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沈氏一家连同许尤，皆歇在了这间客舍里。
许尤因身子不适, 谈话之后便早早回了房休息, 因此整个白日，只余下沈氏五口人，畅谈往事, 共叙相思之情。
吃完晚饭, 又与父母说了些体己话后, 沈慈频频朝外张望。
心不在焉含糊应答的模样落在孙氏眼里，她不由觑了丈夫一眼, 又笑女儿道：“都怪老爷, 一来就给女婿一个下马威，以为女婿是你在沙场上那些敌人吗？下手也不知个轻重，如今阿慈心疼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跟着心疼起来。”
沈慈一听, 随即收回了目光, 羞涩地犟嘴道：“他惹父亲生气, 便是打他我也不心疼。”
沈玉汝哈哈一笑道：“夫人你可听见了？阿慈都不心疼, 你就别瞎操心了，再说，我方才也没怎么用力，就那么轻轻一击, 他竟咳出血来。女婿虽是领兵的人, 看起来这身子骨也不怎么强壮嘛, 啧啧，年轻人……”
孙氏见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由啐道：“阿慈嘴上说不心疼，你就信了？没见她眼珠子望着女婿那间房都快瞪出去了！你再说咳血的事，当心阿慈又哭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性子自小就被你宠得娇了些，这几年是好多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样儿，近日还越发明显了。”
沈慈撇撇嘴，竟无法辩一个字。
沈玉汝哈哈道：“那我去给女婿陪个不是。”
他说着果真撑起手杖要往外走，沈慈去拦他，他却不肯，慢慢地踱到了许尤那间房，许尤正在床上假寐，见他一家人过来，忙起身相迎，看起来精神不错。
沈玉汝朝许尤婉转致了致歉意，许尤忙道承受不起，观他神情也确实未放在心上，沈玉汝亦感叹他年纪虽轻，度量却很不错，又多说了几句关切之语，才在妻子的催促下离开了房里，让小夫妻有时间独处。
沈慈瞄着父母走得远了，这才回到许尤身旁，为他捋了捋头发，关切地问：“还是很不舒服吗？要不要找大夫？”
许尤睁开眼，慢慢摇了摇头：“只是那一下没控制住，咳了点血，无大碍的，不用担心。”
沈慈点点头，一边是父亲，一边是丈夫，她也觉为难，只好在一个面前默默无言，回来再柔声安慰另一个，一时间觉得自己和府里的嬷嬷一样，操碎了心，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许尤看着她，问：“笑什么？”
沈慈想起父亲刚才的话，便拿来糗他一糗，一本正经地道：“你还是个将军呢，父亲那一下又不算重，你竟咳了血出来，看来你这身子骨不怎么好，你这样要如何领兵打仗？待回到府里，我得做点好的，给你补补身子。”
许尤无奈笑了：“那就多谢夫人了。”
他伸手将她拉到近前，低沉地道：“我身子骨瘦不瘦弱，你不是抱过我吗？你不知道？”
沈慈觑他一眼，撇撇嘴道：“我糗你一下，你也非得要糗回来，看来你这人度量不怎么样。我收回方才的话，回府也不给你做吃的了，你自生自灭吧。”
许尤猛地哈哈大笑了两声，只觉得逗她实在有趣。
沈慈跺了跺脚，真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只好等他笑个够，转身去梳洗换衣了。
等她脱下头顶的妆饰，散了头发回来，许尤也已经脱了外衣，露出单薄的中衣，她虽在府里见过，到底没敢怎么直视，此刻却不妨故意瞪着眼看了过去，想看得他害羞起来，扳回一城，不想许尤脸皮倒不太薄，就这么让她随意看，双手闲闲枕于脑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慈几步走了过去，将他拉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腰，抱住了他，与上次搂住他的感觉比较了一下，柔柔地道：“你瘦了，我没感觉错。”
他刚回来那几日，她便觉得他瘦了，如今用手丈量了一下，更是确定无疑，只觉心情酸涩，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你们在疆场都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吗？怎么还把自己弄瘦了？”她控诉道。
许尤笑了笑，并不回抱她，只觉被她单方面抱着也是种享受，片刻后回答她道：“偶尔食肉饮酒便是气氛，哪能天天如此，你知道前方一个将士的口食需要后方多少人供应吗？”
沈慈抬起头看他：“多少？”
“三到四个。”许尤刮了刮她的鼻子，“要四个人才能为一个人供应粮草，你以为上战场是儿戏？我自然也得与他们同甘共苦，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沈慈小小抱怨道：“你不过是不得已受他驱使，这么认真做什么？把自己饿瘦了，他又不心疼你，还得我来心疼你。”
她兀自嘟囔着，只顾抱怨，连自己也不曾留意说了什么暧昧话，许尤只觉心神微微荡漾，通体生出舒畅之感，嘴角勾得更高，愉悦极了。
沈慈被他笑得晃了眼，怔怔看了他半晌，脸颊上慢慢悠悠染上了朵红云，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看她。
她轻轻咬了咬唇，面颊嫣红，一路从他的腰际往上挪，直到与他平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无限旖旎无限暧昧。
她闭着眼睛，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他的唇冰冰凉凉的，与如今的天气并不相似，睁开眼，发现他愕然望着自己，又带有一点迷惘。
她羞羞答答地开了口，都不敢看他了，小声地道：“上……上次金姨娘说的是真的吗？”
声如蚊呐，无比娇羞。
片刻后，他清冽的声音悠悠地在她耳际响起:“我们来试试吧。”
他的声音那么远又那么近，直教她听不真切，好像在深沉的梦境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去向何方，她睁开眼，那轮圆月静静凝视着她，对她笑着，她也微微回以一笑。
许尤轻轻捏了捏她的腰：“专心点！”
“唔……”沈慈愤愤看了他一眼，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
次日一早，许尤先起，若是在府里，沈慈向来能很快随他起身，这次无法，直晚了他快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转醒过来。
她掀开被子，微微睁眼，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衣服已经穿好了，又将眼皮耷上，头蒙进被子里，要再睡一会儿。
被子的一角突然被掀开，一双手伸了进来，将她抱起来坐好。
沈慈大脑空白地任他动作，乖巧地坐在床上，好一会儿神思才逐渐清明起来，眼前的景色一点一点又拼凑了起来。
原来又到新的一天了。
“还要睡吗？你的父母明日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不再去陪陪他们？”
耳边传来清醇的声音。
沈慈委屈撇了撇嘴，还说呢，究竟是谁害得她如此的。
许尤嗤笑道：“你现在倒是委屈上了，昨晚是谁先动的手？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沈慈哀怨看他一眼，却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片刻后，将被子一掀，朝他脸上扔去：“你出去！”
……
虽然被赶了出来，许尤心情却极好，甚至盘算着在这里多留几日。
这一整日，夫妻二人都陪在长辈和兄弟身旁，谈天说地，只是时光如流水，只觉还没说什么，又到了晚上，而明日，又是离别的时候。
沈慈将脸埋入许尤的胸口，片刻后，肩膀微微颤抖了起来，低低的呜咽声响起，他只能不住安慰她，不住抚着她的背，过了许久，沈慈才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笑：“没事，明日过后就好了。”
她向来还是挺乐观的。
许尤眯了眯眼，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等她睡过去，他才入睡。
**
送走沈家人后，许尤虽暗暗想过与沈慈在此处多留几日，但他离开柳安已久，公事累积了不少，权衡之下，还是在当天午后就和沈慈踏上了回程的马车。
沈慈看着马车过来，若有所悟，问许尤道：“我明白了，你之所以不用府里惯用的车惯用的人，是因为不想让认识你的人看见我们来了这客舍，还见到了我的父母，对吗？”
许尤睨她一眼，在她脑袋上敲了敲：“还不算太笨。”
施施然上了车。
沈慈愣了一下，也随他上车，一张脸上满是如春风一般的和暖笑容。
“怎么了？”许尤被她笑得心里发毛。
她又冲他甜甜一笑，在他脸上蹭了一下，就是不肯说话，掀开帘子看向车外景致。
渐渐的，笑容却消失了。
许尤讶异地也凑了过来，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与他们并立而行的是另一驾马车，车里的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程知贺。
掀开车帘的是一个女人，许尤认得，就是他那表妹，看起来二人是完全地和好如初了。
程知贺望见是他们，尴尬回了头，吩咐了那女人两句，女人不情不愿地将车帘放下。
沈慈虽认得程知贺，却并不知道程表妹长什么样，见许尤看见这两人后，神色比她还要不好，遂开口询问他缘由。
许尤知她对那日程叡中毒和她自己入监牢的事只是一知半解，回程漫漫，本也无聊，索性将那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沈慈冷冷哼了哼：“谁稀罕嫁他儿子，他儿子爱娶什么高门之女就娶什么高门之女，日后位列王侯也与我无关，做什么推我身上。”
话虽如此，却也颇觉感伤，虽则程叡对她怀了那样的心思，但他二人到底不至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究其原因，他这个县令父亲真是出了不少的力。
沈慈忽又问道：“他怎么带着妻妾离开桥林了？”
许尤摇摇头，他也不知。
他感到这一世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他记得，程叡在上一世是有娶妻的，是谁他忘了，总之不是沈慈，也从未从他嘴里听到沈慈这号人。
事实上，从兄长许安的离开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上一世，兄长一直在家，世子卫乾压根没有机会行恶，自然也没有惨死。如今世子死了，程叡也不一样了，他也娶了沈慈，每一个人的命运似乎都发生了变化。未来的很多事情，哪怕他上辈子经历过，恐怕这一世也不能循之而行。
怀着淡淡的忐忑和甜蜜的喜悦，夫妇二人终于回到了柳安城。
也知道了，原来程知贺等人此行的目的也是柳安。
回府后，许尤派人调查后得知，程知贺之所以携家眷前来柳安，是因为他的靠山卫乾已死，先前所许诺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不仅如此，昔日的敌人还找了机会向上参了他一本，他在桥林多年，经不起调查的地方太多，很快便被撤了职，新官走马上任，程知贺只能黯然离去。
许尤告诉她这一切的时候，沈慈正在优雅地剥橘子吃，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将一瓣橘子放入嘴里，懒洋洋地道：“如此，他来柳安也就可以理解了，定然是来投奔他的儿子。”
毕竟程叡在柳安暂且站稳了脚。
沈慈又剥了一瓣橘子，凑到许尤身边，让他张嘴，许尤吞下橘子，又在她手指咬了一下，沈慈哼一声，不动声色离他远一些。
沈慈低着头认真剥着橘子，趁他不注意才敢抬头觑他一眼。
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她已经和他那样亲密了，此刻想到也不由微微红了脸。愣神间，发现许尤已抬起了头，看向了她，见她不自在将头扭向了一边，轻轻笑了笑。
紧接着，她感到他靠了过来，手轻轻抚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喃喃道：“今日张大夫似乎来了，不如让他为你也诊诊？”
沈慈心知肚明他说的什么，啐了一声道：“哪有这么快？”
“哦……确实没有这么快。”他仿佛才反应过来，又嘱咐她道，“你如今要长久住在府里了，与府里的女眷婢仆免不了要打交道，平日里多注意些，说话也留心些，尤其是吴姨娘，不要太与她推心置腹。”
沈慈好奇问道：“怎么这么说？吴姨娘有什么不对劲吗？”
吴姨娘除了给她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感觉，并不曾让她反感，因此对许尤的说法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许尤看着她，知道她是极聪明的，有些事应当让她知道，遂将上次许怀告诉他的关于吴姨娘的事说给了沈慈。
沈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许尤道：“这吴氏明明与卫述有情，却也肯委身在太守府这样离柳安众贵胄极近的地方，不知是为情，还是为别的？但无论如何，她这些年从未表现出异常，可见心性了得。我还不知父亲知不知道此事，若是知道，却也不知将奈她何。送走？不知卫述现在究竟对她是什么看法，不能贸然行事。”
沈慈点点头，半晌后问：“长公子是要做世子了吗？”
许尤淡淡地道：“那就要看他自己了，他生母地位不高，兄弟中还有几个能与他争，能不能走到这一步还须再多看看。”
**
接下来的日子，许尤大多待在柳安，前线有元毅德统领，暂不需要他带兵支援。只是，攻下云阳没过多久，当地出现了一些□□，有城内士民揭竿起义，要赶走东山侯的军队，恢复寿王的统治。
许尤前去见卫遒的时候，他正为此事气恼，摔碎了桌上一众瓷器，手指不慎被划破出了血，身旁随侍之人要上前为他包扎伤口，却被他扬手阻止。
见许尤进来，卫遒恨恨地倾诉道：“仲林，你说！我是乱臣贼子吗？我若是乱臣贼子，他寿王就不是乱臣贼子？！”
许尤迟疑开了口：“恕许尤直言，寿王只是旧称，如今他是梁国宣和帝，前朝宗亲，以复梁为己任。”
“是了，是了！”卫遒双目通红，怒声道，“就因为他是宗亲，是前朝血脉，士子们天生便亲近他，哪怕他只是一个草包，也多的是人要前往他的地界，为他卖命，呵呵，本侯也是前朝亲封的侯爵，本侯就做不得这个位置了吗？”
他自知其间有多少的不同，只是一时气郁，当着许尤的面将愤懑与不满尽数倾吐了出来。
“仲林，你说说，我应当如何是好？”卫遒看着他，直接发问。
许尤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但那不是他关心的，遂道：“当务之急，便是要让元将军安抚好当地文士，不要以杀戮镇杀戮。至于别的，许尤暂时想不到了。”
卫遒的眼中渐渐升起失望之色，片刻后，他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疲倦地道：“行了，你先下去吧，本侯想要休息了。”
“是。”
许尤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
回到府里，天色尚早，许尤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并没看到沈慈的身影。
玉梅已在一旁关注他许久，见他皱着眉又走回房门口，忙上前道：“三爷是在找夫人吗？可是不巧，今日张大夫来了，赵夫人将夫人叫过去了，说是要为她把把脉，看看身子怎么样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许尤无声笑了笑，点点头转身回了房。
沈慈回房的时候，许尤正倚在榻上小憩。
这些日子，他公务很忙，有时还要同士兵宿在城外的军营里，是以二人独处时间并不太多。
此刻他应也是倦极了，连衣服也没脱就睡过去了。
她记得他今日似乎天不亮就起床出门了，彼时她睡得正香甜，热源忽然离开，还紧紧追上抱着他不肯撒手，还是他好说歹说，哄了好久，她才肯松的手。
这些都只余下模糊的记忆，她当时只是下意识有此行为，并不是故意要拦住他，等清醒过来，都不肯相信，自己也有这么无赖的时候。
今日倒是回来的早。
沈慈轻轻走过去，将被子为他盖好，凝视着他，见他眉目依然俊朗，却又说不清是哪里起了变化，看上去成熟了几分，片刻后哑然失笑，他本就还年轻，面容自然会变，一步一步越来越成熟，越来越硬朗。
沈慈托腮看着他，不意沉睡中的人突然睁开了眼，二人互相凝视着对方，半晌后，还是她先耐不住了，离他近了几步，道：“你醒啦？看你睡得香，都不忍心叫醒你。”
许尤笑着点头，握住她的手道：“母亲叫你过去？”
“嗯。”她很乖巧地道。
“听说张大夫来了？”他循循善诱道。
“嗯。”
“说什么了？”
沈慈笑道：“也没说什么，说我这些日子身子还不错，养得比前些日子好，还说……”
她看了他一眼：“还悄悄告诉我们，吴姨娘一直没有孩子，恐怕是因为用了药。”
许尤因身子不适, 谈话之后便早早回了房休息, 因此整个白日，只余下沈氏五口人，畅谈往事, 共叙相思之情。
吃完晚饭, 又与父母说了些体己话后, 沈慈频频朝外张望。
心不在焉含糊应答的模样落在孙氏眼里，她不由觑了丈夫一眼, 又笑女儿道：“都怪老爷, 一来就给女婿一个下马威，以为女婿是你在沙场上那些敌人吗？下手也不知个轻重，如今阿慈心疼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跟着心疼起来。”
沈慈一听, 随即收回了目光, 羞涩地犟嘴道：“他惹父亲生气, 便是打他我也不心疼。”
沈玉汝哈哈一笑道：“夫人你可听见了？阿慈都不心疼, 你就别瞎操心了，再说，我方才也没怎么用力，就那么轻轻一击, 他竟咳出血来。女婿虽是领兵的人, 看起来这身子骨也不怎么强壮嘛, 啧啧，年轻人……”
孙氏见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由啐道：“阿慈嘴上说不心疼，你就信了？没见她眼珠子望着女婿那间房都快瞪出去了！你再说咳血的事，当心阿慈又哭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性子自小就被你宠得娇了些，这几年是好多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样儿，近日还越发明显了。”
沈慈撇撇嘴，竟无法辩一个字。
沈玉汝哈哈道：“那我去给女婿陪个不是。”
他说着果真撑起手杖要往外走，沈慈去拦他，他却不肯，慢慢地踱到了许尤那间房，许尤正在床上假寐，见他一家人过来，忙起身相迎，看起来精神不错。
沈玉汝朝许尤婉转致了致歉意，许尤忙道承受不起，观他神情也确实未放在心上，沈玉汝亦感叹他年纪虽轻，度量却很不错，又多说了几句关切之语，才在妻子的催促下离开了房里，让小夫妻有时间独处。
沈慈瞄着父母走得远了，这才回到许尤身旁，为他捋了捋头发，关切地问：“还是很不舒服吗？要不要找大夫？”
许尤睁开眼，慢慢摇了摇头：“只是那一下没控制住，咳了点血，无大碍的，不用担心。”
沈慈点点头，一边是父亲，一边是丈夫，她也觉为难，只好在一个面前默默无言，回来再柔声安慰另一个，一时间觉得自己和府里的嬷嬷一样，操碎了心，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许尤看着她，问：“笑什么？”
沈慈想起父亲刚才的话，便拿来糗他一糗，一本正经地道：“你还是个将军呢，父亲那一下又不算重，你竟咳了血出来，看来你这身子骨不怎么好，你这样要如何领兵打仗？待回到府里，我得做点好的，给你补补身子。”
许尤无奈笑了：“那就多谢夫人了。”
他伸手将她拉到近前，低沉地道：“我身子骨瘦不瘦弱，你不是抱过我吗？你不知道？”
沈慈觑他一眼，撇撇嘴道：“我糗你一下，你也非得要糗回来，看来你这人度量不怎么样。我收回方才的话，回府也不给你做吃的了，你自生自灭吧。”
许尤猛地哈哈大笑了两声，只觉得逗她实在有趣。
沈慈跺了跺脚，真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只好等他笑个够，转身去梳洗换衣了。
等她脱下头顶的妆饰，散了头发回来，许尤也已经脱了外衣，露出单薄的中衣，她虽在府里见过，到底没敢怎么直视，此刻却不妨故意瞪着眼看了过去，想看得他害羞起来，扳回一城，不想许尤脸皮倒不太薄，就这么让她随意看，双手闲闲枕于脑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慈几步走了过去，将他拉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腰，抱住了他，与上次搂住他的感觉比较了一下，柔柔地道：“你瘦了，我没感觉错。”
他刚回来那几日，她便觉得他瘦了，如今用手丈量了一下，更是确定无疑，只觉心情酸涩，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你们在疆场都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吗？怎么还把自己弄瘦了？”她控诉道。
许尤笑了笑，并不回抱她，只觉被她单方面抱着也是种享受，片刻后回答她道：“偶尔食肉饮酒便是气氛，哪能天天如此，你知道前方一个将士的口食需要后方多少人供应吗？”
沈慈抬起头看他：“多少？”
“三到四个。”许尤刮了刮她的鼻子，“要四个人才能为一个人供应粮草，你以为上战场是儿戏？我自然也得与他们同甘共苦，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沈慈小小抱怨道：“你不过是不得已受他驱使，这么认真做什么？把自己饿瘦了，他又不心疼你，还得我来心疼你。”
她兀自嘟囔着，只顾抱怨，连自己也不曾留意说了什么暧昧话，许尤只觉心神微微荡漾，通体生出舒畅之感，嘴角勾得更高，愉悦极了。
沈慈被他笑得晃了眼，怔怔看了他半晌，脸颊上慢慢悠悠染上了朵红云，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看她。
她轻轻咬了咬唇，面颊嫣红，一路从他的腰际往上挪，直到与他平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无限旖旎无限暧昧。
她闭着眼睛，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他的唇冰冰凉凉的，与如今的天气并不相似，睁开眼，发现他愕然望着自己，又带有一点迷惘。
她羞羞答答地开了口，都不敢看他了，小声地道：“上……上次金姨娘说的是真的吗？”
声如蚊呐，无比娇羞。
片刻后，他清冽的声音悠悠地在她耳际响起:“我们来试试吧。”
他的声音那么远又那么近，直教她听不真切，好像在深沉的梦境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去向何方，她睁开眼，那轮圆月静静凝视着她，对她笑着，她也微微回以一笑。
许尤轻轻捏了捏她的腰：“专心点！”
“唔……”沈慈愤愤看了他一眼，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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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许尤先起，若是在府里，沈慈向来能很快随他起身，这次无法，直晚了他快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转醒过来。
她掀开被子，微微睁眼，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衣服已经穿好了，又将眼皮耷上，头蒙进被子里，要再睡一会儿。
被子的一角突然被掀开，一双手伸了进来，将她抱起来坐好。
沈慈大脑空白地任他动作，乖巧地坐在床上，好一会儿神思才逐渐清明起来，眼前的景色一点一点又拼凑了起来。
原来又到新的一天了。
“还要睡吗？你的父母明日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不再去陪陪他们？”
耳边传来清醇的声音。
沈慈委屈撇了撇嘴，还说呢，究竟是谁害得她如此的。
许尤嗤笑道：“你现在倒是委屈上了，昨晚是谁先动的手？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沈慈哀怨看他一眼，却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片刻后，将被子一掀，朝他脸上扔去：“你出去！”
……
虽然被赶了出来，许尤心情却极好，甚至盘算着在这里多留几日。
这一整日，夫妻二人都陪在长辈和兄弟身旁，谈天说地，只是时光如流水，只觉还没说什么，又到了晚上，而明日，又是离别的时候。
沈慈将脸埋入许尤的胸口，片刻后，肩膀微微颤抖了起来，低低的呜咽声响起，他只能不住安慰她，不住抚着她的背，过了许久，沈慈才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笑：“没事，明日过后就好了。”
她向来还是挺乐观的。
许尤眯了眯眼，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等她睡过去，他才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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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沈家人后，许尤虽暗暗想过与沈慈在此处多留几日，但他离开柳安已久，公事累积了不少，权衡之下，还是在当天午后就和沈慈踏上了回程的马车。
沈慈看着马车过来，若有所悟，问许尤道：“我明白了，你之所以不用府里惯用的车惯用的人，是因为不想让认识你的人看见我们来了这客舍，还见到了我的父母，对吗？”
许尤睨她一眼，在她脑袋上敲了敲：“还不算太笨。”
施施然上了车。
沈慈愣了一下，也随他上车，一张脸上满是如春风一般的和暖笑容。
“怎么了？”许尤被她笑得心里发毛。
她又冲他甜甜一笑，在他脸上蹭了一下，就是不肯说话，掀开帘子看向车外景致。
渐渐的，笑容却消失了。
许尤讶异地也凑了过来，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与他们并立而行的是另一驾马车，车里的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程知贺。
掀开车帘的是一个女人，许尤认得，就是他那表妹，看起来二人是完全地和好如初了。
程知贺望见是他们，尴尬回了头，吩咐了那女人两句，女人不情不愿地将车帘放下。
沈慈虽认得程知贺，却并不知道程表妹长什么样，见许尤看见这两人后，神色比她还要不好，遂开口询问他缘由。
许尤知她对那日程叡中毒和她自己入监牢的事只是一知半解，回程漫漫，本也无聊，索性将那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沈慈冷冷哼了哼：“谁稀罕嫁他儿子，他儿子爱娶什么高门之女就娶什么高门之女，日后位列王侯也与我无关，做什么推我身上。”
话虽如此，却也颇觉感伤，虽则程叡对她怀了那样的心思，但他二人到底不至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究其原因，他这个县令父亲真是出了不少的力。
沈慈忽又问道：“他怎么带着妻妾离开桥林了？”
许尤摇摇头，他也不知。
他感到这一世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他记得，程叡在上一世是有娶妻的，是谁他忘了，总之不是沈慈，也从未从他嘴里听到沈慈这号人。
事实上，从兄长许安的离开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上一世，兄长一直在家，世子卫乾压根没有机会行恶，自然也没有惨死。如今世子死了，程叡也不一样了，他也娶了沈慈，每一个人的命运似乎都发生了变化。未来的很多事情，哪怕他上辈子经历过，恐怕这一世也不能循之而行。
怀着淡淡的忐忑和甜蜜的喜悦，夫妇二人终于回到了柳安城。
也知道了，原来程知贺等人此行的目的也是柳安。
回府后，许尤派人调查后得知，程知贺之所以携家眷前来柳安，是因为他的靠山卫乾已死，先前所许诺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不仅如此，昔日的敌人还找了机会向上参了他一本，他在桥林多年，经不起调查的地方太多，很快便被撤了职，新官走马上任，程知贺只能黯然离去。
许尤告诉她这一切的时候，沈慈正在优雅地剥橘子吃，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将一瓣橘子放入嘴里，懒洋洋地道：“如此，他来柳安也就可以理解了，定然是来投奔他的儿子。”
毕竟程叡在柳安暂且站稳了脚。
沈慈又剥了一瓣橘子，凑到许尤身边，让他张嘴，许尤吞下橘子，又在她手指咬了一下，沈慈哼一声，不动声色离他远一些。
沈慈低着头认真剥着橘子，趁他不注意才敢抬头觑他一眼。
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她已经和他那样亲密了，此刻想到也不由微微红了脸。愣神间，发现许尤已抬起了头，看向了她，见她不自在将头扭向了一边，轻轻笑了笑。
紧接着，她感到他靠了过来，手轻轻抚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喃喃道：“今日张大夫似乎来了，不如让他为你也诊诊？”
沈慈心知肚明他说的什么，啐了一声道：“哪有这么快？”
“哦……确实没有这么快。”他仿佛才反应过来，又嘱咐她道，“你如今要长久住在府里了，与府里的女眷婢仆免不了要打交道，平日里多注意些，说话也留心些，尤其是吴姨娘，不要太与她推心置腹。”
沈慈好奇问道：“怎么这么说？吴姨娘有什么不对劲吗？”
吴姨娘除了给她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感觉，并不曾让她反感，因此对许尤的说法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许尤看着她，知道她是极聪明的，有些事应当让她知道，遂将上次许怀告诉他的关于吴姨娘的事说给了沈慈。
沈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许尤道：“这吴氏明明与卫述有情，却也肯委身在太守府这样离柳安众贵胄极近的地方，不知是为情，还是为别的？但无论如何，她这些年从未表现出异常，可见心性了得。我还不知父亲知不知道此事，若是知道，却也不知将奈她何。送走？不知卫述现在究竟对她是什么看法，不能贸然行事。”
沈慈点点头，半晌后问：“长公子是要做世子了吗？”
许尤淡淡地道：“那就要看他自己了，他生母地位不高，兄弟中还有几个能与他争，能不能走到这一步还须再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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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许尤大多待在柳安，前线有元毅德统领，暂不需要他带兵支援。只是，攻下云阳没过多久，当地出现了一些□□，有城内士民揭竿起义，要赶走东山侯的军队，恢复寿王的统治。
许尤前去见卫遒的时候，他正为此事气恼，摔碎了桌上一众瓷器，手指不慎被划破出了血，身旁随侍之人要上前为他包扎伤口，却被他扬手阻止。
见许尤进来，卫遒恨恨地倾诉道：“仲林，你说！我是乱臣贼子吗？我若是乱臣贼子，他寿王就不是乱臣贼子？！”
许尤迟疑开了口：“恕许尤直言，寿王只是旧称，如今他是梁国宣和帝，前朝宗亲，以复梁为己任。”
“是了，是了！”卫遒双目通红，怒声道，“就因为他是宗亲，是前朝血脉，士子们天生便亲近他，哪怕他只是一个草包，也多的是人要前往他的地界，为他卖命，呵呵，本侯也是前朝亲封的侯爵，本侯就做不得这个位置了吗？”
他自知其间有多少的不同，只是一时气郁，当着许尤的面将愤懑与不满尽数倾吐了出来。
“仲林，你说说，我应当如何是好？”卫遒看着他，直接发问。
许尤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但那不是他关心的，遂道：“当务之急，便是要让元将军安抚好当地文士，不要以杀戮镇杀戮。至于别的，许尤暂时想不到了。”
卫遒的眼中渐渐升起失望之色，片刻后，他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疲倦地道：“行了，你先下去吧，本侯想要休息了。”
“是。”
许尤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
回到府里，天色尚早，许尤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并没看到沈慈的身影。
玉梅已在一旁关注他许久，见他皱着眉又走回房门口，忙上前道：“三爷是在找夫人吗？可是不巧，今日张大夫来了，赵夫人将夫人叫过去了，说是要为她把把脉，看看身子怎么样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许尤无声笑了笑，点点头转身回了房。
沈慈回房的时候，许尤正倚在榻上小憩。
这些日子，他公务很忙，有时还要同士兵宿在城外的军营里，是以二人独处时间并不太多。
此刻他应也是倦极了，连衣服也没脱就睡过去了。
她记得他今日似乎天不亮就起床出门了，彼时她睡得正香甜，热源忽然离开，还紧紧追上抱着他不肯撒手，还是他好说歹说，哄了好久，她才肯松的手。
这些都只余下模糊的记忆，她当时只是下意识有此行为，并不是故意要拦住他，等清醒过来，都不肯相信，自己也有这么无赖的时候。
今日倒是回来的早。
沈慈轻轻走过去，将被子为他盖好，凝视着他，见他眉目依然俊朗，却又说不清是哪里起了变化，看上去成熟了几分，片刻后哑然失笑，他本就还年轻，面容自然会变，一步一步越来越成熟，越来越硬朗。
沈慈托腮看着他，不意沉睡中的人突然睁开了眼，二人互相凝视着对方，半晌后，还是她先耐不住了，离他近了几步，道：“你醒啦？看你睡得香，都不忍心叫醒你。”
许尤笑着点头，握住她的手道：“母亲叫你过去？”
“嗯。”她很乖巧地道。
“听说张大夫来了？”他循循善诱道。
“嗯。”
“说什么了？”
沈慈笑道：“也没说什么，说我这些日子身子还不错，养得比前些日子好，还说……”
她看了他一眼：“还悄悄告诉我们，吴姨娘一直没有孩子，恐怕是因为用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