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直盯了她半晌, 忽然开口,柔声问她:“母亲说, 你前些日子不曾安眠过, 时时被噩梦惊醒,可是那日凛然无畏对侯爷说了那些话,自己心里也后怕起来了?”

    许尤想说的话当然不仅于此, 只是酒入心肠, 自己也有几分醉了, 又见眼前的人目光柔柔地望着他,含羞带怯, 盈盈目光流转间, 一时也舍不得打破这般静谧,终是想起关心她几句。

    沈慈一怔,猜测他还不曾知道世子的死因,遂附到他耳边, 将世子那日的腌臜事, 大嫂是如何失手杀死他, 再加上, 之后请来的长公子与堂兄处理善后之事,一一说个明白,但见他眉头越蹙越深,神情愈发严峻, 目光也愈加清澈。

    沈慈道:“他该死, 对不对?可是我还是有点怕, 想到他那日到死了后还圆睁的双眼,有时就睡不好觉了。我见过的死人也不少,大概这次这个身份太过高贵,又恰是发生在亲近人身上,一时摆脱不得。”

    许尤摸了摸她的头发,问道:“是湘君去请的长公子?”

    沈慈顿了一顿,颔首。湘君与长公子当年的事情,她亦有所耳闻,后又见长公子对湘君温言细语,安抚不绝,方知他并未对她忘情,只是不知湘君目前是个什么意思。

    许尤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反问她道:“你猜猜,若是你去请长公子,他会否应下?”

    沈慈想了想:“我只会告诉堂兄,怎会告诉外人,何况他们还是亲兄弟,他弟弟死了,我若不是傻子,定然是不会告诉他兄长的。怎么了,你觉得他也会应我?”

    许尤笑了笑,不语,又转过脸来,仔细端详她,直看得她不好意思低下头,才问道:“你方才说,你见过许多死人?”

    沈慈点头:“嗯,你知道的,我家是一路流浪到桥林县的,中途不知多少饿死的,冻死的,还有被刀刺死的,箭射死的,我都见过。”

    许尤蹙眉:“怎会有因刀剑而死的?前几年虽值战乱,却也从未攻入过侯爷的境内,莫不是你还曾去过边境,见到两军交战的场景了?”

    沈慈自知失言,觑他一眼,不动声色离他远一些道:“我说错了,总之就是好多好多不同原因而死的人,我这些年都见惯了,这年头,本就是这样的,对于我们这样的平民而言,顺遂长大到现在确实是不容易。”

    许尤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手上却忽然使了暗劲,将她从远处又拉到了自己跟前,片刻,只余二人的呼吸暖暖的交融,屋内顿时暧昧旖旎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流连徘徊了片刻,又接着到她的唇边、下颌,沈慈只觉整个人都热腾了起来,有点害怕地看着他,一时动弹不得,不敢也不愿动弹。

    再然后,他的手到了她的衣襟,她已然有些颤抖了,感到身前一片凉意,却见他轻轻拉开了衣襟,露出内里抹胸的一角,她紧张地蜷起了手指,但片刻后,亦只感到他的手轻轻拂着心脏上方的那一点肌肤,再没有动作。

    沈慈睁开眼,看向自己胸前。

    她的衣衫仍是完好,所露的那一点肌肤所以能引起许尤不住地抚摸,大约是因胸前的那一点桃心胎记,抬眸望去,暧昧灯烛映照着他半边脸,目光清澈而冷静,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沈慈一怔,道:“这是自娘胎里就带了出来的,却长成这个形状,我自小就不喜欢。”又将他手轻轻移开,拢上衣衫道,“你也别看了,怪羞人的。”

    许尤一笑,道:“桃心称美人,岂非绝配?”

    沈慈“啐”他一声,见他分明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遂将衣襟掩好,爬起来与他并排而坐,暧昧的气息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许尤又问:“阿慈,你可曾取过小字?”

    虽是问着,却并没看着她。

    沈慈想了想道:“本朝只听闻大家闺秀好取小字,也不是必然,我这样的身份怎会取小字呢,不过就只是依名字叫,充作乳名而已。”

    许尤低着头看她,她倒是依旧面不改色,定定直视着面前一点。事到如今,他却不打算与她打哑谜了,毕竟过不了几日也是要真相大白的,对于她这般审慎的态度,也并非觉得不能理解,只是罕见地生出了一点想要得更多的奢望之心而已。

    他又道:“先前在桥林,见你弟弟也在读书?不知可有表字?如今取字大多取得早,倒未必非得要到二十才可。”

    沈慈笑道:“他还小,之前倒也挑择过几个出来,让我和母亲为他选一个,只觉得寓意都不好,是以并没有定下。”又仰着头看他,“你现在是他的姐夫,又素来是饱读诗书的,不如你为他选一个?也免了他下次又缠着我,磨个不停呢。”

    许尤微微一愣,片刻后,轻声道:“不如,叫景佑吧。”

    空气静默了片刻,只余下灯烛噼啪作响之声。

    沈慈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低下头,面无表情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紧接着半跪在床头看向身边的人。

    他也正认真望着她,面沉如水,并没有喜怒。

    沈慈一笑,道:“你竟知道了。”

    虽则知道他终有一天会洞悉真相,也想过自己要选怎样的日子告诉他才合适,但并不曾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不肯说,是因她性子谨慎多思,也是因为不知他会有怎样的反应,怕去承受他的责怪。

    世子府那日,除了接受许尤救她出来,她分明还有自裁一条路可选择,但她既然舍不得人世,做出了选择,也就意味着,将许尤拉下了这一趟浑水,无论他日后是不是要伴着东山侯身侧,他现在总是在的。

    许尤看着她:“不肯说,是因为不曾信任我吗?怕我对你家不利?”

    沈慈微微一笑:“除了家人,再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若说我不曾信任你,就也是从未信任过自己了。只是性子使然,许是这些年奔波着过日子,防范过太多人,也在太多人手上吃过亏,哪怕是信任你的,却也因这性子,迟迟说不出口,毕竟,这并不是我一人的事情,母亲和弟弟也同样保守着这个秘密,我若擅作主张说了出来,仿佛背弃了什么誓约。”

    她说得无比坦荡,又无比真诚,许尤望向她的眼睛,她方才还会对自己羞涩对自己恼怒,一瞬间又变成了坚强无畏的那个人,一时间有些怔忡,淡淡地道:“如此,其实我也能猜到。”

    沈慈颔首:“所以你便是在气这个吧?”

    许尤看着她,不言。

    “你瞧,你也是这样,我们倒是挺般配的。”沈慈笑着说道,“你是不是还气我将你拉入这浑水当中,若让人知道你娶了一个敌军将领的妻子,这才是最让人苦恼的吧?对不起,其实我也自私了,那日你说要娶我,若是我那时说出来,或许你就不会做这样的决定,但我……还并不很想死。”

    她怔怔地说着,恍惚间似乎流下了一滴泪,继续道:“其实也并不完全是如此,还是有了一点别的私心。”

    许尤靠近她,一手抚着她的肩膀,一手定定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柔声道:“那一点私心,是因为我么?”

    沈慈与他对望,道:“如果我说不是呢?”

    许尤继续一点一点为她拭泪,道:“如果你说不是,我就将你送回你父母身边,让你完成夙愿,不必……”

    脑海中忽然想起上一世她渡小河的场景,她那时便是想要回家的吧?他不是一个自私的人,倘若她一颗心果真只想着要回家,若能为她达成这个目标,哪怕她从此不在他身边了,他也甘之如饴。

    只是那一点不甘与不肯终究是让他暴躁懊丧,以至于归家后这两日,一直不曾温言待过她,与其说是责怪她不肯告诉自己,不如说是对自己些微的不自信和对她的舍不得。

    情之一事,头一次让他感到进退两难,手足无措,如世间其他事一般,鲜能两全。

    沈慈呆呆看着他,又问:“那如果我说是呢?”

    许尤叹口气,揽过她的肩,拥在怀里道:“那我……就要好好向你父母再求娶你一次了。”

    “可是,母亲已经同意了呀?”沈慈讶异道。

    许尤摇头。这他自然知晓,只是显而易见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是他必须要面对的。

    沈慈静静靠在他怀中,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天地静好,一时希望时间长长久久凝固于此才好,复又叹气道:“你如今已是东山侯的将军了,我这样的身份,若是哪一日暴露了出来,只能是拖累了你,甚至是你的全家。那东山侯心狠手辣你知道罢?只是你已是骑虎难下,纵然我劝你和我离开,想必你也是不肯的,父母都在此地,你身为人子,怎能抛开他们?若父母不在此地了,你若想离开,东山侯如今又可会放了你走?我每每想到此事,就觉得夜不能寐,既不愿因我自己的自私害了你,却也头一次发现我也……只是个俗人,你说,我应当怎么做才好?”

    沈慈从他怀里挣扎着抬起头,热切地望着他,仿佛真要讨一个回答。

    许尤微微愣神,方觉她果真思虑甚多,一会儿想到自己,一会儿又想到他,一会儿又想到父母,想来她的煎熬并不比自己少,便觉得淡淡的心疼,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道:“你其实不必要想这么多,更不用感到愧疚。”

    他望着她,微微一笑,面上不知何时爬上了一抹微红,但还是忍住从未有过的这一点不适,艰难地将话说出口:“是我爱慕你,想要强留你于我身侧而已,自私的不是你,是我。”

    沈慈慢慢直起身子,渐渐与他平视。

    “若因我的自私留下你,那么,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艰难境况自然便是我需要考虑的事,倒是拖累你在我身边受苦,若是将你还给父母,你也不必要时刻担惊受怕了。”

    沈慈慢慢地漾出一点微笑,愣愣地问:“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许尤重重捏了捏她的手心,不满地道:“我都说到这样了,你还不信?”

    沈慈弱弱地嗔道:“不信。你再说些我听听?我还要再分辨一下。”

    许尤抽了抽嘴角,靠近她,在她耳际轻悠悠呼出一口气道:“说什么?想听我说情情爱爱的事?你就这点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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