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亭没有酒量, 一杯下肚就晕头转向了,只觉眼前影影绰绰的有人手舞足蹈。他挡开不知从哪边递来的酒,胡乱指着前方, “你们别……别劝我,去跟买办大人喝一杯……”

    “先生放心, 买办大人和洋大人都乐着呢,先生也要尽兴呀。”捧心楼的姑娘软声细语。一进门就看出来张松亭是有求于人请客, 又明显不惯风月, 来了就是冤大头, 不坑他坑谁。美酒佳酿随便开封, 白开水一样源源不断地倒进翠玉杯里。

    老鸨也听说来了贵客, 扭腰进来打趣逗乐, 一见有两个洋人就知是来做生意的,她在云州也见得多了,还上去卖弄了几句洋文,惹得人家哈哈大笑。跟来的买办一使眼色, 老鸨立刻打响指叫来十几个姑娘。丝竹管弦奏起,轻歌曼舞,老鸨亲自向张松亭劝酒,“这一杯下肚啊,爷十万百万的生意都能谈成!”

    张松亭隐约认得这老鸨上门找过周栖,这会儿浑身不自在, 不想喝又怕客人不高兴, 勉强喝了一杯。禁不住姑娘们左劝右劝, 一会儿就喝多了。

    同心牢记之前和周栖喝酒的教训,不敢多饮,尤其又在捧心楼这种地方。她装出七八分醉意,看了张松亭一眼悄声问,“入夜了,晚上怎么办?”

    张松亭摊在椅上,强撑着不睡,“他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同心急了,“那哪成啊,我得回家。”

    旁边有姑娘听见,坐过来拉她的手,“爷干嘛急着回去,是不是奴伺候得不好。”

    同心扶了扶头上的帽子,生怕露馅,“好着呢。”

    姑娘虽不知她来历,但见她长得清俊,年纪轻轻便跟买办来谈生意,心里便有几分喜爱,可她兴致寥寥也不能强求,便起身和洋人跳舞去了。

    同心把她盼走了,转头却见张松亭睡着了,顾不上旁的赶忙踢他一脚,“我得回家。”

    张松亭身子一震,揉眼道,“李管事……你就帮人帮到底。我和买办大人前后谈了大半个月,人家是真的有诚意,连窑厂都不辞辛苦地逛了好几回,就剩这最后一步,说要见见主事的人。”

    张记建了新窑炉之后,产量大增,之前的仿古素瓷就卖的好,更多人慕名而来。但张松亭志不在此,张记原来是出过贡瓷的,经手的都是几千几万两银子的订单,如今不一定要卖给朝廷,南方的洋行方兴未艾,这位买办偶然见到张记的瓷器,打听到源头过来。

    原来窑厂清闲的时候,张松亭常到各地游览,见识过当年十三行的商贾云集,不会被买办说的大生意吓住。他年纪虽大却敢想敢做,当即就带买办参观窑厂介绍新品,一边又派得力的人南下勘察。最后价格都谈妥了,买办趁着高兴想讨好主顾,邀了两个洋人来云州玩。他们听说张记是云州世家周氏的产业,便提出见见周家的主事。

    周栖不在云州,张松亭又不认识他手下的管事,急得正挠头,李管事就上门了。

    同心禁不住他苦劝,又想着周家最近确实缺钱,便答应出去见面。她曾陪宁王妃招待过各国使节夫人,李夫人作为命妇也带她参加过公使宴会,所以并不觉得稀奇。洋人见这位管事举止大方,顿增好感,一行人相谈甚欢,还到百香楼吃了顿酒席。

    宴罢同心本想就此作别,不料买办久闻捧心楼大名,提出要去一开眼界。洋人也跟着凑热闹伸出大拇指,“胖新漏,舅羊舅羊。”

    同心想都不敢想,连连摇手拒绝。张松亭紧着使眼色,买办也热情相劝,“咱们张记的瓷器可让洋人开了眼了,往后整船运出去,李兄就在云州数钱罢。我们今日与李兄一见如故,说什么都得喝一杯!”

    说着就过来挽同心,同心拗不过,怕说多了被人瞧出破绽,只得出门上马。路上头疼脑热、家里有事这些都说了,买办正想人多去捧心楼热闹,哪里肯放她。

    就这样做梦似的,踏进了捧心楼的大门。

    那边张松亭又睡着了,不知做什么梦,还紧紧捂着荷包。

    同心叹了口气。那边买办和洋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都找到喜欢的姑娘,正在那提同心张罗。同心吓得连连摆手,“不成不成,在下……夫人管得严。”

    “李管事别担心。我们守口如瓶,绝不会出去乱说。”买办笑道,将一位姑娘拉到同心面前,“瞧瞧郎才女貌,李管事觉得如何。”

    同心哪里肯依,敷衍道,“先生尽兴,在下再选选。”

    买办不以为然,“李管事怎这般扭捏,哪像做大事之人。”

    他们也是喝多了逗着玩,若同心坚决不要,也就自去温柔乡不会勉强。可同心哪知这些场面事,她心里发虚生怕被瞧出不对,推脱得很没底气,倒像是有贼心没贼胆。买办对她惺惺相惜,非要给她壮胆,拉拉扯扯了好一会儿也没个了结。

    “既然姐妹们李管事看不上,不知奴入不入得眼?”

    门口一阵轻笑传来,引得众人都回头去看,一看就再移不开不目光。

    “这是?”买办讶然。

    “奴贱名瑜娘。”瑜娘云鬓松挽,款款下拜,“刚听妈妈说来了几位财神爷,奴好奇来看,果然是神仙下凡。”

    同心脑中轰地一声,仿佛做贼被抓在当场,什么都听不见,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你胡说什么呢,人家能看上你?”老鸨匆匆跑来,拉着瑜娘就走,又笑对同心道,“公子慢慢选。”

    瑜娘是捧心楼的头牌,到了年纪还没摘花,赏金提到五百两。老鸨还指着这一项赚钱,打算奇货可居卖给云州的世家公子,揽个长期主顾。李管事毕竟是奴才,能有多少钱。

    瑜娘轻轻甩开她的手,笑盈盈走过去,“没看上么?奴不信。”她走到同心前面,“公子自己说,今晚想选谁?”

    瑜娘挑中恩客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瞬间传遍了捧心楼,众人都跑来围观,要看看究竟是什么金玉人儿。

    门口熙熙攘攘,挤得水泄不通,瑜娘背对人群对同心一笑,那笑意无比了然,“奴与公子有两面之缘,今日再见也是缘分。公子既左右为难,不如从了奴罢。”

    众人一片唏嘘感慨,原来是早就芳心暗许。老鸨赶着制止他们起哄,“这事她说了不算,还得从长计议。”一面又喝瑜娘,“小蹄子别□□。”

    “没想到妈妈还能说出这话,真是新奇。”瑜娘抿嘴笑了出来,“妈妈别担心,五百两银子对李公子来说不在话下,短不了你的。”

    她说着转头看向同心,“公子?”

    同心骑虎难下,这里的姑娘无论挑哪一个,都是纸包不住火。她明白瑜娘是替她解围,尽管心里一万个别扭,没有旁的路可走了。她只能咬咬牙,点了点头。

    张松亭的荷包,今晚是捂不住了。

    瑜娘扯了扯同心的袖口,昂首出门回到自己的绣房。同心胡乱和席间众人告辞,在众人艳羡和老鸨担忧的目送下,低头跟了上去。

    瑜娘等她进来,回身把门关上,又贴着听了听动静,这才转过头来。见同心呆呆立在房内,便过去坐下道,“怕什么,我这又不脏。”

    同心防备地盯着她,“你想做什么?”

    “救你呀。”瑜娘斟了一杯茶,“我既是三爷的人,总不能置之不理。”

    “你才不是。”同心觉得刺耳,攥起拳头反驳,可说完这句就没下文,实在也讲不出什么理据。

    瑜娘与她对视一眼,便了然于心,摇头一笑,“三爷还真什么都跟你说。”她又想起什么,“救归救,五百两银子可不能少,这点钱对三爷可不算什么。”

    同心一想起这个就头晕,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周栖要钱,只能明天让张松亭出血了。

    瑜娘掩口打了个呵欠,自去梳头卸妆,“真累,早点睡罢。”

    同心四下瞧了瞧,除了里面一张红木床,就只有外面的贵妃榻了,“怎么睡?”

    瑜娘却一挑眉,“就那么睡呗,你还想弄出点动静?”

    同心正思忖要不要在贵妃榻上将就一晚,随口道,“弄什么动静。”

    瑜娘顿了顿,看她一眼,“不知道就算了。”

    同心听她阴阳怪气的,也不理会,自己过去在贵妃榻上坐下。她这辈子也没想过会进这种地方、坐在这种床上。这会儿就像做梦,喝了酒神智还有些迟钝,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柜里有被子。”瑜娘道。

    “不必。”同心果断拒绝。她带了裘皮氅,躺下往身上一盖,蜷起来不动了。

    瑜娘笑着摇了摇头,哼着小曲儿继续梳洗。

    第二日把买办和洋人送走,同心让张松亭掏银票了事。张松亭虽然心疼钱,可也知道有舍才有得,把钱给了赶紧打道回府,一刻都不想久留。

    但他心里也隐隐纳闷,李管事反正都不能成事,为啥要挑个这么贵的?

    同心一夜没睡好,回去补觉醒酒,越想越觉得事态不妙。这事恐怕瞒不住周栖,瑜娘早晚得跟他说,不如她自己主动招供。找个他高兴的时候,说得含蓄委婉一些。

    做了亏心事,她不免格外在意起周栖的心情。分别时他要她料理完张记就去旧宅伺候,她不敢再耽搁,硬着头皮上门。

    这此轻车熟路,回到周老太太院落,婆子在后帮她提包袱,小丫鬟出来见到她,忙打起帘子。同心低头进去,只见周栖正立在桌边,弯腰拿着放大镜瞄一幅古画。旁边立着两个女子,一个是五姑娘海棠,另一个身材高挑端庄柔美,同心没见过。

    周栖听到脚步声,从放大镜上扫了一眼,“回来了。”

    同心略微一怔,回过神来先屈膝行了个礼,“是。”

    海棠见到她不免雀跃,旁边的女子也认真打量了同心一眼。那边周栖又垂下眼帘继续看画,“先去收拾收拾,再回来见过表姐。”

    “还有我呢。”海棠不满,转头又对同心道,“嫂子,你是过来管三哥的么?他总欺负我。”

    周栖直身作势要踢她,“胡说!”

    海棠往那女子身后一躲,咯咯笑了起来。

    同心不知说什么,在他们打闹间隙对那女子福了福身,那女子也含笑点头,算作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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