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慈笑着推开他, 摸摸有点发痒的耳朵道：“我就只有这么点小出息，你看得上也好, 看不上也罢, 我总是做不了巾帼女英雄的。”
许尤笑着又揽她过来，低低对她道：“不需要你有多大出息，但你也别太得寸进尺了, 听一次还不够, 还要听多少次？我不要面子的么？”
二人推推搡搡, 一时皆倒在了床榻上，沈慈笑着环住他腰：“是是是, 你想说就说, 你说的时候，我洗耳恭听就是了。”
这样前所未有的交心之后，沈慈忽觉得无比疲累，低低打了个呵欠, 朝许尤怀里拱了拱, 准备睡了。却感得他僵硬了一瞬, 接着慢慢放松了下来, 用手轻拍她的背脊，如同哄稚儿一般，心里甚觉好笑，又怕他发现, 遂转过身子朝里, 无声地笑了出来。
身后那人却忽然伸出双手圈住她, 也跟着靠了过来。
沈慈一怔，略微偏过了头，半晌后听他道：“睡吧，明日准备一下，后日我带你回桥林。”
她讶异问道：“有事吗？”
许尤道：“我告几天假，陪你回门，虽然晚了些，总聊胜于无，希望你母亲不要怪罪才好。”
沈慈心头一暖，全身都放松了下来，白日是怎样的波澜起伏一时俱都忘记了，安稳地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忽又想起忘了询问他究竟是怎么得知她身份的了，却听见他呼吸绵长，想是早已入睡，便也暂且作罢，有空再问。
**
次日，二人几乎同一时刻醒来，头一次共卧一塌，沈慈颇不自在地先他一步去屏风背后换好了衣服，出来的时候，许尤已盥洗完毕，复又提了明日出发去桥林的事，还让沈慈去给她母亲挑些礼物。二人从主院请安出来后，许尤便径直去了二哥许怀的院子。
这座院子平日本就人迹罕至，自金姨娘与徐宛芝那事以后，府中仆婢虽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明白金徐二人犯下了大错，得罪了老爷和夫人，是以更加远离这不祥的院子，院子门可罗雀，苍藓盈阶。
许尤入门，见许怀呆呆立在窗前，眺望着外面的景物，知他并不能真正看见外面是何等的绿意盎然，心里微微一叹，走到他身边，停了下来。
许怀感到身边因人到来而带起的一股微风，却久久听不见话语声，这才试探着询问：“是仲林过来了？”
良久，听见低低的叹气声，那人扶着他坐到了一处榻上，对他说道：“听说兄长不肯饮食，我特来看看。弟弟前日方回，有太多事务处理，直拖到今日才抽出空来看望兄长，还望兄长莫怪。”
许怀闻言笑道：“怎会？仲林是要做大事的人，时辰宝贵，分给我这瞎子却也浪费了。”
“二哥！”许尤涩然道。
许怀伸手比划了几下，示意他让自己继续说下去：“我这一房除却拖累全家，再帮不上一丁点忙。弟弟在外征战，为许府挣得这许多荣誉，做兄长的我，却险些让大嫂、让家里蒙受巨大的羞辱，我诚是过意不去，几乎不欲苟活于世。”
许尤也顺势坐在他身侧，叹息道：“此事我已知晓，本不与兄长相干，何必过于自责？况且，那阴刻之人如今也算是得了他的报应，兄长就更不应当一味自我责备了。”
许怀转过头，用空空然的双眼对着他，道：“这也是我唯一还不曾自我了结的缘由，终究是未让他得逞。”他顿了一顿，问道：“既仲林来看望我，二哥可否多问一句，那世子的死可与我太守府有关？”
许尤心下一凛，认真望向兄长，那双眼睛与自己是何等地相似，就连才智他也是不逊于任何人的，却生而不幸。
“是有那么一点关系。”
许尤虽不明言，许怀却若有所悟，蹙眉道：“如此大事，谁助我许家遮掩？”
他深知，能顺利瞒过东山侯，必是在其身旁有呼应才是。
许尤淡淡道：“兄长，你忘了长公子卫述。”
许怀恍然大悟，片刻后，笑道：“倒是将他忘了，听说，他与几年前已大不相同了。世子既死，他说不定也能再进一步了。”
许尤静静看着他，并不应答。
许怀叹气道：“不知他此刻出手，是否有看在湘君的面子上，还是只是……”
许尤道：“他似乎仍对湘君有情，湘君丧夫，他一年前也死了妻子，其实……只不过，此事终究是父亲说了算，并且，我看湘君如今对他也多有回避，究竟怎么想，做兄长的并不好问。”
“固是，固是。”许怀颔首，“只是，既已如此，有一件事，我想应当还是告诉你，是我娘……姨娘之前无意间得知的，思来想去，你如今也是侯爷身旁的将领了，免不了要和他身边的亲信打交道，此事还是知道为好。”
“兄长请讲。”
“你应知晓吴姨娘是从侯府出来的罢？你可知她为何会被秦夫人发卖？”
许怀低声将这段往事道来，听到后来，许尤也不由目瞪口呆，久久顿住，不敢相信。
原来吴纭纭自幼在侯府长大，逐渐与长公子卫述有了感情，秦夫人得知后，大怒，遂将她发卖，就连卫述也因此事被狠狠抽了鞭子。
这几年来，吴姨娘在府中如同透明人般，只将太守府作为落脚的地方，而不是自己的家，故不曾与他们往来多少，这一点，府里的人都心知肚明，但其中的缘由却并不知晓，只以为她生就是个冷淡性子。
至于后来，她与卫述是否还有联系，府里的人就更不知道了。
许尤皱眉问：“父亲可知道此事？”
许怀道：“姨娘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以她的性子应当是告诉了父亲，而且父亲对湘君和长公子的事如此反对，我猜与这事总有几分关系，对他颇为膈应。若说起来，这吴纭纭甚有心计，姨娘不知她是侯府丫头，她却知姨娘是太守府的人，竟也堂而皇之随她入了府，又回了柳安城，如同没事人一般。如今世子一死，长公子究竟作何谋划谁也不知，更不知他是否早就怨恨许家人，因此，他与湘君，以及他与这吴氏的事，我想还是应当及早告诉你，让你日后有个准备。”
许尤叹口气，道：“这柳安城的局势本就是风起云涌，以卫乾此人的心性与才能，这世子之位本也是难以坐长久的，如今也只是提前一步酝酿而已。”
兄弟互相一叹，许尤想起徐宛芝有孕的事情，还是恭喜道：“兄长要做父亲了，弟弟要开始准备礼物了。”听他叹气，又道：“这毕竟是好事，兄长应当多想想孩子，开心些。二嫂心本不坏，否则也不会心里惭愧，将世子和金姨娘那日的谋划告知于你，孩子总是无辜的，莫说兄长，弟弟也等着听孩子叫一声叔父。”
许怀笑道：“你有妻子，应当赶紧让弟妹生个孩子，叫你父亲，只听叔父怎么够？我虽不知弟妹长什么样，这些日子对她的事迹也所闻颇多了，这样的女子倒是配得上仲林，将来生了孩子，定然也是如同父母一般拥有异于常人的勇气。”
“兄长说笑了。”
许尤含笑应着，又随意叙了两句，便退出了院子，出来后，手背贴了贴脸，是有些烫，想到昨日与沈慈互诉衷肠的温情，心里又觉柔软了几分，抬脚就往房里走，不知她现下正在做什么。
刚回到院子，遥遥便听得房内有人说话，仔细分辨，竟是沈慈与宁玉秋在对话。
玉梅此时发现了他回来，正要上前问安，许尤用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走到了房门外，听得宁玉秋柔柔的声音响起，似乎在对沈慈撒娇，他正踌躇是否要现在走进去，却听得宁玉秋羞羞答答地道：“姑母的意思，想必阿慈姐姐也是知道的。我昨日和阿慈姐姐一同出外游玩，姐姐无比照顾我，我心里感激得很，觉得和姐姐相处甚是轻松，不知姐姐怎么看待我？”
许尤不由眯起了眼，其实很不愿做这窥墙角之事，但又堪堪停在等沈慈回复的时候，觉得很有意思。
过了许久，才听得沈慈悠悠地开了口，道：“妹妹自然是极好的，我也很喜欢和你一同说话，只是你姑母的意思，恕我直言，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宁玉秋不意她如此说，怔了一怔，问道：“姐姐这是何意？”
沈慈幽幽叹气道：“我知道宁姨娘是为了妹妹好，想为妹妹寻个良人，恰好身边就有一个，是以就近看中了三爷。只是，唉，我一是觉得以妹妹的姿容谈吐，却要以我为主母，我甚是为妹妹不平，妹妹理应做人正妻，二来，三爷如今是领了职位的人，一年到头，想也没有多少时日留在家中。如今这时势，一打仗就是一二十年，人有多少个十年二十年可挥霍？夫君却鲜少伴在身边，我是为妹妹感伤，我已然如此，妹妹却还有的选择。”
许是她说得太过恳切，又许是宁玉秋单纯，竟怔怔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敲门声响起，沈慈开门，许尤正含笑望着她，她本想直接扑上去，又顾忌身后还站了个外人，只能矜持站在原地，这时宁玉秋过来了，朝许尤福了福礼，神情怏怏的，很快告辞离开了，若不是许尤听见她们说了什么，定然会疑惑宁玉秋这副模样。
只是他心下了然，门刚合上，就笑着问沈慈：“你方才说的是真是假？”
“什么？”沈慈不意他竟听人墙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却也羞得双颊飞上了红云，方才所说，都是随口胡诌，被人听见，却又教人羞惭，便羞怯地站得离许尤远了些，也不再回他的话。
许尤走到她身旁，问：“‘我已然如此’，看来你心中还有遗憾。”
沈慈跺了跺脚：“你是生气我帮你赶走宁玉秋？那我现在将她找回来？”说着就要朝外走。
许尤道：“我倒不知你哪句是真是假了，昨晚是谁说有一点私心？今日又说要将宁玉秋叫回来？烦请你为我解解疑惑。哦，对了，昨夜关于私心之问，你似乎并没有回答我。”
沈慈一愣，就也想起来了。
昨夜她先是说了“若我说不是呢”，后来又说“若我说是呢”，话尽让她说去了，却偏偏没给个准话。后来，大约二人都乏了，便也忘了这事。
只是，过去便都过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让她再说一次，她可不肯，遂红着脸，低头静静擦拭着柜子，神情无比专注，仿佛房里根本没有他的存在一般。
许尤似乎很喜欢观赏她这小儿女情态，遂坐在椅子上，支颐含笑望她，直看得她口干舌燥，心浮气躁，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他身旁，硬邦邦地道：“你让一让，我要擦桌椅。”
许尤用手拭了一下，纤尘不染，道：“不脏。”
沈慈被他噎回来，只好默默走到床边，衣服也不脱，上床朝里躺下，假寐起来，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再醒过来，已是傍晚了，许尤也不在房里。
她起身，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后，许尤终于踱了进来，告诉她，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明日清早就出发。得知这次从别处赁了一辆马车，而不是府里惯用的，沈慈不免疑问。
许尤看她一眼，并不正面回答她，只说不能用熟人，她遂也不再追问。
**
次日清早，二人终于踏上了前往桥林的道路。
距离离开桥林亦不过三月有余，沈慈却觉得恍若隔世一般，道路旁的风景，有些还记得，有些已然忘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伤感，呆呆地看着窗外，默默不言。
许尤却在另想心事，这趟回程是他人还在战场的时候就已敲定好的，那时他并不知回来以后和沈慈间会成为怎样的境况，是会大吵一顿，关系就此破裂；还是一字不说，待领她回了桥林再说？目前看来，似乎两者都不是，但两者都有一点，但无论如何，他都会带她回这一趟。
盘算着那人应当也快要到了，许尤遂让车夫加快速度往桥林赶。
沈慈不由疑惑：“怎么赶得这般急？”
她直觉此次回去不止是见母亲，但一时也猜不出到底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只好又问：“不知道能不能将母亲和弟弟接来柳安？”
她看着许尤，眼波流转，毕竟若要接来柳安，定然是需要许尤来安置他们的，但许尤只是意味深长地道：“这就要看他们的意思了。”
此话说得倒也不错，但据沈慈对他的了解，必定还有隐情，知道他是不会说的，只好耐着性子等，终于在初秋的这一天赶到了桥林县城。
因时间仓促，来不及寄信，孙夫人和沈京并不知沈慈会和许尤一道回来，彼时二人正在河边晾衣，听人说沈慈回来了，二人匆忙往回跑，沈京甚至中途跑掉了一只鞋，却也来不及穿好，只想赶快见到阿姐。
母女见面，自然是相对流泪，孙氏吸了吸鼻子，抚摸女儿的头发，感伤地道：“阿慈离开的时候还是闺中小女，如今却也高盘着头发，成了妇人了。这叫做母亲的，怎么突然接受这样的转变。”
许尤在一旁道：“听阿慈说，岳母大人曾寄过一封信过来，原谅了我们的鲁莽，但许尤仍是要为此次仓促的婚事向岳母道歉，既未能亲自接岳母过来，也未能给阿慈最好的，实在很抱歉。”
孙氏望着这个玉树临风的翩翩贵公子，百感交集，先前自己还劝诫过女儿离他远些，谁想事情会一步步远离人的控制，迫不得已地到了这一步呢？
她道：“整件事我已听说了，若不是……女婿你倾身相救，阿慈莫说是失清白，恐怕连命也没有了。这或许是你们二人间的缘分罢。”
她这话并非虚情假意，实乃真心诚意。刚开始，她也难以接受，女儿去传个信怎么把自己给嫁出去了？可观当时情势，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说月老为二人系好了绳。她只希望这绳子不仅系得牢，还要系得好，最好没有坎坷，可以顺顺当当过一生。
傍晚，因秦家狭小，他二人若要留宿，便只能沈慈与母亲一处，许尤与沈京挤一间房。沈慈考虑到许尤定然是不肯和别人一同挤的，便提议二人去客舍居住，谁想许尤似乎是为了讨好她的母亲，竟放下贵公子架子，不嫌弃寒舍简陋，愿意与沈京暂居一间屋子。
只是次日沈慈起身后，发现不对劲，她起来得已经很早了，许尤却是更早，借着天边泛起的些微的光亮，拿着沈京的一本书，就这么读起来了。
沈慈不由笑他：“我说三爷，您这也太勤恳了吧？闻鸡起舞说的就是你吧。”
许尤抬起头，愤愤瞪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沈慈凑过去，好奇地问：“怎么了？”
许尤咬牙切齿道：“你弟弟的睡相似乎不太好，也是十二三的年纪了，一晚上踢人算是个什么事？”
沈慈噗嗤笑出来声，这一点她确实不知道，脑子转了一转，问：“难不成，你昨夜被他给踢下来了？”
许尤捏着她的下巴，道：“他须得踢得动我。”
但也足够让人不胜其扰，达旦不寐了。
许尤心思忽的一转，凑到沈慈耳边道：“你的睡相倒是比他好太多。”
接着，满意地观赏沈慈的一张脸登时红雾升腾，如抹了最上等的胭脂，娇艳欲滴，拍拍手，丢下书，不知去哪里闲逛去了。
沈慈只能无语凝噎，忿忿地看着他离去，说不出一句话来。
**
二人在桥林待了五天，许尤除却出门见了几个故人，便是陪着沈家人说说笑笑，既不提何时离开，也还没问过她母亲要不要一同离开，沈慈不免嘀咕，不知他究竟做的什么打算。
直到又过了两天，这日一早，许尤不仅换上了新衣裳，神情也突然严肃起来，沈慈心里的疑惑更是深了几分。
没多时，他将她一家人引到了一处客舍前，又带到一间上房门口，回过头，神色凝然，对孙氏拱手道：“里面有二位客人，已在此处等候了两日，今日方做好准备，要见岳母及阿慈等，许尤便只能带到此处，不知你们哪一位先进去，又或是一同入内？”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停在沈慈的脸上。
沈慈通过眼神向他表达疑惑，却见他笑了一笑，似安抚，又似鼓励。
联系到这一段时日以来的事情，她的心里隐约浮出了一种想法，正想上前去推房门，母亲却先动作了，轻轻推开门，往里望了一眼，就是这么一眼，她便忽然转身，扶住沈慈的肩膀，全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呜咽两声，有些害怕地道：“阿慈，你帮母亲去看看，好吗？我最近眼睛越发不好了，恐是看岔了。”
沈慈小步走到房门前，又向许尤看过去，她的心里也是怕的，脸上是焦虑不安的神色，却见许尤朝她点一点头，用唇语道：“去吧。”
她莫名感到安心，推了推门，看向房内。
屋内有两个男子，一坐一站，背脊皆是挺直，正面含期待又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目光隐含悲伤，脸上勉强露出笑容，看见她的一张脸出现，且并未被吓得立马转身，那个站着的男子终是忍不住走近了两步，半晌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阿慈，是你吗？”
本应当是很熟悉的声音，很熟悉的话语，却好似如坠梦中一般模糊不清，沈慈双眼一眨，两行清泪就这么顺着脸颊落了下来，肩膀也不由抽动起来，比母亲的状况好不到哪里去。
眼泪就那么簌簌而下，面前已是雾蒙蒙一片，沈慈挣扎着往回看，看见那个仿似许尤的身影，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前，不住地呜咽抖动着，渐渐地，全身的力气就被抽光了，只能软绵绵靠着许尤的胸膛勉强支撑着。
许尤轻缓地拍着她的背脊，不发一语。
沈慈哭过一阵，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他，哽咽地道：“我不敢看，你帮我去看，好不好？看看是不是他们，好不好？”
许尤无可奈何地笑了：“傻丫头，我怎么认得出来。还须要你自己去看看。”
沈慈离了他的胸膛，将眼泪擦个干净，母亲已不知何时进去了，门轻轻掩着，只听见里面女人的痛哭声和男人压抑的啜泣声，她不忍这时进去打断，便道：“先让母亲叙叙吧。”
她看向许尤，问：“你是如何找到他们的？”
许尤便将在战场上遇见沈景渊的事情告诉了她，自然而然，沈慈也知道了，许尤是从兄长这里推测到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这趟行程本就是要带我们见父兄的吗？”沈慈问。
许尤点头道：“之后，我便告诉你兄长，我应当找到了他的母亲和姊妹，让他在这个时候带着他的父亲来桥林，与你们相见。战事结束后，我回程之前便安排好了事宜。”
沈慈忽又破涕为笑，胡乱用他的衣袖在脸上擦，许尤也只好任她如此，见她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斟酌着道：“待会见了你的父亲……”
他忽然停住，沈慈看向他，问：“嗯？”
应当怎么说，她父亲的一条腿出了问题呢？
许尤深感为难，只好道：“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便也不忍心再说下去。
沈慈听见里面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理了理鬓发，准备进门，手刚抬起，门忽然打开，沈景渊从里面走了出来。
经过多日赶路，他满面皆是疲倦之色，眼眶也是平生难见的微红，沈慈记得，他应当有二十二了，身形高大，比许尤还高了一个指头，眉目清俊，长得更像母亲一些，他怔怔看着沈慈，沈慈朝他露出一个微笑，甜甜地唤了声：“阿兄。”
许尤笑着又揽她过来，低低对她道：“不需要你有多大出息，但你也别太得寸进尺了, 听一次还不够, 还要听多少次？我不要面子的么？”
二人推推搡搡, 一时皆倒在了床榻上，沈慈笑着环住他腰：“是是是, 你想说就说, 你说的时候，我洗耳恭听就是了。”
这样前所未有的交心之后，沈慈忽觉得无比疲累，低低打了个呵欠, 朝许尤怀里拱了拱, 准备睡了。却感得他僵硬了一瞬, 接着慢慢放松了下来, 用手轻拍她的背脊，如同哄稚儿一般，心里甚觉好笑，又怕他发现, 遂转过身子朝里, 无声地笑了出来。
身后那人却忽然伸出双手圈住她, 也跟着靠了过来。
沈慈一怔，略微偏过了头，半晌后听他道：“睡吧，明日准备一下，后日我带你回桥林。”
她讶异问道：“有事吗？”
许尤道：“我告几天假，陪你回门，虽然晚了些，总聊胜于无，希望你母亲不要怪罪才好。”
沈慈心头一暖，全身都放松了下来，白日是怎样的波澜起伏一时俱都忘记了，安稳地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忽又想起忘了询问他究竟是怎么得知她身份的了，却听见他呼吸绵长，想是早已入睡，便也暂且作罢，有空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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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二人几乎同一时刻醒来，头一次共卧一塌，沈慈颇不自在地先他一步去屏风背后换好了衣服，出来的时候，许尤已盥洗完毕，复又提了明日出发去桥林的事，还让沈慈去给她母亲挑些礼物。二人从主院请安出来后，许尤便径直去了二哥许怀的院子。
这座院子平日本就人迹罕至，自金姨娘与徐宛芝那事以后，府中仆婢虽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明白金徐二人犯下了大错，得罪了老爷和夫人，是以更加远离这不祥的院子，院子门可罗雀，苍藓盈阶。
许尤入门，见许怀呆呆立在窗前，眺望着外面的景物，知他并不能真正看见外面是何等的绿意盎然，心里微微一叹，走到他身边，停了下来。
许怀感到身边因人到来而带起的一股微风，却久久听不见话语声，这才试探着询问：“是仲林过来了？”
良久，听见低低的叹气声，那人扶着他坐到了一处榻上，对他说道：“听说兄长不肯饮食，我特来看看。弟弟前日方回，有太多事务处理，直拖到今日才抽出空来看望兄长，还望兄长莫怪。”
许怀闻言笑道：“怎会？仲林是要做大事的人，时辰宝贵，分给我这瞎子却也浪费了。”
“二哥！”许尤涩然道。
许怀伸手比划了几下，示意他让自己继续说下去：“我这一房除却拖累全家，再帮不上一丁点忙。弟弟在外征战，为许府挣得这许多荣誉，做兄长的我，却险些让大嫂、让家里蒙受巨大的羞辱，我诚是过意不去，几乎不欲苟活于世。”
许尤也顺势坐在他身侧，叹息道：“此事我已知晓，本不与兄长相干，何必过于自责？况且，那阴刻之人如今也算是得了他的报应，兄长就更不应当一味自我责备了。”
许怀转过头，用空空然的双眼对着他，道：“这也是我唯一还不曾自我了结的缘由，终究是未让他得逞。”他顿了一顿，问道：“既仲林来看望我，二哥可否多问一句，那世子的死可与我太守府有关？”
许尤心下一凛，认真望向兄长，那双眼睛与自己是何等地相似，就连才智他也是不逊于任何人的，却生而不幸。
“是有那么一点关系。”
许尤虽不明言，许怀却若有所悟，蹙眉道：“如此大事，谁助我许家遮掩？”
他深知，能顺利瞒过东山侯，必是在其身旁有呼应才是。
许尤淡淡道：“兄长，你忘了长公子卫述。”
许怀恍然大悟，片刻后，笑道：“倒是将他忘了，听说，他与几年前已大不相同了。世子既死，他说不定也能再进一步了。”
许尤静静看着他，并不应答。
许怀叹气道：“不知他此刻出手，是否有看在湘君的面子上，还是只是……”
许尤道：“他似乎仍对湘君有情，湘君丧夫，他一年前也死了妻子，其实……只不过，此事终究是父亲说了算，并且，我看湘君如今对他也多有回避，究竟怎么想，做兄长的并不好问。”
“固是，固是。”许怀颔首，“只是，既已如此，有一件事，我想应当还是告诉你，是我娘……姨娘之前无意间得知的，思来想去，你如今也是侯爷身旁的将领了，免不了要和他身边的亲信打交道，此事还是知道为好。”
“兄长请讲。”
“你应知晓吴姨娘是从侯府出来的罢？你可知她为何会被秦夫人发卖？”
许怀低声将这段往事道来，听到后来，许尤也不由目瞪口呆，久久顿住，不敢相信。
原来吴纭纭自幼在侯府长大，逐渐与长公子卫述有了感情，秦夫人得知后，大怒，遂将她发卖，就连卫述也因此事被狠狠抽了鞭子。
这几年来，吴姨娘在府中如同透明人般，只将太守府作为落脚的地方，而不是自己的家，故不曾与他们往来多少，这一点，府里的人都心知肚明，但其中的缘由却并不知晓，只以为她生就是个冷淡性子。
至于后来，她与卫述是否还有联系，府里的人就更不知道了。
许尤皱眉问：“父亲可知道此事？”
许怀道：“姨娘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以她的性子应当是告诉了父亲，而且父亲对湘君和长公子的事如此反对，我猜与这事总有几分关系，对他颇为膈应。若说起来，这吴纭纭甚有心计，姨娘不知她是侯府丫头，她却知姨娘是太守府的人，竟也堂而皇之随她入了府，又回了柳安城，如同没事人一般。如今世子一死，长公子究竟作何谋划谁也不知，更不知他是否早就怨恨许家人，因此，他与湘君，以及他与这吴氏的事，我想还是应当及早告诉你，让你日后有个准备。”
许尤叹口气，道：“这柳安城的局势本就是风起云涌，以卫乾此人的心性与才能，这世子之位本也是难以坐长久的，如今也只是提前一步酝酿而已。”
兄弟互相一叹，许尤想起徐宛芝有孕的事情，还是恭喜道：“兄长要做父亲了，弟弟要开始准备礼物了。”听他叹气，又道：“这毕竟是好事，兄长应当多想想孩子，开心些。二嫂心本不坏，否则也不会心里惭愧，将世子和金姨娘那日的谋划告知于你，孩子总是无辜的，莫说兄长，弟弟也等着听孩子叫一声叔父。”
许怀笑道：“你有妻子，应当赶紧让弟妹生个孩子，叫你父亲，只听叔父怎么够？我虽不知弟妹长什么样，这些日子对她的事迹也所闻颇多了，这样的女子倒是配得上仲林，将来生了孩子，定然也是如同父母一般拥有异于常人的勇气。”
“兄长说笑了。”
许尤含笑应着，又随意叙了两句，便退出了院子，出来后，手背贴了贴脸，是有些烫，想到昨日与沈慈互诉衷肠的温情，心里又觉柔软了几分，抬脚就往房里走，不知她现下正在做什么。
刚回到院子，遥遥便听得房内有人说话，仔细分辨，竟是沈慈与宁玉秋在对话。
玉梅此时发现了他回来，正要上前问安，许尤用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走到了房门外，听得宁玉秋柔柔的声音响起，似乎在对沈慈撒娇，他正踌躇是否要现在走进去，却听得宁玉秋羞羞答答地道：“姑母的意思，想必阿慈姐姐也是知道的。我昨日和阿慈姐姐一同出外游玩，姐姐无比照顾我，我心里感激得很，觉得和姐姐相处甚是轻松，不知姐姐怎么看待我？”
许尤不由眯起了眼，其实很不愿做这窥墙角之事，但又堪堪停在等沈慈回复的时候，觉得很有意思。
过了许久，才听得沈慈悠悠地开了口，道：“妹妹自然是极好的，我也很喜欢和你一同说话，只是你姑母的意思，恕我直言，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宁玉秋不意她如此说，怔了一怔，问道：“姐姐这是何意？”
沈慈幽幽叹气道：“我知道宁姨娘是为了妹妹好，想为妹妹寻个良人，恰好身边就有一个，是以就近看中了三爷。只是，唉，我一是觉得以妹妹的姿容谈吐，却要以我为主母，我甚是为妹妹不平，妹妹理应做人正妻，二来，三爷如今是领了职位的人，一年到头，想也没有多少时日留在家中。如今这时势，一打仗就是一二十年，人有多少个十年二十年可挥霍？夫君却鲜少伴在身边，我是为妹妹感伤，我已然如此，妹妹却还有的选择。”
许是她说得太过恳切，又许是宁玉秋单纯，竟怔怔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敲门声响起，沈慈开门，许尤正含笑望着她，她本想直接扑上去，又顾忌身后还站了个外人，只能矜持站在原地，这时宁玉秋过来了，朝许尤福了福礼，神情怏怏的，很快告辞离开了，若不是许尤听见她们说了什么，定然会疑惑宁玉秋这副模样。
只是他心下了然，门刚合上，就笑着问沈慈：“你方才说的是真是假？”
“什么？”沈慈不意他竟听人墙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却也羞得双颊飞上了红云，方才所说，都是随口胡诌，被人听见，却又教人羞惭，便羞怯地站得离许尤远了些，也不再回他的话。
许尤走到她身旁，问：“‘我已然如此’，看来你心中还有遗憾。”
沈慈跺了跺脚：“你是生气我帮你赶走宁玉秋？那我现在将她找回来？”说着就要朝外走。
许尤道：“我倒不知你哪句是真是假了，昨晚是谁说有一点私心？今日又说要将宁玉秋叫回来？烦请你为我解解疑惑。哦，对了，昨夜关于私心之问，你似乎并没有回答我。”
沈慈一愣，就也想起来了。
昨夜她先是说了“若我说不是呢”，后来又说“若我说是呢”，话尽让她说去了，却偏偏没给个准话。后来，大约二人都乏了，便也忘了这事。
只是，过去便都过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让她再说一次，她可不肯，遂红着脸，低头静静擦拭着柜子，神情无比专注，仿佛房里根本没有他的存在一般。
许尤似乎很喜欢观赏她这小儿女情态，遂坐在椅子上，支颐含笑望她，直看得她口干舌燥，心浮气躁，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他身旁，硬邦邦地道：“你让一让，我要擦桌椅。”
许尤用手拭了一下，纤尘不染，道：“不脏。”
沈慈被他噎回来，只好默默走到床边，衣服也不脱，上床朝里躺下，假寐起来，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再醒过来，已是傍晚了，许尤也不在房里。
她起身，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后，许尤终于踱了进来，告诉她，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明日清早就出发。得知这次从别处赁了一辆马车，而不是府里惯用的，沈慈不免疑问。
许尤看她一眼，并不正面回答她，只说不能用熟人，她遂也不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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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二人终于踏上了前往桥林的道路。
距离离开桥林亦不过三月有余，沈慈却觉得恍若隔世一般，道路旁的风景，有些还记得，有些已然忘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伤感，呆呆地看着窗外，默默不言。
许尤却在另想心事，这趟回程是他人还在战场的时候就已敲定好的，那时他并不知回来以后和沈慈间会成为怎样的境况，是会大吵一顿，关系就此破裂；还是一字不说，待领她回了桥林再说？目前看来，似乎两者都不是，但两者都有一点，但无论如何，他都会带她回这一趟。
盘算着那人应当也快要到了，许尤遂让车夫加快速度往桥林赶。
沈慈不由疑惑：“怎么赶得这般急？”
她直觉此次回去不止是见母亲，但一时也猜不出到底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只好又问：“不知道能不能将母亲和弟弟接来柳安？”
她看着许尤，眼波流转，毕竟若要接来柳安，定然是需要许尤来安置他们的，但许尤只是意味深长地道：“这就要看他们的意思了。”
此话说得倒也不错，但据沈慈对他的了解，必定还有隐情，知道他是不会说的，只好耐着性子等，终于在初秋的这一天赶到了桥林县城。
因时间仓促，来不及寄信，孙夫人和沈京并不知沈慈会和许尤一道回来，彼时二人正在河边晾衣，听人说沈慈回来了，二人匆忙往回跑，沈京甚至中途跑掉了一只鞋，却也来不及穿好，只想赶快见到阿姐。
母女见面，自然是相对流泪，孙氏吸了吸鼻子，抚摸女儿的头发，感伤地道：“阿慈离开的时候还是闺中小女，如今却也高盘着头发，成了妇人了。这叫做母亲的，怎么突然接受这样的转变。”
许尤在一旁道：“听阿慈说，岳母大人曾寄过一封信过来，原谅了我们的鲁莽，但许尤仍是要为此次仓促的婚事向岳母道歉，既未能亲自接岳母过来，也未能给阿慈最好的，实在很抱歉。”
孙氏望着这个玉树临风的翩翩贵公子，百感交集，先前自己还劝诫过女儿离他远些，谁想事情会一步步远离人的控制，迫不得已地到了这一步呢？
她道：“整件事我已听说了，若不是……女婿你倾身相救，阿慈莫说是失清白，恐怕连命也没有了。这或许是你们二人间的缘分罢。”
她这话并非虚情假意，实乃真心诚意。刚开始，她也难以接受，女儿去传个信怎么把自己给嫁出去了？可观当时情势，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说月老为二人系好了绳。她只希望这绳子不仅系得牢，还要系得好，最好没有坎坷，可以顺顺当当过一生。
傍晚，因秦家狭小，他二人若要留宿，便只能沈慈与母亲一处，许尤与沈京挤一间房。沈慈考虑到许尤定然是不肯和别人一同挤的，便提议二人去客舍居住，谁想许尤似乎是为了讨好她的母亲，竟放下贵公子架子，不嫌弃寒舍简陋，愿意与沈京暂居一间屋子。
只是次日沈慈起身后，发现不对劲，她起来得已经很早了，许尤却是更早，借着天边泛起的些微的光亮，拿着沈京的一本书，就这么读起来了。
沈慈不由笑他：“我说三爷，您这也太勤恳了吧？闻鸡起舞说的就是你吧。”
许尤抬起头，愤愤瞪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沈慈凑过去，好奇地问：“怎么了？”
许尤咬牙切齿道：“你弟弟的睡相似乎不太好，也是十二三的年纪了，一晚上踢人算是个什么事？”
沈慈噗嗤笑出来声，这一点她确实不知道，脑子转了一转，问：“难不成，你昨夜被他给踢下来了？”
许尤捏着她的下巴，道：“他须得踢得动我。”
但也足够让人不胜其扰，达旦不寐了。
许尤心思忽的一转，凑到沈慈耳边道：“你的睡相倒是比他好太多。”
接着，满意地观赏沈慈的一张脸登时红雾升腾，如抹了最上等的胭脂，娇艳欲滴，拍拍手，丢下书，不知去哪里闲逛去了。
沈慈只能无语凝噎，忿忿地看着他离去，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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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桥林待了五天，许尤除却出门见了几个故人，便是陪着沈家人说说笑笑，既不提何时离开，也还没问过她母亲要不要一同离开，沈慈不免嘀咕，不知他究竟做的什么打算。
直到又过了两天，这日一早，许尤不仅换上了新衣裳，神情也突然严肃起来，沈慈心里的疑惑更是深了几分。
没多时，他将她一家人引到了一处客舍前，又带到一间上房门口，回过头，神色凝然，对孙氏拱手道：“里面有二位客人，已在此处等候了两日，今日方做好准备，要见岳母及阿慈等，许尤便只能带到此处，不知你们哪一位先进去，又或是一同入内？”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停在沈慈的脸上。
沈慈通过眼神向他表达疑惑，却见他笑了一笑，似安抚，又似鼓励。
联系到这一段时日以来的事情，她的心里隐约浮出了一种想法，正想上前去推房门，母亲却先动作了，轻轻推开门，往里望了一眼，就是这么一眼，她便忽然转身，扶住沈慈的肩膀，全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呜咽两声，有些害怕地道：“阿慈，你帮母亲去看看，好吗？我最近眼睛越发不好了，恐是看岔了。”
沈慈小步走到房门前，又向许尤看过去，她的心里也是怕的，脸上是焦虑不安的神色，却见许尤朝她点一点头，用唇语道：“去吧。”
她莫名感到安心，推了推门，看向房内。
屋内有两个男子，一坐一站，背脊皆是挺直，正面含期待又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目光隐含悲伤，脸上勉强露出笑容，看见她的一张脸出现，且并未被吓得立马转身，那个站着的男子终是忍不住走近了两步，半晌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阿慈，是你吗？”
本应当是很熟悉的声音，很熟悉的话语，却好似如坠梦中一般模糊不清，沈慈双眼一眨，两行清泪就这么顺着脸颊落了下来，肩膀也不由抽动起来，比母亲的状况好不到哪里去。
眼泪就那么簌簌而下，面前已是雾蒙蒙一片，沈慈挣扎着往回看，看见那个仿似许尤的身影，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前，不住地呜咽抖动着，渐渐地，全身的力气就被抽光了，只能软绵绵靠着许尤的胸膛勉强支撑着。
许尤轻缓地拍着她的背脊，不发一语。
沈慈哭过一阵，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他，哽咽地道：“我不敢看，你帮我去看，好不好？看看是不是他们，好不好？”
许尤无可奈何地笑了：“傻丫头，我怎么认得出来。还须要你自己去看看。”
沈慈离了他的胸膛，将眼泪擦个干净，母亲已不知何时进去了，门轻轻掩着，只听见里面女人的痛哭声和男人压抑的啜泣声，她不忍这时进去打断，便道：“先让母亲叙叙吧。”
她看向许尤，问：“你是如何找到他们的？”
许尤便将在战场上遇见沈景渊的事情告诉了她，自然而然，沈慈也知道了，许尤是从兄长这里推测到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这趟行程本就是要带我们见父兄的吗？”沈慈问。
许尤点头道：“之后，我便告诉你兄长，我应当找到了他的母亲和姊妹，让他在这个时候带着他的父亲来桥林，与你们相见。战事结束后，我回程之前便安排好了事宜。”
沈慈忽又破涕为笑，胡乱用他的衣袖在脸上擦，许尤也只好任她如此，见她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斟酌着道：“待会见了你的父亲……”
他忽然停住，沈慈看向他，问：“嗯？”
应当怎么说，她父亲的一条腿出了问题呢？
许尤深感为难，只好道：“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便也不忍心再说下去。
沈慈听见里面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理了理鬓发，准备进门，手刚抬起，门忽然打开，沈景渊从里面走了出来。
经过多日赶路，他满面皆是疲倦之色，眼眶也是平生难见的微红，沈慈记得，他应当有二十二了，身形高大，比许尤还高了一个指头，眉目清俊，长得更像母亲一些，他怔怔看着沈慈，沈慈朝他露出一个微笑，甜甜地唤了声：“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