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使了个眼色, 宁姨娘晓得她这是有体己话要与儿子和儿媳说了,复又安慰两句, 便转身离去, 走到门前时,有意吩咐荷云进门将这满地狼藉收拾了,以免落脚不慎, 嵌入了脚心肉里, 赵夫人摆摆手, 示意不用,见她紧紧关上了房门, 这才回转头来看向自己最亲的人。

    许尤轻声道:“母亲何必与父亲置气?伤的到底只是自己的身体。”

    赵夫人拭泪道:“你以为我不知那吴氏是金姨娘当年带回来讨你父亲欢心的?我所以这般大度, 也不过是自小教养如此。她既入门,多年无出,我也为她担心,毕竟她年华日渐老去, 终归有要依靠儿女的一日。可她呢?不肯生便罢了, 为何瞒下众人, 背地里用药?这不是不将许府放于眼里么?我不过气这一事, 你父亲却反而对她好言好语地安慰,对我甩脸子,你说我气得应不应该?”

    倾诉完毕,似觉心情平静些许, 渐渐地起了疑惑:“也是怪了, 你父亲平素未对吴姨娘上过心, 怎今日如此宽待于她?甚至有讨好意味在,我真是不解。”

    沈慈与许尤互相对望一眼,似乎已知道了什么。

    沈慈道:“吴姨娘这一趟去别院,可有说要暂住多久?”

    赵夫人心烦意乱摆手道:“谁知她?越久越好,眼不见心不烦。”

    二人轻言细语安慰了片刻,赵夫人总算舒心了些,执起沈慈的手,柔声道:“宁玉秋前来所为何事,阿慈知道的吧?”

    沈慈微微一笑,宁玉秋前些时日已离府,当时她刚和许尤从桥林回来,见她总算要离开了,心中甚喜,欣慰地亲自送她离开。

    赵夫人叹息道:“你莫怪我,我也是希望家里人多热闹,子孙繁荣,所以有了那样的想法。只是后来见你们小夫妻感情甚笃,你这孩子这般惹人喜爱,心里终究舍不得,好在宁玉秋也是个识趣的,自个儿就走了。”

    沈慈柔柔一笑,并不多言。

    许尤道:“母亲素来贤惠,儿子岂不知?只是经金姨娘与吴姨娘二人之事可知,家宅未必人越多越好,儿子以为诗中所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所言甚好,齐人之福未必真是福气,不过给自个儿添堵罢了。”

    沈慈听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句,心忽然漏跳了一拍,抿着唇,悄悄伸手去挠他的掌心,却反被他一把握住,挠得她掌心发痒,快受不住了。

    赵夫人不动声色看在眼里,觉得年轻可真好,如今是深秋时节,虽则门窗都紧紧闭着,透骨的寒凉仍是一点点渗入屋内,可面前两张如玉的年轻面庞却如春日朝阳,郎情妾意,眉眼含笑,看得她也不由心神微漾,生出了几分欣羡。

    只是“砰”的一声,被宁姨娘带上的房门忽被重重推开,许简含怒行了进来,打破了一室的温馨。

    三人皆循声望去。

    许简正怒气腾腾地瞪着儿子,一步步逼近。

    沈慈一讶,忙走到许尤身旁,不敢再拉着他的手,只紧紧靠着他,观看发生了何事。

    许简伸手指着许尤的鼻子,怒道:“你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背后诋毁老子的事你也做得出来了!”

    许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方才最后那句话被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母亲院子的父亲听到,以为在讥诮他,因此这般恼怒。

    断章取义便是如此。但若听者有意,也确实可以两相联系,以为他别有讽刺,虽然他只是泛泛之言。

    沈慈微微侧出身子,轻声道:“夫君他没有这个意思——”

    “你住嘴!”许简目光转到沈慈面上,还是刚才那般愠怒神色,沈慈一惊,忙缩着不敢再激怒他。

    她不过想为许尤分辨两句,但很快明了,他们父子的谈话根本没有她插嘴的余地。

    许尤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这时赵夫人的声音响起:“怎么,你生我的气还不够,非得将仲林阿慈骂个遍,你心里才舒服了?”

    许简恼怒看向妻子。

    他折返回来,本是后悔方才语气重了些,想好生道个歉,没想到一转眼,她便将他与妻妾间这等事曝露到小辈跟前,叫他失了面子,又乍听得儿子那颇似讥讽的话,更是怒不可遏,所以猛地推门入内,又发了这一通火。

    一时间只觉得,人人都与他作对,那吴氏,他本不甚上心,后来从金氏口中得知,原来她在侯府竟是和卫述一同长大,有青梅竹马之情,心里更觉嫌恶,说不出嫌恶在哪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到底这柳安城只这般小,平添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要送吴氏走,吴氏却还不肯,威胁他说,无人知她从侯府出来,就是见过她知道的,也鲜少有人知晓她与卫述从前的关系,若赶她走,她便透露给所有人,再添油加醋一番,不知要发酵得多难听。许简便打消了让她离开的心思,反正不过多一张嘴多一口饭。

    所以今日,赵夫人找到吴氏院子里质问了她,他却并不责备吴氏什么,他本就从未指望她为他生孩子,用不用药他毫不介意。

    “我骂他,是父骂子,天经地义,骂不得了?”许简怒声道,又看向许尤,“你长大了,舐犊之情也忘了,连你的父亲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了,难怪近日柳安城关于你为人傲慢的传言甚嚣尘上,现在看来,传言倒是没说错你,真以为自己打了个胜仗,就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了?”

    沈慈听得心惊肉跳,心疼地看向许尤,见他面上忽然现出一抹微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却只能离他更近一点,不敢开口,也不敢伸手碰他。

    许尤猜到父亲应当是知道吴纭纭的往事了,心里觉得讽刺,又看见母亲罕见地伤心至此,遂淡淡讥讽道:“儿子方才那话并非是说父亲,不过觉得,倒也没说错什么。父亲若能修身克己,少纳一两房姬妾,局面何至于如此尴尬,如今倒是骑虎难下了。”

    他唇角微勾,更显几分不羁,沈慈不由暗暗气恼,何必非得这样激怒父亲呢。

    果然,“啪”地一声,许简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

    沈慈惊慌失措,见他还要动作,猛地冲了出去,挡在许尤跟前,紧紧闭上了眼。

    好半晌,再无一丝动静。

    她微微睁开眼,发现许简已收回双手,赵夫人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缚住他的手,含泪望着他,并不言语。

    片刻后,许简轻哼了一声,转身蹒跚离去。

    沈慈连忙回过身来,查看许尤的状况。他却已经恢复如常,长身玉立,双手负后,面上是淡淡的不屑之色,朝赵夫人道:“既已无事,儿子和阿慈先回去了,母亲好好休息。”

    沈慈向赵夫人做了个放心的眼神,被许尤拉着很快回到了房里。

    **

    许尤似乎真的没放在心上,回屋后就拿着一卷书,半倚在榻上,天色渐渐昏黑,沈慈点上一盏灯,许尤便借着昏黄烛火,静静地读书。

    沈慈托腮在一旁看着她,心里凄楚。

    方才那一掌,力气当是不小,现在还能看见浅浅红印。

    看了一会儿后,沈慈站起身,将书卷从他手里抽出来,许尤抬眼望她,倒是没哭,只是眼中有几分怒意,笑了笑,揽过她道:“心疼我了?”

    沈慈拗他不过,只好靠在他怀里,闷闷地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哦?我怎样了?”

    沈慈望着他道:“你分明就不是在说父亲,为何不解释呢?还要故意再加上那句话,激怒于他,害得自己挨一巴掌,你就不能服服软?”

    “他惹母亲伤心,我就不能讥他两句?兼之我也没说错什么,我们之前的猜测并没有错,吴姨娘的往事父亲必然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才对她服服帖帖,恐怕担心这事传出去,成为别人的谈资,对他名声不好。他既爱面子,风月事就更应谨慎,吴氏进门,他却连背景也没查过,如今挟制于人,不该反省吗?”

    更不用说,卫述前两年还求娶过许府大姑娘,柳安城中的人若没失忆,定还记得。因此纳个吴氏虽也没什么,但人言可畏,传来传去,指不定就成了什么版本。

    他静静望着她,柔声道:“方才,他吓到你了吧?”

    沈慈想一想,她无疑是吓到了,但父子间不应再因自己生龃龉,便道:“不曾,小时候父亲训兄长,我也见过的。”

    她说这话不过是宽慰,她的父亲性子温和许多,上次用手杖击向许尤已是极致了,就是儿时,教导兄长读书,也并未真正这般动怒过。

    想到上次父亲向许尤道歉的事,复又问许尤道:“你的父亲会来和你道歉吗?”

    许尤愣了愣,捏捏她的鼻子:“他绝不会,你想多了。”

    沈慈感伤环住他的腰,一时间也不知怎样安慰他。

    许尤忽的勾起她的下颌,定定望着她:“我方才,是不是很狼狈?”

    沈慈一愣,摇了摇头:“我并没这么觉得。”

    “真的?”他不依不饶地问,眼神中有一丝亮光。

    沈慈哑然失笑,板着脸道:“若我说是呢?”

    许尤捏捏她的下巴,带点强迫地道:“那你也已嫁给我了,狼狈也好,风光也罢,你总是都要看见的。”

    沈慈笑得不能自已,他忽然手指用力,下巴传来微微的疼痛,不由轻哼一声:“哎哟,我错了。真的不狼狈,你怎样都好看。”

    许尤满意一哼,收回了手。

    沈慈凝视着他,知道他对父亲很是孝顺,恐怕是为母亲抱不平,才故意逆他说话,放肆这一回,很想告诉他,她虽怪他不肯服软,受了一巴掌,却也感到他有情有义,直言善谏。

    这几个月在太守府的日子,教她近一步了解到其间的隐隐暗涌,比沈家自是复杂了不少。但她没有一刻后悔过,今日还听得他说了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虽然并不是对她的告白,但也可窥见他一二心迹。

    她不得不说,她心里很满足,也暗暗得意,想让他再说一次,但知道他一定不肯,便只好在心中回味。

    两人洗漱后上床歇息,沈慈忽然想到湘君,说道:“今日可真是混乱,父亲恼怒生气,母亲哭泣伤心,吴姨娘若无其事去了别院。我倒是觉得,湘君才是最可怜的。”

    与卫述有情,却各自嫁娶,如今丧夫守寡,又听得卫述还有个青梅竹马,也不知她知不知道这一茬。

    沈慈慨叹不已。

    许尤拍拍她的脸:“湘君性子温柔,她的心思易被忽略,明日你不如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嗯。”沈慈应下,疲累不已,很快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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