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尤一讶, 显然此事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吴纭纭入府七八年,至今也不过二十五六岁, 尚算丰少之年, 自她入府那日起,家中兄弟便不与她亲近,只以礼相待, 对于她的事私下也从不过问。

    她虽多年无所出, 在许尤看来, 也并非是值得探究之事,毕竟他父亲对这位年轻的姨娘也算不得上心, 近两年更是鲜少去她的院子, 一切似都合情合理。

    沈慈说,那张大夫常年为吴姨娘诊脉,一开始也以为她是体虚,本着医者本分, 为她用了不少好药, 后来渐渐回过味来, 便觉她脉象是有些异常, 今日过来,终是忍不住,等吴姨娘走后,悄悄将所怀疑的事告诉了赵夫人等人, 恰巧沈慈在旁, 便听见了。

    沈慈不知何时坐到了榻上, 许尤问:“你就这么回来了?母亲怎么说?”

    沈慈撇嘴道:“母亲脸色很不好,我本想安慰她几句,但我刚一开口,她整张脸更是涨得通红,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不过一小辈而已,就让我这么听见了,母亲心里定然难堪,我不敢再多留,只好和湘君一同离开了。”

    “湘君也在?”许尤讶异挑眉。

    沈慈点点头,好半晌后,忸怩地道:“你说,这吴姨娘不会是还念着旧情,所以不肯为你父亲生孩子吧,不然,她用药做什么呢?”

    许尤冷冷一笑:“这只能说明她不愿生孩子,并不能说明一定是顾念旧情。”

    沈慈若有所悟点了点头,又伸出手指戳了戳许尤的胸膛,语带薄怒:“怪只怪你们男儿多薄幸,若不是你父亲纳了吴姨娘,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个局面,叫人尴尬。”

    许尤勾了勾唇:“你怎么不想想,若不是那金姨娘当年将她救了下来,带回府里,她现在是个什么下场?是给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做了妾,还是早已不堪奴役病死了?”

    “哦。”沈慈低低应着,偷偷看他一眼,道:“或者你可以寻个时候去问问父亲,吴姨娘和长公子这事,看他到底知不知道。”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她偷偷看过去,他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她知道,此时他正在思索问题,这是做夫妻这些日子以来,她逐渐体悟出来的,他这人脾气虽算不得多好,但也从不轻易发脾气。

    沈慈吐了吐舌头,心里又不免发笑,她又有何资格说他脾气不好呢,至少在她面前,他脾气好得很,向来只有被她欺负的份!就比如说,晚上他想闹她,她真困得不行了,瞪他一眼,委屈抽噎两声,他就讪讪地收了手,安分地躺回他的位置,还会静悄悄挪到她身旁,轻声细语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她自然不曾真的与他生气,但觉得这感觉好得很,遂细细地从喉咙里“哼”一声,然后他就会将她抱得更紧,很快呼吸就清浅绵长起来,先她一步睡着了。这时候,她就会偷偷转过半边身子觑他的睡颜,看得自己心满意足了,也不知过了几时几刻,才沉沉睡去。

    许尤回过神来,看见沈慈正低着头,嘴角微微笑着,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直觉告诉他,她在笑他。

    说不清这直觉来自何处,总之,她一旦偷笑,他就很自觉地会想到自己身上,当下眉头一皱,敲了敲她的脑袋,故意板起一张脸道:“笑什么?”

    沈慈冷不防被敲头,哀怨看向面前这个暴君,控诉道:“你这是嫉妒我比你聪明,非得把我打傻了。”

    许尤没好气瞪她一眼,“你比我聪明?你若比我聪明,还会让我直接去问父亲?这等事情,我这做儿子的怎好置喙?只能让他更感难堪而已。”

    沈慈不满嘟嘴,向他怀里拱了拱,慢慢地道:“你倒是父子之道习的熟,不该问的你一句不问。”

    大约是人与人不同,她认识的许尤是个尚算内敛的人,若是她,被逼到了极处,也是会不管不顾开口的,但他不会。沈慈并不太干预他的决定,但有时也会旁敲侧击。

    许尤笑了笑,低头看向她。

    她正闭目靠于他的胸膛,一副酣然且满足的神情,让他也生出一股发自内心的满足感。

    其实她本应当这样的,无忧无虑,一派天真,上一世几乎是她用一死,改变了这一世的他,同样地,也应该已经改变她自己的命运。这算不算是相依相扶呢?

    他慢慢沉浸在思绪里,也闭目养起了神。

    片刻后,沈慈睁开眼,仰头看向他,未几,眉头轻蹙起来,似有烦扰。

    近日,柳安城有一些关于许尤的传言。

    说他自从立下大功以后,性子骄慢起来,对东山侯赏赐的珍宝珠玉虽面上感激,尽数收下了,背地里却不知对何人说:这赏赐太不够看,着实拿不出手。

    不仅如此,或许是这一次云阳之战太过顺利,他甚至提出了几个更大胆的用兵之计,惹得一众老臣高声反对,说这是败坏祖宗家业的愚蠢计策,如此出兵,定然兵败如山倒,元气大伤,久难恢复。东山侯本人也觉得不可,还劝诫过他几回,年轻人想要建功立业是好事,但要认清时势,不要好高骛远,虽则夸赞他的勇气,却对他生出了几分失望,让他好好磨砺磨砺性子。

    沈慈乍听到的时候,颇不敢相信。他怎会是贪功求全的人呢?他虽然有点傲气,但骨子里却并没有世家子弟那种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骄傲气质。

    只能说,他故意要做出这个样子。

    沈慈慢慢地领悟到这一点,他或许在谋划什么,甚至是通过败坏自己名声的方式,想要从这个套牢许家的圈环里解脱出来。她不信他一点不看重自己的名声,因此又觉得心疼,又觉得这一步其实是个险招。

    她不怕会面临什么可怖的后果,但也渐渐发现,自己对他了解得还不够,他分明正处于恣意飞扬的年纪,却对这局势无比厌倦一般,教她真是看不清晰。

    沈慈慢慢地沿着他的胸膛向上爬,片刻后,来得他面前,静静端凝着他。许尤自没睡着,很快在火热的目光注视下睁开了眼。

    沈慈趁他仍愣神之际,猛地一冲,堵住了他的嘴。

    不知亲了多久,二人皆是喘息不已。许尤双手紧紧箍紧她的腰,狠狠地道:“你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沈慈嘴一瘪,闷闷地道:“谁叫你有事总瞒着我。”

    许尤一愣:“我瞒你什么了?”

    沈慈撑起身子,灼灼看向他:“你难道就没有宏图壮心吗?你明明就有!你每日哪怕回来得再晚,也会读一卷书再入睡,连我缠你你都可以置之不理。还有你书房里的那些书卷,我竟然只看过几卷,其余的,我连名字都不曾听过。”

    “那又怎样?”许尤睨着她。

    沈慈道:“三天前,堂兄来过,他说了什么?”

    沈慈发誓,她绝不是故意要偷听,只是当时她正在书房屏风后的软塌上歇息——这是她近些日子的嗜好,谁知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然后,她知道了,原来许绍和卫述一直在拉拢她家夫君,不是一时之念,而是已努力了许久。只可惜,他像块木头一样,不为所动。

    因处理卫乾尸体一事,沈慈对卫述的看法尚算不错,虽然中途出了吴姨娘这岔子,但并不影响她认为他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许尤面色瞬间阴霾,道:“你那日听见了?”

    沈慈忙蹭蹭他,道:“只是不小心,我发誓!如今长公子在世子之争中似乎占据了有利地位,若然如此,何不站他一侧?我知你不喜东山侯,我也不喜他。不过长公子却值得期待。若长公子成了世子,他办起事来,必然不会那么严苛残酷,百姓有所期待,你也能有所期待。”

    许尤随即笑道:“我期待什么?做他的股肱之臣?阿慈,你莫忘了,你父亲现下在哪里。他日总有一战,难道到时候东山侯死了,换成卫述,他就乖乖将天下让给益阳侯了?”

    沈慈一愣,这一点她似乎又欠考虑了。

    东山侯性残暴,杀俘,戮文士,样样能做,若非性情如此无常、如此暴虐,许尤也不至于被钱与真坑到现在,也不敢轻言离开。卫述或许不残忍,但到了最后那一刻,谁又能保证一定不残忍?胜者只能有一个。她父亲已居高位,若许尤也成了卫述的亲信,日后想要保全沈许两家,实在艰难。

    是她短视了。

    沈慈羞愧地低下了头。

    许尤所虑当然也不止这一点,他知道卫述并不是长命之人,未必有命坐上世子的位子。

    他瞄着她红红的耳根,凑过去,感到她战栗了一下,轻笑道:“不如,你去封信,让你父亲退隐吧,如此,我这边再不用束手束脚,我想拥戴谁就拥戴谁,嗯?”

    沈慈为难抬起头,看向他:“我不能……益阳侯对沈氏一族有提拔之功,我父亲平生志愿也在于辅佐他,我不能这么自私。”

    她说着,泫然欲泣。

    许尤低低一笑,道:“泰山大人不肯让步,便只有我主动相让了。”

    “什么?”沈慈不解。

    许尤疲惫地道:“待这边事了结,我陪你回你父亲身边可好?你不是说我有宏图壮心吗?去益阳侯身侧,亦得以实现,还有你父亲在,我岂不更是青云直上?”

    他故意说得调笑,沈慈手肘顶他一下,撒娇道:“你真是坏死了,还想靠我父亲,一点志气也没有。”

    顿了顿,又道:“果真快结束了吗?”

    许尤定定看着她:“父亲上次已答应要辞去朔阳太守一职,待寻个好时候,我会安排他和母亲离开,去西边也好,去南边兄长那儿也罢,看他意愿。至于我,你大约也知晓,我如今名声可不太好,年轻人最忌性子浮,短时间内东山侯恐不敢用我,柳安老臣对我不满者也大有人在。到时候我若被免去职守,又无太守府作为依托,真算得上是庶人了,除了投奔岳父,还能投奔谁?”

    沈慈看着他,怪心疼的,遂抱怨道:”全是被你那老师害了,将你夸得天花乱坠的,东山侯才不肯放过你。”

    若许尤有能力又不为他所用,定然是杀了更合算,所以许尤才不得不做得骄纵起来,毕竟因富贵功业生出傲心的人不在少数,若是众人都不满他,他又只是好高骛远地拿出些用不上的攻城之计,就只能渐渐远离权势中心,渐渐被疏远,以至悄无声息地陨落。

    许尤笑道:“我既主动相让了,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奖赏?”

    沈慈欲拒还迎地抬起了头,娇容含羞带怯,轻轻凑了过去。

    这般亲密没多时,门外传来玉梅惊慌的声音:“三爷,不好了!老爷和夫人吵起来了,夫人哭得跟泪人似的。”

    二人仓促分开,来不及尴尬,已被玉梅口中的事惊住了,匆匆起身更衣,朝赵夫人的院子里奔去。

    **

    赵夫人正坐在房中床榻边,低声啜泣不已,宁姨娘在一旁轻声安慰,却未见效果。

    沈慈与许尤前来之时,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地下漫撒着各式瓷器碎片,密密麻麻,沈慈只好提着裙琚,仔细避过,以免踩到了脚底。

    赵夫人见儿子与儿媳前来,更是将一张泪面掩住,不愿看向二人。

    许尤询问望向宁姨娘。

    宁姨娘这才将事情原委无奈道来。

    原来,赵夫人今日听说了吴姨娘或许用药避孕一事,心中气郁不过,在屋里端坐片刻,仍是平息不得,便去了吴姨娘院中,严肃询问她此事,不想吴姨娘嫣然一笑,承认了。

    赵夫人只觉受到了羞辱,又后悔自己同意这般女子入了府,伸手给了吴姨娘一耳光。

    婢女匆匆唤来了许简,吴姨娘大方望着这夫妻二人,面上不见丝毫尴尬。

    许简轻声安慰了吴姨娘两句,吴姨娘笑吟吟说自己要去别院休养些日子,他也未加阻拦,二人就这么眼睁睁见她翩然离去。

    回房后,赵夫人气不过,想不通为何吴姨娘这般轻视于他,连孩子也不肯为他生,他还好言好语和她说话,不由抱怨起丈夫来。

    两人言语间遂起了冲突,待宁姨娘收到信儿过来,许简已发了一顿脾气,离开了。赵夫人则摔碎了房里所有能摔的东西,伤心欲绝,嘤嘤哭泣,怎么也止不住。宁姨娘无法,只好将许尤和沈慈唤来劝劝她,至少不能饿着肚子,自己虐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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