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 紫宸殿的灯火亮了彻夜,朝中重臣的马车驶入宫城中的碌碌响声也响了彻夜。

    剑南曲州几个流寇聚众数百,杀知州,占府衙,传檄诸州, 痛斥大雍徭役繁重, 官员盘剥百姓,君王姑息养奸,诛戮忠正, 仅曲州一地, 路有十万饥死之鬼。又在檄文中声称,皇帝生辰当晚, 金陵夜降天火,池鱼上岸,此乃上苍降罚, 几人顺应天命,必使生民居得安, 食得足。此檄文一出,一时四方响应,数百人短短数日便聚成数千, 益州都督调兵三千来援, 竟被杀退, 人数折损过半。如今快马传书进金陵, 路上耽搁三五日, 已不知剑南诸州如今是何情形。

    消息一出,天子震怒,若非忌惮西山八国,便欲调动边军回援,好在被谢相出言劝住,决定调动禁军,令益州、黔州驻军配合,势必不能令其攻破大散关。

    只是兵虽有了,却还不知帅在何处,满座朱袍乌帽,一时竟寻不出哪个能统帅诸军的。天子的眉心深锁,暗道,朝中无帅也不是一日两日,当真是他那皇叔留下的好一个烂摊子,如今倒要叫他来头疼,不禁越想越是烦躁,跟前伺候的小公公斟的茶微微有些烫口,顿时叫他更是火大,一抬手便将那茶盏掷到了人的头上。

    中书令文公公照着那小公公的脑袋掴了一巴掌道:“还不快退下!”观君王神色,忙为其上了一盏凉茶。

    魏王拢袖望着座上天子,舔了舔下唇,只觉心跳如擂鼓。他自是知晓天子因何事烦忧,也知此刻若能自请领兵讨贼必定是个立功的良机,只是他固然曾通读过兵书,亦曾苦练过骑射,却从来不曾见识过与人血肉相搏的战场。

    那群贼子是什么人?流寇!

    他若能凯旋归来倒是大功一件,可若是兵败被俘,只怕在他这父皇眼中,便要与废物无异了。

    他暗自踌躇,尽管紫宸殿内四角置冰,远比别处凉爽,却觉得掌心已微微渗出汗水来了。

    正拿不定主意,却只听见殿内一高一低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儿臣愿领兵讨贼!”

    “臣愿领兵讨贼!”

    魏王一惊,抬眼望去,只见是左金吾卫大将军与自己那个今年也不过一十四岁的六弟楚王,忽然有一种浓重的懊悔袭上心头,但却已错失先机。

    天子连声道:“好!好!”

    低头望去,只见自己这素来爱重的六子已刚刚有了些男人的模样,一张肖似其母的白皙面孔上竟都是坚定,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左金吾卫大将军虽然平素并不如何受自己所看重,人过中年,却不似许多京畿之中的武官那般,一副脑满肠肥、养尊处优之态,而是颇为精干健壮,不由信心倍增,当即下旨,封左金吾卫大将军为总帅,点兵五千,益州黔州兵力皆由其调动,楚王为副帅,三日后即发兵南下。

    ...

    翌日一早,李慎之自请前往太庙诵经,赎罪祈福,天子准奏。

    太庙中晨光熹微,时有鸟鸣,季陵还未醒全,一脸惺忪地跪坐在蒲团上,嗅着太庙之中长明灯的松油味,望着跟前大雍开国以来十数位天子灵位,深感无力,“他既然未想起你来,你何至于自讨苦吃啊?”

    李慎之淡道:“我做足姿态,若这一仗败了,便能少挨几个窝心脚。”

    季陵又惊又骇,顿时清醒了两分,“皇帝还会打人?!”

    李慎之观他一脸震惊之色,额发也未梳顺,翘起来一缕,在光线里显得毛绒绒的,觉得怪有趣的,旧事倒也未觉如何介怀,随口笑道:“这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季陵却显是不觉这话有什么好笑,而是颇有些着恼道:“什么狗屁君恩?这事本就不是你的错,他归罪于你依然是十分无耻!如何还能动手打人?我们府上虽然都是粗人,可若是小子里哪个挨了打,必定是因为自己惹的祸!”

    正说话间,只见一个木木讷讷的小公公搬了一张翘头案来,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抱了经书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公事公办道:“殿下,这是太庙存放的经文,有《地藏菩萨本愿经》、《心经》、《金刚经》各卷,您从现在就可以开始抄诵,若还要旁的,小的可以差人去寻。”

    李慎之自袖中摸出两块碎银,“不必劳烦小公公,我性喜清净,自便就好。”

    那侍人会意道:“如此,我等便不多打扰殿下,您有什么需要,只需招呼一声便是。”说罢,便带了那小公公退下。

    季陵还未曾见过他赏人,意外道:“我还道你很穷,没有银子打赏别人。”

    李慎之笑道:“宫中诸人阔气惯了,随手赏人都是整锭银子,也把侍人们的胃口养大了,我是赏不起。这太庙不比别处,他们除了例银,少有机会得到赏钱,给些碎银便能买个清闲自在,如何不买?”

    季陵赞叹道:“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此地阴凉,又没人管束,倒是比跟着翰林读书自在!”

    李慎之执了笔沾了墨,“不过是没有人在跟前盯着罢了,这经还是要抄的。”

    季陵摩拳擦掌,热心道:“可要我来帮忙?”

    李慎之抬起头认真地打量了他两眼,正色道:“多谢你,但你的字…和我的不怎么......”

    说的倒是很委婉。

    季陵翻了个白眼,“丑。”

    李慎之颔首,“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一个抄经,一个读书练字偶尔画乌龟,这一日消磨得倒是快。季陵素来不怎么坐得住,从前在伏凌山上时,便是坐得久了就想原地翻几个跟头的野猴子精,在宫中两月,虽然安分了些,却本性难移,在那大雍朝的列祖列宗跟前打了两套拳,在金丝楠木柱上好生抻了两回腿,之后方才觉出饿来。

    太庙中光线已渐暗,季陵回头去看李慎之,只见他老神在在,自顾自抄着经书,也不嫌暗,也不觉饿,不禁叹了口气,去那牌位跟前的长明灯借火,将殿内的素面贴花宫灯一一点了起来,随口问道:“在此抄经,可有人送饭没有?”

    李慎之撂了笔抻抻手臂,道:“有,不过只有一餐。你饿了?”

    季陵往蒲团上一扑,张开手脚挺尸,“我饿死了!你早说我便藏些点心来了!”按了按咕咕乱叫的胃袋心中暗道,人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倒是不喊饿,难怪个子不及我高。

    话音未落,就听见殿外有侍人叫道:“殿下,小的给您送晚膳来了。”

    季陵自蒲团上一骨碌便翻起身,眼睛亮得像随时准备扑食的幼犬,李慎之好笑道:“进来。”

    只见是先前曾见过的那位侍人,手中提着一个四方的黄花梨木食盒,恭恭敬敬地将那四方盒打了开来,一一将菜饭取了出来——虽是些豆腐山菌面筋之类,却菜色颇为丰富,竟还有一碟点心。

    饭食摆了出来,李慎之与季陵皆不禁一愣。

    李慎之蹙眉道:“这……”

    侍人连忙道:“您身在太庙,不宜食荤……”

    李慎之摆了摆手,打断道:“这晚膳是从何处送来?”

    侍人道:“送来的人说,是文公公关照了的,说殿下抄经辛苦,叫多备一些。”

    季陵亦不禁蹙眉,看了看李慎之,见他神色复杂,暗道,莫非是他那皇帝老子今日良心发现?可他那皇帝老子待他一向不好,如何忽然顾念起骨肉亲情了?若只是那公公好心,只怕他倒要失望。

    却见李慎之挥手叫那侍人退下,将堆了满桌的纸张尽数丢在了地上,自行取了碗筷,将一副摆在了对面,转过头朝着季陵道:“不是饿了?”

    季陵讷讷应了声,跪坐在他对面,尤有些不安之意。

    李慎之不知他又在发什么呆,提高了些音量道:“吃饭。”

    季陵颔首,执了筷子在手,心不在焉地赞叹道:“文公公当真是个好人。”

    李慎之道:“他是个谨慎人,待谁都是七分妥帖三分远,但总归大家都是领情的。”

    季陵观他神色自然,方松了口气,却不禁又怅然了起来,暗道,若当真是他那皇帝老子顾念着他倒是好了,他倒是早已习惯,自己却总觉有些难受。

    二人面对面用过了晚膳,还剩下些点心,便于储存,不易腐坏,被季陵折了纸包了,藏在了太庙中深蓝色的帷幔后。

    又抄过了半个时辰,侍人又送水和被褥来。

    季陵方才愕然道:“今夜就睡在此处?!”

    李慎之理所当然道:“既是抄经祈福,难道还要叫你舒服自在?”

    季陵无言以对。

    如今他二人同住倒还好些,可若叫谁一个独自睡在几十个灵位跟前,仔细想想,却当真是叫人汗毛倒竖。他随即想起李慎之第一次在此独自过夜时只怕还是个没有自己半截高的小鬼,顿时生出些保护弱小的豪气干云:“咱们今晚把被褥铺在地上,睡在一处吧!”

    李慎之果断拒绝,“不必了吧。”

    季陵感觉很受挫,“为何?”

    李慎之很冷漠,“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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