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就是周栖的姑表姐冯流莹, 她母亲是周老太太的小女儿。冯家和周氏门户相当,都是世代为官,冯流莹的父亲升至四品直隶防守尉, 在外带兵驻防。周冯氏嫌驻地苦寒,且顾念女儿大了, 不想久居偏远耽误她的终身,便带着冯流莹住在云州。

    年初冯父入京述职, 周冯氏带着女儿去一家团聚, 同时结交京中的权贵命妇, 预备选秀。谁知年中圣上一道恩旨, 免去外省从三品以下武官之女参选。朝廷意在体恤臣民骨肉分离之苦, 但难免也招来不自在, 让一些兴冲冲去待选的人面上无光。

    周冯氏也无心在京中过年了,趁着大爷周枢告假返乡,一路同行。

    同心换了衣裳出来,向冯流莹和海棠行礼。海棠对古画不感兴趣, 被叫过来正觉无聊,忙过去拉过同心,“早就说带你去我那逛逛,你既然来了,可要多住些日子。”

    周栖放下放大镜,将古画卷好, “你可少来, 别把人给我带坏了。”

    冯流莹在旁道, “时候不早。出门时母亲吩咐,让我叫你们过去吃饭。”

    周栖掏出怀表,“看了这么半天,都忘了饿。”

    冯流莹笑道,“他们在琉璃厂淘的,说是穷举子要换银子过冬。我一瞧是吴派山水,就知你准喜欢。”

    外面婆子也在门口禀报,“姑太太派人来请了。”

    同心适时过去拿周栖的裘氅,出来给他穿上。那边海棠和冯流莹的随行丫鬟也上前伺候主子穿衣。

    周栖背对着众人,抬头由同心整理毛领。她这次回来他们还没时间独处,因着有人在的缘故,他行事说话都比往日收敛,还有意远着她似的,世家公子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少。

    这样识进退的三爷实在难得,同心伺候起来毫不费力,本该松口气才是,可又隐隐觉得缺点什么。

    她正心不在焉地想着,一个没留意就被他捏了捏手。

    她吓了一跳,连忙左右去瞧,见没人留意这边,才责怪地瞪他一眼。周栖故意挑衅似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拇指指腹还在她脉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摩挲完同心的脉就跳得更快了,她想抽手又不敢出动静,皱眉示意他别闹,周栖任她作何脸色都不放手,但也没有下一步动作,站在那猫逗老鼠似的瞧她干着急。

    他身形高大又披着裘氅,把手下这点小动作遮得严严实实。

    “三哥,走了。”海棠拢着手筒叫他。

    周栖这才放开同心,眸中渐渐有了笑意,慢条斯理吐出一句,“真笨,这么半天都没穿好。”

    他边说边自己伸手系上领口的两颗扣子,和姊妹两个出门去了。

    同心呆了半晌,还道他在人前能收敛些,终究是低估了三爷的胆量。她关门将行李收好,不知不觉天黑了,小丫鬟还没传饭,厨房就送来了四菜一汤。上次孙婆子去求秦玉窈免于被赶出门,之后心有余悸不敢再生事。而厨房管事的见周栖渐渐恢复了理事之权,便对这院殷勤周到了起来。

    晚上吃得饱,同心做针线犯困,偏周栖又迟迟不归,她撑在灯下打盹。睡梦中觉得呼吸不畅,不禁抬头睁眼,就见周栖一张大脸凑在眼前,正捏着她的鼻子乐。

    同心扭头躲开,揉了揉鼻尖,“爷喝酒了。”

    “姑妈劝了几杯,喝的不多。”周栖在她身边坐下,“这都被你闻出来了。”

    同心低头将针线收起,“奴婢去给爷备水。”

    “急什么,咱们说说话。”周栖拉她。

    同心看他一眼,“爷的病好了么?”

    “早好了。”

    “老太太和老爷呢?”

    周栖叹了口气,“老太太没大碍。我爹能下地走路已是万幸,但可能从此离不开拐杖了。”

    同心见他消沉的模样,不由也跟着有些难过。两人静静在灯下并坐,一时都没说话,却并不觉得这静默难熬。身边有陪伴,心里就莫名踏实,周栖像被吸在榻上了似的,一点都不想动,同心也没如往日那般催他去梳洗。

    “今年出了不少事,有的渡过去了,有的还得咬牙挺着。”周栖是对她说,也是在告诉自己,“年关将近,看情形得在旧宅过年了。你这两日去准备准备,虽大体跟旧宅惯例,咱们也得过自己的日子。”

    同心点头,“爷放心罢。”

    周栖瞧了她一会儿,忽然笑笑没说话。

    同心一怔,“爷笑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爷是倍感欣慰。”

    他起身出去盥沐,同心坐在那咬唇思忖。快过年了,若这时候说捧心楼的糟心事,不知又要闹出什么风波。况且他现在旧宅住着,外面的话也传不到这里,不如再拖一拖,等事情晾凉了随口跟他一提,也就过了。同心这么一想通,也就得过且过,愈发不想开口。

    周枢回来探亲,却有一多半的时间不在家里。贺执也从江州回来,周枢还专门设宴请他,命周栖作陪。周栖不愿去,可不敢违拗大哥,宴罢回来好几天不高兴,对着同心都是怏怏的。

    腊月二十九,年前的拜会都已结束,衙门也放了假,全家人都在家不出门。同心早就将周栖的小院布置得焕然一新,周老太太赏了几匹刺金大红的喜庆缎子,她将被褥幔帐都换了下来,屋子里暖融融的,充满年味。

    同心在桌边摆晚膳,周栖里屋外屋走了一圈,“这也太喜庆了。”

    “都是老太太赏的,不敢不拿出来用上。”同心答道。

    周栖点点头,“老太太赏的料子一般人用不住,亏你能想出这些去处。各屋的年礼都送了?”

    “照着之前给爷看过的单子买的,奴婢带人给各处都送到了。老太太顶喜欢那尊玉弥勒,还叫人摆在床头。”

    周栖洗完手过去,“别人那都送了,打算送爷什么?”

    同心一怔,她倒忘了这层。周栖还在那自得,“爷可老早就给你挑好了,准保让你吓一跳那么喜欢。说说你准备的什么?”

    同心见他期待的样子,不敢说实话,“爷现在别问,明儿就知道了。”

    周栖嗤笑,“还学爷卖关子。你能有什么?猜都能猜着,无非就是衣裳和鞋。”

    同心回想了一下,最近都没做针线,一天工夫连帕子都来不及绣。她心里越发没底,低头盛汤,“都不是。”

    周栖哟了一声,“那爷等着。”他提袍坐下,伸脚将一个绣墩勾到身边,“别站着了,吃饭。”

    同心陪他吃饭惯了,也不推拒,便坐在绣墩上一起吃。周栖还旁敲侧击地问,“是穿的还是用的?”“洋玩意儿么?”“贵不贵?”

    同心背上直冒冷汗,含糊其词,“爷这么聪明,奴婢一说就猜着了。”

    周栖被捧得舒坦,嘴角翘了半天。

    两人正说话,门一开有人进来,“三爷吃饭呢。”

    同心抬头见是碧儿,又见她穿着打扮与丫鬟不同,不由疑惑。她看了看周栖,周栖脸上的笑意退去,放下碗筷,“你有何贵干。”

    “奴婢给各房送年礼。”碧儿招手命丫鬟将东西拿进来,“今年二奶奶心力不济,都是奴婢准备,有什么不到之处还请三爷担待。”

    周栖扫了一眼,淡淡道,“二房有心了,放着罢。”

    碧儿这时才瞧见同心似的,笑道,“新宅果然是新规矩,我可不敢这么坐着跟二爷吃饭,被夫人知道该说我眼里没主子。”

    她一进来,同心就想起身了。然而被她的言辞举止所震惊,一时没反应过来。听他们话中意思才明白,碧儿不知何时竟成二房的人了。就算碧儿不拿话刺她,她也正打算起身相迎。然而身子刚离了绣墩,手腕就被周栖抓住了。

    他的手千斤坠似的,拉得她又不得不坐下。

    “爷让她坐的,怎么了?”周栖抬起下巴,“爷看着她吃饭就香。”

    同心听他说得过火,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被一把打开了。他挑眉瞧着碧儿,后半句无声胜有声,分明就是看你恶心的意思。

    碧儿恨得咬牙切齿,不敢顶撞周栖,剜了同心一眼,“奴婢不扰三爷吃饭了。”

    周栖自顾自拿起筷子夹菜,“慢走,不送。”

    同心见他如此,便坐在那不敢动弹了。她本心不喜碧儿,被无端奚落一通任谁都有气,这会儿更不愿上赶着起身相送。

    碧儿在屋中站了半天没人相迎,告辞之后也无人相送,人家坐着她站着,说了半天像跟主子回话似的。她狠狠扯了扯手中的帕子,转身走了。

    同心看她走了,不知该从何问起,“这是怎么……”

    “太太把她赏给二爷了。”周栖道。

    同心疑惑,“可老太太、老爷病中……”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瞻前顾后脸皮薄么?”周栖刚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也没胃口了,逮着同心教训起来,“平时在爷面前带刺儿似的,怎么人家一来你就怂了?让你站你就站,把爷的脸往哪搁?”

    同心赔着解释,“奴婢是不想给爷惹麻烦,刚才的事被她传出去不知又要被人怎么编排。”

    “让她们传去、编排去,怕人说闲话爷还不喘气儿了?你看人家那心机,摇身一变青云直上了。”周栖指着她恨铁不成钢,“再看看你,爷都提溜不起来!”

    同心并不知道他厌恶碧儿。单就今晚的事,她想不通他哪来那么大气,“她难得来一次,说话再难听也就那么一句,爷当时都噎回去了。大过年的犯得着发火么?”

    “我犯不着?我犯不着!”周栖愈发被点着了,“你说这话亏不亏心。要不是爷提防,她就吃了爷的唐僧肉了,你个猪八戒就撂挑子回高老庄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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