了，亵渎了神灵，自然是越来越不准的。我看，这第一道签才是这位小娘子你真正的姻缘呢。”
声音有点熟悉。
沈慈疑惑回头，少女面目含笑，一双眼睛正看着许文君，见她突然转过来，便也将视线投向了她。
二人俱是一愣。
那少女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更为熟悉的声音：“阿慈姐……”
程叡和秦显正站在这少女背后，而这少女沈慈也认得的，就是与程叡交换的秦大勇夫妇的亲生女儿，秦显的亲姐姐，程碧儿。
今日之事，卫述先前并不知情, 全是许绍自己拿了这主意, 以为现在是争取许尤最好的机会，而自己与许尤又有自小的兄弟情谊，理应不难，倒不想，反被他逼出了那日之事。
他向卫述简单叙述了与许尤的谈话, 面上慢慢浮现出惭愧之意。
“全怪我！主意拿得不谨慎，前去得也太匆忙, 如此一来, 倒不知会否影响仲林对公子你的看法。”
许绍心知，关于这件事，卫述虽无坏心，但叫许家人知道了，也必定感到难堪, 想到今日之举，造成里外不是人, 不由懊恼起来，连语气也越来越颓丧。
反倒是面前的年轻男子看上去意外的轻松，似乎并不在意, 还轻轻笑出了声, 苍白的面色随即浮现出一抹微红。
许绍恼道：“随你怎么笑我！我今日该当责罚。”
卫述摇了摇头：“你堂弟果真心细如发, 竟还顺藤摸瓜找到了我的舅舅。唉，谁让舅舅总是这般把不住嘴，偏偏我拿这个唯一的亲人没办法。……，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懊恼，一件小事而已，我相信仲林能分辨你和我有没有恶意，虽则此举不太光明磊落，但也未必值得过于指摘。”
许绍听完，心情定了几分，又道：“你既沉得住气，我也就不着急了。”
现在想想，他今日贸然前去，确实有几分欠考虑，见卫述不动如山，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欣羡，若是他，心里那点小谋算被人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出来，还不知羞惭到何种境况，只巴不得接下来一段时日再见不到那人才好。
但卫述却不同。
他不知他是当真不在意，还是另有他谋，不以偶尔的失算沮丧其心，但和自己相比，卫述确实算是沉得住气的那个。这是多年来在逆境与苦痛中磨炼出的心境，确实不是他这个被叔父呵护着在蜜罐里长大的人能比得上的。
许绍沉吟了片刻，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钱丞相是仲林的恩师，对他了如指掌，且他几十年来，见过不少能人志士，对仲林抱有期望我可以理解，倒是你，何以能如此笃定，假以时日，仲林必能成长为优秀的将领？”
这还是上一次他二人交心时，卫述告诉他的，说是许尤绝非池中物，但与别人不同的是，卫述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而他对人对事其实轻易不下判断，因此许绍疑惑了许久，今日就也趁着这个机会问了出来。
卫述笑道：“我自然知道。”
他不多言，含蓄停在此处。
许绍知他是不肯再说了，也就不便再问，叹口气，见他容光焕发，与几年前的样子实在是天壤之别，一时心有感慨，道：“别人都说是我将你从颓丧当中拉了出来，我是有自知之明，你颓丧的那些时日，岂是外人可以近身的？说来说去，还是你自己想通了，这样才好，你现在这样子，干劲十足的，你母亲知道，泉下也能安心。”
卫述一笑，道：“想通也是需要契机的。”
“哦？什么契机？”
卫述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徐徐地道：”不死不知生命可贵，老天既再给一次重活的机会，自然想要弥补当年的遗憾，想要……做一点不一样的事情。“
许绍闻言一愣，旋即笑道：“说的什么神神秘秘的，我怎么听不懂。”
卫述但笑不语。
片刻后，迟疑问道：“东西给她了吗？”
许绍顿了顿，道：“她……不肯收，她如今居丧，你也别太迫她。”
卫述默然，缓缓点头。
……
许尤回房，沈慈已写好了信，正细细读着。
他走过去，随意瞄了一眼，写得还不短，看来有不少体己话与母亲说。许尤不便细看，收回了目光，但心里仍是微微动了动：她的字算是很不错的。
一瞬间，心中涌起了古怪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捕捉到这种情绪，沈慈已回头，看见了他，随即露出笑容：“听说是堂兄找你，可是有什么事情？”
许绍那日虽调侃了她几句，但看起来并无恶意，沈慈性子尚算大度，何况如今入了许家门，就更是一家人了，早忘到了九霄云外。
许尤淡淡地“唔”一声，没事人似的，见她慢慢将信收起来，笑道：“你的字写得尚有几分力道，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沈慈手一顿，忽的感到一丝紧张。
上一次说她能识文断字的还是桥林县的张老板，猜测她必定是好人家出身，更不知从何处听闻她是承德郡人士，问了她，被她否认了而已。
许尤这么问，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沈慈不敢猜测，若没记错，他上次也曾问过她是何方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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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将身世告知于他，虽然，既为夫妇，此事就不应当长久瞒着，可多年的流浪岁月，让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抱着谨慎的疏离感，从不敢轻信于人。事实上，在面对许尤时，这种谨慎感已经前所未有地降到了低点，可这件事，却迟迟让她放不下戒心。
许尤没等到她回应，忍不住躬下身子，看了她一眼，见她有些局促，不由疑惑道：“怎么了？”
沈慈蓦地抬起头，看见他面上的关心之色，挤出一个微笑，讪讪地道：“不过是跟着弟弟，学了几笔而已，实是上不得台面的，哪能与你们读书人相比。”
许尤笑道：“又没让你和我比。”片刻后，又道，“你若是喜欢写字，等日后有空了，我可以教你。”
他神态自若，沈慈暗暗压下不安的情绪，劝说自己应当是想多了。
许尤也感到她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见她这模样，想也问不出什么，便也没多说，径直走到床头，继续读方才那卷书。
**
次日，许尤一大早就出了门。
依照常理，本应有好几日的休沐日，但如今前方战事吃紧，半个月后，他就要离开柳安，目前有太多公务要处理，作战图要研究，所谓的休沐也就只能是句空话了。
事实上，沈慈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新婚休沐本就是让夫妇二人能够多些时日熟悉温存，尤其如今人丁一日日减少，几位霸主都不约而同推出了政策，让夫妇能有更多时间相处，以期有更多男丁出生，耕种农田，补充兵力。
但她二人连手都没拉过，自然也不需要这么多单独相处的时间。
不过沈慈也没闲着。
战场上刀剑无眼，她虽知道，许尤自小的骑射功课都是极好的，但在她心中，他并没有什么战场经验，除了一具健康强壮的身体，他与其他在战场拼杀的年轻人似乎并无两样。
而这些年轻男子也只是看似富有生机而已，一刀一箭就可夺去他们的性命，埋骨荒野，连尸身都运不回来，能归来者十之二三。
因此，沈慈决定去寺院里为许尤祈道平安福，保佑他此行能平安而归。
她本想同赵夫人一起去，赵夫人待她虽冷淡，但沈慈觉得为她儿子祈福，她应当是极乐意的，但不想赵夫人忽然感染了风寒，只能在床静养。
大嫂元秋娘还没从先前的事中完全走出来，二嫂毕竟隔了一层，大妹妹湘君性子温柔，鲜少外出，到头来，竟只能和文君一同前去。
许尤听说她和文君要去寺庙，倒没阻止，只派了包括郑炳在内的好些个下人随行，好保护她们。
于是这日，她便和许文君一同，前往柳安城西南的青华古寺。
青华古寺香火极旺，平日里大户女眷都爱来此处烧香拜佛，姑嫂二人等上许久，才终于轮到她们。
沈慈燃了柱香，诚心许愿后，为许尤和家中的几位亲人各求了道福。大师慈祥地笑看她，不住道着“女施主真乃心善之人”，手中动作却极是缓慢，许是年纪大了，竟还几次写错了字，只得重来。
沈慈尴尬等在一旁，暗暗腹谤这青华寺的大师还不如桥林，许文君却已是等得不耐烦了，见那边人头攒动，细问之下得知是求姻缘的地方，脸红了红，朝沈慈耳语几句，就过去了。
沈慈望着她的背影一直到隐没在人群当中，心里发笑，许文君被父兄保护得太好，似不知世事般单纯，倒叫她有几分羡慕。
待这边的大师总算颤巍巍将一道道福递给了她，沈慈见许文君还没回来，便和留下来的几个仆人一同去寻她。还没走近，忽听得文君略带怒意的声音响起：“说是什么大师，我看你就是骗子，你自己看看，三次解的签都不一样！”
沈慈一怔，忙挤了进去。
许文君正拿着一根签，忿忿不平指责面前的男子。
那男子看上去十分年轻，甚至还带有书生的气质，见这小娘子脾气似不小，只好唯唯诺诺地在她说话的缝隙见缝插针地解释。
沈慈轻轻拉过许文君，悄悄道：“怎的了？”
许文君撇撇嘴，抱住了嫂子。
原来，许文君抽中了一只签后，排了许久的队，才来到这所谓大师面前，见是只中上签，原本满心欢喜，谁知这大师说签文的意思是：这门姻缘好事多磨，父兄皆反对，须二人情意坚定，或能盼到转机，即便如此，也恐要等到二十才能出嫁。
许文君不乐了，便道他乱解释——这明明是只中上签，那年轻的大师道她小女孩儿不懂，就也懒得和她多言，她便重抽了两次签，一次不如一次，到最后一次前来解签的时候，大师不由嗤笑了两句，她一生气，就当场与他争辩起来。
此刻，她靠在沈慈怀中，撅着小嘴，不住指控着解签的男子。
“说什么大师，有这么年轻的大师吗？”
沈慈失笑，这解签的男子一看就是硬赶着上来的，一般而言，求签这回事和祈福一样，皆是图个安心而已，倒不想他这般实诚，有甚说甚，而许文君却又真当了一回事，非得要听见好话才肯罢休。
沈慈拍拍她，正要安慰两句，忽然背后传来一道悦耳的女声。
“求签这种事，心诚则灵，又须与神灵相通，故只能求一次，若多求了，亵渎了神灵，自然是越来越不准的。我看，这第一道签才是这位小娘子你真正的姻缘呢。”
声音有点熟悉。
沈慈疑惑回头，少女面目含笑，一双眼睛正看着许文君，见她突然转过来，便也将视线投向了她。
二人俱是一愣。
那少女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更为熟悉的声音：“阿慈姐……”
程叡和秦显正站在这少女背后，而这少女沈慈也认得的，就是与程叡交换的秦大勇夫妇的亲生女儿，秦显的亲姐姐，程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