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样式、手工都寻常的长命锁, 季陵便是记性再差, 也清清楚楚地记得, 他曾亲手将其放进了太液池西的第三块太湖石洞里。
老妖怪说，这是给他的太后意中人传讯用的。
如今却平白地跑到了一个皇子的颈子上, 还成了贤妃的家传之物。
季陵暗自磨牙, 不是老妖怪唬了自己，便是这长命锁都是哪一家珠宝铺子打的, 打出了十个八个, 用的是一个模子。
只是他暂时无暇分心去想这件事——京兆府与大理寺联手彻查行刺大案, 如今无甚进展，只得对照了出入宫闱人员的名册一一查过，他虽是皇子伴读, 与寻常宫人内侍不同, 但只怕迟早还是要查到他的身上。他为将那佛钵带入宫来, 以猪脬盛墨伪装, 银汉门外的禁军卫不可能对他毫无印象, 他说不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不敢深想那一罐见血封喉的毒液如今去了何处，何况做已做了，此时多思无益, 倒还不如想想如何才能将此事含混过去。
这样的大事, 他自是无法与李慎之透露分毫, 只是当日他在银汉门外曾编造了借口说, 那佛钵中盛的是墨, 又说是替李慎之带回宫中的, 此事若是当日守门的禁军卫还记得，却势必要叫他露出马脚来。
思来想去，此事是无论如何都需得跟李慎之透个底。
半真半假的底。
季陵心中有些歉然，再无他法，只得寻了李慎之，交代道：“我那日出宫归家，原本带了一壶墨回来予你——”
李慎之近日身上灼伤未愈，也并未去与老翰林念书，这日正自持了一卷《左传》闲读，闻言抬起头来，只觉这一句说的没头没脑，蹙眉问道：“出了何事？”
季陵掐了掐掌心，继续编了下去，“之后...在银汉门外，不小心，跌得洒了出来，便...便没有给你。”
“当日我因为那一罐墨给禁军卫拦了下来，现今大理寺正核查出入宫门的名册，我...回忆起当日的事，总觉心中有些不安稳。”
李慎之好笑道：“你竟也有害怕的时候？”
季陵颇为无奈，“若我给人押走关起来了，你只记得有这样一件事便是了。”
李慎之点了点头，似乎倒是并不如何担心，“如此，若大理寺遣人来问，我只说你那壶墨已交于我手，不就成了？若他们要我拿出来，我只说摔了，扔了，找不见了......”
他话说了一半，却露出几分狐疑之色，忽然问道：“你如实告诉我，那当真只是一壶墨？”
季陵心中惴惴，垂眸道：“就是一壶墨。”
李慎之犹有疑色，但听他如此说了，也知追问不出什么，略一沉吟，道：“那你给我说说，是怎样的壶，在何处买来的墨，到时我也不至一问三不知。”
季陵知道这是他愿意信他帮他的意思，轻轻出了口气，如此这般地将那佛钵的模样、在何处买来了墨一一说与李慎之。
...
是日下午，便果真有人将季陵提去问话。
李慎之问了两句，方知是十六当日出入宫门的例行查问，自是拦不得，只得虎了脸与那传话的麻脸小公公说，自己跟前还等着这侍读伺候文墨，叫快些把人送回来。
小公公客客气气地引着人出了二道宫人，直走到季陵自觉脚底下的血痂裂开，又渗出了血来，方才被引着上了马车。
季陵无意识地揉弄着衣袖，马车内闷热无风，不多时便觉额上、鼻尖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裂开的伤又刺又疼，也不知这车究竟要行多久。直到天边炸开两声闷雷，马车方才停了下来，小公公掀开了垂帘，道：“公子请吧。”
季陵抬起衣袖蹭了蹭额上的薄汗，自马车上下来，只见跟前是一处黑漆大门，大门两侧立有两尊两人高的汉白玉石狮子，大门上有匾额，正是大理寺衙门，不禁有点心虚。但也心知越是此时，越不能露出一点儿心虚来，遂自行悄悄在大腿上狠拧了一把，打开了精神来，一副好奇心盛的模样四处东张西望。
小公公将人引到阶砌之前，叫人站在了屋檐底下稍候。
天边闷雷滚滚，不多时，便大雨倾盆。等得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有几驾豪奢马车停在了衙门跟前，侍人们跳下车撑伞，引着三四个锦衣华服的半大孩子也等在檐下，正是各宫当日过完了休沐日，返回宫中的侍读。季陵瞧见了褚宏嘉，当日池上大火，他与楚王在大船上，并未得见，今日看到，方知他左脸上竟还受了烫伤，上面涂着棕黄色的药粉，显得有点滑稽。
他似乎也受了好一番惊吓，显得有点没精打采，滚圆的下巴都瘦下去一点儿，见着季陵，方才眼睛一亮，赶忙小跑了两步，差点叫身后的侍人都跟不上，挤到了季陵身边。
黑漆大门敞开，有穿绣鸶鹭六品文官朝服的中年儒士自衙门内出来，因候在此处的这几个小子皆出身公门侯府，倒是客客气气地，解释说今日请来诸位小公子不过是例行公事，问过了话自然便送各位回去，还请各位知无不言。说罢，便引了人进了那在阴雨天里散发出浓郁腥气的大理寺衙门。
褚宏嘉扯着季陵走在后头，悄声问道：“听说你救了十皇子，在水上飞过去的？”语气中满是羡慕惊叹之意。
季陵心不在焉，信口道：“凡人如何能在水上飞过？两船之间只不过寸长之距，我跳过去的。”
褚宏嘉半信半疑，“真的？那我为何听宫里人这样说？”
季陵给唬了一跳，暗道，当日救人时，也不曾有许多人瞧见，何况他也不过是比寻常人跃得远些，这话究竟是如何传得这般邪门的？他交代不清自己这轻功的来历，若是给当成了刺客岂不是惨了？只得含混道：“那宫中还谣传冷宫夜里里常有白衣女鬼在瓦上飞跑呢，你信是不信？”
褚宏嘉打了个寒颤，“你不要乱说！这是真的啊！”
季陵无言以对，观他神色，这神神怪怪的事，他显是当了真。心念一动，不知怎地忽然想起那日他一大早跑来彭原侯府上，说他将有血光之灾的事来。先前路遇流氓，险些丢命，此刻脚下生疼，伤口未愈，倒还当真给他说着了，想想也是邪门。
遂凑近了人，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你上回究竟是如何知晓我将有血光之灾？别说，挺准。”
褚宏嘉瞪大了眼睛，还道是祖母竟将什么杀手送进了宫里来，战战兢兢问道：“是几时的事？”
季陵不解，“不就是这几日的事？”
他说的是太液池上遇险之事，褚宏嘉却只道是近日来有人对其出了手，不由又是害怕，又是愧疚，眨眨眼睛，响亮地抽了抽鼻子，暗道，待休沐归家，说什么也得将此事祖父知道，否则自己的混蛋表哥小命归西，那可怎生是好？
连忙抓了人叮嘱道：“你的血光之灾还未完，这几日务必警醒些！睡觉记得将门窗关严！”
季陵悚然，心道，这小猪崽子不知内情，却瞧出了自己的血光之灾，莫不是自己要在此处给人看出端倪，然后送去受刑砍头？
顿时没了继续与他闲话的兴致，敷衍了两句，袖角捏得皱成了一团。
一行人在檐廊下行过两处院落，那引路的文官儒士方才停了下来，让这几个孩子进入一间茶室稍坐。
季陵安安分分地跪坐，见那工部尚书家的子侄竟也在列中，不禁有些意外。工部尚书暂被收押于自己府邸，案子固然还未审出个子丑寅卯，可老翰林那日曾道，受贿行贿，上负天子，下负黎民，便是不斩，也唯有流放这一种下场，如何这孩子倒还留在宫中，而未被遣送归府？
他略略走神，但随即想起自己的头颅只怕还别在裤腰，若是叫大理寺查出了什么不对，只怕自己倒是要比人家死的快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只得重新认真思索了一遍自己的谎言可还有错漏之处。
如此又稍候了片刻，那文官儒士又入了茶室内，言道让各人一一去接受查问。
季陵慢慢地照着老妖怪先前所说的吐纳之法调节着呼吸脉搏——自那日他给大供奉封住了穴道，却忽然自行冲破了以后，他便隐隐能感觉到先前于他全然陌生的气机为何物，能感受到其在体内运转的规律，他自水上纵跃，远超出他先前练习时所越之距。其后，他一直想寻个空处再试试是否还能跃出那样的距离，只是宫中近日戒备森严，他又烫伤未愈，是以一直未有机会。不过这吐纳之术却是实实在在地开了窍，只要纳一吐六，叩齿咽津，即便是心慌意乱之时，也能很快便静心凝神。
过不多时，便有人来引他，季陵随着人入了暗室，窗外正风雨大作。
负责审讯的官员身上的补子也是鸶鹭，约莫不是司直便是主簿，留着几缕山羊胡，正执了笔在翘头案上书写。
季陵咳嗽了两声，响亮地叫道：“大人好！”
那官员给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一哆嗦，便在纸上留了个墨点，没好气地抬起头道：“报上姓名。”
季陵字正腔圆，“彭原侯府，季陵。”
那官员蹙眉盯着名册，问道：“五月十六当天，都带了什么物什回宫？”
季陵一边假装思索，一边道：“一些夏衣，一双履，一罐墨，一个包袱皮。”
官员点了点头，倒是与当日守门的禁军卫所记录的差不多，又例行公事地问道：“这些物什现在何处？”
季陵翻着眼睛想了想，“墨罐子当日不小心跌破了，把衣裳和履给染了，带回去洗了，罐子破了，我嫌没什么用，扔了。”
官员打了个哈欠道：“行了，去跟仵作认认尸，看可有哪个眼熟，若想起了什么，及时来报。”
这就过关了？！
季陵连忙转身，掩去面上的异色，一时不知是错愕多些，还是庆幸多些。
天气暑热，尸身已有些存放不住，对面那用作停尸验尸之用的三间厢房皆置了冰，但还是源源不断地有气味散逸出来。到了雨天，这样的气味便更是难以遮掩。季陵给人引着走到跟前，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连忙屏住了气。
原来他方才嗅到的气味也是自这里传出，他还道是近日雨水多，排水沟里传来的气味。
宁王府的那个小鬼给人领出来，显是给吓着了，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季陵不敢喘气，憋得脸色涨红，随着那仵作入了内。仵作一一将白布掀开，也例行公事般地问道：“可曾见过哪个？”
季陵抬起头，看到一排肿胀青白的面孔，有几个的脸上还挂了紫中泛黑的血泡，喉咙一抽，险些吐出来。
他又想起当日巷子里中毒的霍老三几个，咬着下唇将那十几张脸一一瞧过，垂下眼睑，快速地摇了摇头。
他忽然觉得心口再次狂跳了起来，没有让自己在那张认出的面孔上多做任何停留，见仵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转身走了出去。
老妖怪说，这是给他的太后意中人传讯用的。
如今却平白地跑到了一个皇子的颈子上, 还成了贤妃的家传之物。
季陵暗自磨牙, 不是老妖怪唬了自己，便是这长命锁都是哪一家珠宝铺子打的, 打出了十个八个, 用的是一个模子。
只是他暂时无暇分心去想这件事——京兆府与大理寺联手彻查行刺大案, 如今无甚进展，只得对照了出入宫闱人员的名册一一查过，他虽是皇子伴读, 与寻常宫人内侍不同, 但只怕迟早还是要查到他的身上。他为将那佛钵带入宫来, 以猪脬盛墨伪装, 银汉门外的禁军卫不可能对他毫无印象, 他说不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不敢深想那一罐见血封喉的毒液如今去了何处，何况做已做了，此时多思无益, 倒还不如想想如何才能将此事含混过去。
这样的大事, 他自是无法与李慎之透露分毫, 只是当日他在银汉门外曾编造了借口说, 那佛钵中盛的是墨, 又说是替李慎之带回宫中的, 此事若是当日守门的禁军卫还记得，却势必要叫他露出马脚来。
思来想去，此事是无论如何都需得跟李慎之透个底。
半真半假的底。
季陵心中有些歉然，再无他法，只得寻了李慎之，交代道：“我那日出宫归家，原本带了一壶墨回来予你——”
李慎之近日身上灼伤未愈，也并未去与老翰林念书，这日正自持了一卷《左传》闲读，闻言抬起头来，只觉这一句说的没头没脑，蹙眉问道：“出了何事？”
季陵掐了掐掌心，继续编了下去，“之后...在银汉门外，不小心，跌得洒了出来，便...便没有给你。”
“当日我因为那一罐墨给禁军卫拦了下来，现今大理寺正核查出入宫门的名册，我...回忆起当日的事，总觉心中有些不安稳。”
李慎之好笑道：“你竟也有害怕的时候？”
季陵颇为无奈，“若我给人押走关起来了，你只记得有这样一件事便是了。”
李慎之点了点头，似乎倒是并不如何担心，“如此，若大理寺遣人来问，我只说你那壶墨已交于我手，不就成了？若他们要我拿出来，我只说摔了，扔了，找不见了......”
他话说了一半，却露出几分狐疑之色，忽然问道：“你如实告诉我，那当真只是一壶墨？”
季陵心中惴惴，垂眸道：“就是一壶墨。”
李慎之犹有疑色，但听他如此说了，也知追问不出什么，略一沉吟，道：“那你给我说说，是怎样的壶，在何处买来的墨，到时我也不至一问三不知。”
季陵知道这是他愿意信他帮他的意思，轻轻出了口气，如此这般地将那佛钵的模样、在何处买来了墨一一说与李慎之。
...
是日下午，便果真有人将季陵提去问话。
李慎之问了两句，方知是十六当日出入宫门的例行查问，自是拦不得，只得虎了脸与那传话的麻脸小公公说，自己跟前还等着这侍读伺候文墨，叫快些把人送回来。
小公公客客气气地引着人出了二道宫人，直走到季陵自觉脚底下的血痂裂开，又渗出了血来，方才被引着上了马车。
季陵无意识地揉弄着衣袖，马车内闷热无风，不多时便觉额上、鼻尖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裂开的伤又刺又疼，也不知这车究竟要行多久。直到天边炸开两声闷雷，马车方才停了下来，小公公掀开了垂帘，道：“公子请吧。”
季陵抬起衣袖蹭了蹭额上的薄汗，自马车上下来，只见跟前是一处黑漆大门，大门两侧立有两尊两人高的汉白玉石狮子，大门上有匾额，正是大理寺衙门，不禁有点心虚。但也心知越是此时，越不能露出一点儿心虚来，遂自行悄悄在大腿上狠拧了一把，打开了精神来，一副好奇心盛的模样四处东张西望。
小公公将人引到阶砌之前，叫人站在了屋檐底下稍候。
天边闷雷滚滚，不多时，便大雨倾盆。等得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有几驾豪奢马车停在了衙门跟前，侍人们跳下车撑伞，引着三四个锦衣华服的半大孩子也等在檐下，正是各宫当日过完了休沐日，返回宫中的侍读。季陵瞧见了褚宏嘉，当日池上大火，他与楚王在大船上，并未得见，今日看到，方知他左脸上竟还受了烫伤，上面涂着棕黄色的药粉，显得有点滑稽。
他似乎也受了好一番惊吓，显得有点没精打采，滚圆的下巴都瘦下去一点儿，见着季陵，方才眼睛一亮，赶忙小跑了两步，差点叫身后的侍人都跟不上，挤到了季陵身边。
黑漆大门敞开，有穿绣鸶鹭六品文官朝服的中年儒士自衙门内出来，因候在此处的这几个小子皆出身公门侯府，倒是客客气气地，解释说今日请来诸位小公子不过是例行公事，问过了话自然便送各位回去，还请各位知无不言。说罢，便引了人进了那在阴雨天里散发出浓郁腥气的大理寺衙门。
褚宏嘉扯着季陵走在后头，悄声问道：“听说你救了十皇子，在水上飞过去的？”语气中满是羡慕惊叹之意。
季陵心不在焉，信口道：“凡人如何能在水上飞过？两船之间只不过寸长之距，我跳过去的。”
褚宏嘉半信半疑，“真的？那我为何听宫里人这样说？”
季陵给唬了一跳，暗道，当日救人时，也不曾有许多人瞧见，何况他也不过是比寻常人跃得远些，这话究竟是如何传得这般邪门的？他交代不清自己这轻功的来历，若是给当成了刺客岂不是惨了？只得含混道：“那宫中还谣传冷宫夜里里常有白衣女鬼在瓦上飞跑呢，你信是不信？”
褚宏嘉打了个寒颤，“你不要乱说！这是真的啊！”
季陵无言以对，观他神色，这神神怪怪的事，他显是当了真。心念一动，不知怎地忽然想起那日他一大早跑来彭原侯府上，说他将有血光之灾的事来。先前路遇流氓，险些丢命，此刻脚下生疼，伤口未愈，倒还当真给他说着了，想想也是邪门。
遂凑近了人，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你上回究竟是如何知晓我将有血光之灾？别说，挺准。”
褚宏嘉瞪大了眼睛，还道是祖母竟将什么杀手送进了宫里来，战战兢兢问道：“是几时的事？”
季陵不解，“不就是这几日的事？”
他说的是太液池上遇险之事，褚宏嘉却只道是近日来有人对其出了手，不由又是害怕，又是愧疚，眨眨眼睛，响亮地抽了抽鼻子，暗道，待休沐归家，说什么也得将此事祖父知道，否则自己的混蛋表哥小命归西，那可怎生是好？
连忙抓了人叮嘱道：“你的血光之灾还未完，这几日务必警醒些！睡觉记得将门窗关严！”
季陵悚然，心道，这小猪崽子不知内情，却瞧出了自己的血光之灾，莫不是自己要在此处给人看出端倪，然后送去受刑砍头？
顿时没了继续与他闲话的兴致，敷衍了两句，袖角捏得皱成了一团。
一行人在檐廊下行过两处院落，那引路的文官儒士方才停了下来，让这几个孩子进入一间茶室稍坐。
季陵安安分分地跪坐，见那工部尚书家的子侄竟也在列中，不禁有些意外。工部尚书暂被收押于自己府邸，案子固然还未审出个子丑寅卯，可老翰林那日曾道，受贿行贿，上负天子，下负黎民，便是不斩，也唯有流放这一种下场，如何这孩子倒还留在宫中，而未被遣送归府？
他略略走神，但随即想起自己的头颅只怕还别在裤腰，若是叫大理寺查出了什么不对，只怕自己倒是要比人家死的快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只得重新认真思索了一遍自己的谎言可还有错漏之处。
如此又稍候了片刻，那文官儒士又入了茶室内，言道让各人一一去接受查问。
季陵慢慢地照着老妖怪先前所说的吐纳之法调节着呼吸脉搏——自那日他给大供奉封住了穴道，却忽然自行冲破了以后，他便隐隐能感觉到先前于他全然陌生的气机为何物，能感受到其在体内运转的规律，他自水上纵跃，远超出他先前练习时所越之距。其后，他一直想寻个空处再试试是否还能跃出那样的距离，只是宫中近日戒备森严，他又烫伤未愈，是以一直未有机会。不过这吐纳之术却是实实在在地开了窍，只要纳一吐六，叩齿咽津，即便是心慌意乱之时，也能很快便静心凝神。
过不多时，便有人来引他，季陵随着人入了暗室，窗外正风雨大作。
负责审讯的官员身上的补子也是鸶鹭，约莫不是司直便是主簿，留着几缕山羊胡，正执了笔在翘头案上书写。
季陵咳嗽了两声，响亮地叫道：“大人好！”
那官员给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一哆嗦，便在纸上留了个墨点，没好气地抬起头道：“报上姓名。”
季陵字正腔圆，“彭原侯府，季陵。”
那官员蹙眉盯着名册，问道：“五月十六当天，都带了什么物什回宫？”
季陵一边假装思索，一边道：“一些夏衣，一双履，一罐墨，一个包袱皮。”
官员点了点头，倒是与当日守门的禁军卫所记录的差不多，又例行公事地问道：“这些物什现在何处？”
季陵翻着眼睛想了想，“墨罐子当日不小心跌破了，把衣裳和履给染了，带回去洗了，罐子破了，我嫌没什么用，扔了。”
官员打了个哈欠道：“行了，去跟仵作认认尸，看可有哪个眼熟，若想起了什么，及时来报。”
这就过关了？！
季陵连忙转身，掩去面上的异色，一时不知是错愕多些，还是庆幸多些。
天气暑热，尸身已有些存放不住，对面那用作停尸验尸之用的三间厢房皆置了冰，但还是源源不断地有气味散逸出来。到了雨天，这样的气味便更是难以遮掩。季陵给人引着走到跟前，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连忙屏住了气。
原来他方才嗅到的气味也是自这里传出，他还道是近日雨水多，排水沟里传来的气味。
宁王府的那个小鬼给人领出来，显是给吓着了，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季陵不敢喘气，憋得脸色涨红，随着那仵作入了内。仵作一一将白布掀开，也例行公事般地问道：“可曾见过哪个？”
季陵抬起头，看到一排肿胀青白的面孔，有几个的脸上还挂了紫中泛黑的血泡，喉咙一抽，险些吐出来。
他又想起当日巷子里中毒的霍老三几个，咬着下唇将那十几张脸一一瞧过，垂下眼睑，快速地摇了摇头。
他忽然觉得心口再次狂跳了起来，没有让自己在那张认出的面孔上多做任何停留，见仵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