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相依为命(八)
时间缓缓流逝, 暖阳渐渐升了起来，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留仙阁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瞩目非凡。
身为整个修仙界最大的商家, 留仙阁的战力或许不出众，商铺却布满了所有角落。
尤其是热闹繁华的陌城，留仙阁的分店更是多如牛毛，甚至连留仙阁的总部，都设在陌城。
留仙阁名下产业多样，铺子, 客栈等等其他。安然就是在留仙阁的茶馆里担任琴师。
留仙阁的茶馆与别处不同, 说的是茶馆, 喝茶倒是在其次。大多是供给一些高阶修士小憩交流的地方, 在保密安全方面，是陌城当之无愧的第一。
安然走近留仙阁, 附近的小童在这里嬉闹，陌城的氛围一向融洽, 也没有人去赶他们。
“魔星起，天下乱。仙岛沉, 天柱倒。生何欢，死何惧？”几个小童唱着千年前的歌谣，笑嘻嘻地围了上来。
安然从怀里掏出几枚糖果, 分给了几个小童。
小童得了好处, 嬉笑着散开。安然摇摇头, 好笑地进了留仙阁。
刘管事早就等着了, 看安然进来，他连忙迎了上去，“安公子，您可来了。这次实在对不住了，要不是那莫尊者突然到访，也不至于提前把您叫过来。”
安然莞尔一笑，摆了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那莫尊者……”
刘管事会意，“正是那蓬莱仙岛的主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带着孙辈来我们这穷乡僻壤。要不是如此，小路就可以顶上了，也不用您在过来一趟了！”
安然点点头，“是在流云小筑吗？我这就过去。”流云小筑是整个留仙阁最好的景致，虽然比不上莲心台的灵气充裕，但蓬莱仙岛的主人如何看得上这些许灵气？
刘管事连连点头，引了上去，“莫尊者还没有到，安公子您先去坐着就好。”
到了流云小筑，安然摆摆手，“好了，管事去忙吧，我在这里等着。”
刘管事点点头，又连忙去了大门口，接待尊者还有的忙，他待去亲自盯着，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刘管事走后，安然便在屏风后坐下。他从空间戒指里拿出凤尾琴，拨弄了几次琴弦试了试音。
流云小筑建在湖上，湖中的莲花开的正好，是特意在莲心台培育后又移植过来的。微风一过，莲花轻轻晃动起来，红色的锦鲤尾巴一摇从荷叶下游过，不愧为整个留仙阁景致最好的地方。
安然最喜欢的，就是在这流云小筑弹琴。风景好，他的琴音自然就更好。
此时虽然客人还没来，他还是弹起了琴。
琴声悠扬悦耳，引人入胜，让人忍不住扬起嘴角。
安然正弹着琴，小筑外面却隐隐传来谈话声。
一个声音沧桑年迈，一个声音恭敬有礼，应是一老一少两名男子。
安然在心中猜测着，手上却没有停，继续弹着琴。
进来的两个人并没有在意安然，在修士的眼里，一个凡人确实也没有什么好注意的。
他们仍在交谈，“天儿，笙许的脾气不好，你多担待些，她年纪还小，自幼又没了娘……唉！”
旁边的年轻男子连忙扶住老者，“师妹除了调皮些，没什么不好的。这次也是意外，若不是那些人欺负到师妹的头上，师妹也不会这么做的！”
老者拍了拍男子的手背，在椅子上坐下了。
“你可别替她说话了，别人欺负她？她欺负别人还差不多，这次把他带回去好好管教，我只盼她以后千万别再如此了。”
年轻男子，也就是赵天生刚想说什么，就被莫余一摆摆手止住了。
他后退一步，抿抿唇，不再说话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安然自顾自地弹着琴，自得其乐。
得得——
有人扣响了房门，侍者恭敬地准备好茶具上来。
一旁过来的茶师刚要上前，就被赵天生挥手止住了，“你们下去吧，留下茶具我们自己来就好。”
师父向来喝不惯外面的茶叶，好在他随身带着卷云舒，也特意去学了手法。
茶师弯腰回了一礼，就躬身退下了。
曲子并不长，很快就过去了。安然停下，房间里并没有传来吩咐。他想了想，也没有出声打扰，就自己选了个曲子继续弹了起来。
这茶叶的味道，应当是卷云舒。卷云舒的话，配浮世空空应当是正好的。
安然心中如此想到，手腕一转，曲子就换了个风格。
浮世空空，莫迷人眼。云卷云舒，自有其乐。
安然一时入了迷，他弹琴时向来专注。此时此刻不由也沉浸了浮世空空的意境里，借着琴声描绘出那一番令人向往的悠然姿态。
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莫余一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叹。
旁边侍弄着茶具的赵天生回过头，刚想问莫余一怎么了，就被他挥手止住了话语。
莫余一闭目聆听着曲调，很快与那曲调中的感情融为一体。他整个人的气息愈□□缈如雾，捉摸不定。
他只感觉面前好像有一笑看红尘的白衣仙人，沉静的眼里滑过凡间种种，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朵闲云。
浮世空空，也不过一朵闲云啊！
他冥冥之中有了一股明悟，好像想通了什么。于此同时，他只听见耳边咔嚓一声，多年停滞不进的修为竟然有了松动。
赵天生惊愕地看着不断聚集的灵气，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师父突然就要突破了，但还是激动地睁大了双眼。
立刻在周围设下禁制，同时各种法宝符箓已然在手，防备可能会被吸引过来的敌人。
而安然，依旧自顾自的沉浸在曲子里，不闻不问。
很快，就有留仙阁的供奉快速靠近。或许是看见有赵天生在那守着，他们只是在小筑之外设下结界。
毕竟，修士之间还是十分避讳突破之时有不信任之人在旁，一个小小的差错就可能让修士的突破毁为一旦，且功力倒退。
在修仙界，坏人机缘，不亚于杀人父母。留仙阁的供奉都清楚这点，自然不会让其他人打扰到这位尊者。
否则等这位尊者醒来，就是留仙阁也保不住他们。
赵天生心下松了口气，留仙阁不会趁火打劫让他轻松了不少。
他也暂时收了武器，走到了莫余一身旁，以此回应留仙阁的示好，表示对他们的暂时信任，不会和他们起冲突。
莫余一并没有如赵天生预料的那样突破很久，他很快就睁开眼，对着赵天生点了点头。
“师父。”赵天生有些忧虑，师父莫非是突破失败了？
莫余一按捺下心神，冲着赵天生点点头，然后开口道：“莫某多谢各位相助，改日定会让人送上谢礼。”
留仙阁的供奉对视一眼，走出了一个领头的中年人，他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尊者言重了，这本就是我留仙阁分内之事。既然尊者醒来，那么我们就不叨扰了。”
说完，留仙阁的供奉都对莫余一行了一礼退下了。
看到周围人都退下了，赵天生上前一步，焦急地开口，“师父，你怎么样了，可有哪里不适？”
莫余一语气有些匆匆地说道：“我没事！”
“那您怎么这么快就突破了？”赵天生唯恐师父强做无事，急忙想要上前扶住莫余一坐下。
莫余一避过了徒弟的好意，急匆匆走向了屏风附近。
此时安然的一曲又已结束，他也感觉到了周围的不同，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屏风后。
莫余一走到安然身前，隔着屏风，严肃恭谨地弯腰行了一礼，“多谢这位前辈的帮助，请受小子一拜！”
赵天生张大了嘴，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对一个凡人行礼？莫非果然是突破时灵气逆行、出了什么岔子，冲昏了脑袋。
“师父，你……”
莫余一皱眉，低斥了一声，“闭嘴，万不可对前辈无礼！”
想想又不放心，莫余一干脆挥挥手封住了徒弟的嘴巴，唯恐他哪里冲撞了这位不知道哪来的大能。
若不是顾忌着这位前辈大概是不想暴露身份、体验红尘才在这留仙阁，他刚才就该对这位前辈行礼告谢了！耽误了那么一会儿时辰，也不知道前辈是否会心生不满。
安然眨眨眼，看着屏风后的朦胧人影，慌忙从椅子上起来，绕出了屏风。
“尊者这是何意？在下不过小小一凡人，当不得尊者如此礼数。”
莫余一心下只觉得这位前辈大概是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于是立刻说道：“前辈放心，在下绝对不会对外说出您的身份，只是想要感谢您一番罢了！”
安然一时哭笑不得，忙又解释起来。
“在下只是陌城一个普通的琴师，唯一能称道的，也不过是在琴之一道上有那么一两分造诣，实在不是什么前辈。”安然目光诚恳，不卑不亢地说道。
听到此话，莫余一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安然。只见这个身着青衣的琴师面色坦然，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就好像那羽化飞仙的仙人。
可他也确实只是个凡人，莫余一心下犹疑，一时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
“观尊者的样子，可是我刚才那一曲的原因？在下不是什么前辈，也只是琴弹得好些而已。”安然又再次解释了一遍。
莫余一冷静下来，回想起刚才那一曲。确实是平生仅见、技通大道，但同时他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灵力。
再观他的骨龄，年约二十左右，也与他的年纪相符。
这个层次的大能，根本没必要骗他。
“这位琴师，是我误会了。”莫余一一旦想通，整个人就松了一口气，原本恭敬的态度也变了，不过依旧客气有礼。
安然：“哪里，尊者客气了。”
莫余一摇摇头，亲自引着安然坐到座椅前，“琴师，请坐。”
安然没有客气，他躬了下身子，便抱着琴在桌前坐下。
莫余一也坐下了，旁边被封住嘴的赵天生立刻机灵地上前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茶。
他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显然这个凡人琴师和师父的突破大有关系，自然怠慢不得。
“此次多谢琴师了，不满你说，老夫卡在通灵之境已有二十余年了！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在琴师的帮助下早早就突破了通灵境！”莫余一脸感慨。
安然微笑，“尊者过誉了，在下也只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算不得什么。”
莫余一：“琴师这就是妄自菲薄了，老夫在修仙界纵横千年，再出名的曲子也听过，再天才的音修也见过。但如琴师一般能够做到技近于道的，除了百年前有幸见过的月上仙人，就再也没有过了！”
安然摇摇头，“在下只是一介凡人，如何能够和月上仙人相提并论？”
莫余一：“琴师可千万别妄自菲薄，老夫这点可绝对没有看错！”
说着就笑着和安然交谈起来，莫余一的学识自不必说，但令他心惊的却是安然。
他们讨论的，大多是对一些“道”的看法，这是修仙界大能交流时最喜欢的话题了。
因为刚才的一曲琴音，莫余一才提起了这个话题。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安然依旧表现出了卓越的心境。他的看法或许不能说是全对的，但那种对自身之道的认同与了解，还有心如止水、万事不扰的心境足以使他有资格和莫余一坐而论道，甚至他还超越了莫余一。
这场交谈可以说是宾主尽欢，安然每每发言，都让莫余一受益匪浅，原本还不稳的心境更是得到了巩固。
而安然难得有个除了苏砚以外的人和他讨论这些问题，一时也是尽兴而归。
莫余一突然长叹一声，“可惜了，可惜了，若琴师有半分资质，怕是未必不能问鼎大道啊！”
如此心境，如此通透……只是，可惜了！
安然微微一笑，“修士寿元漫长，见识非凡，自是不错；而凡人一生如烟花一刻，虽然短暂，但同样美丽。”
“只要人这一生活的无愧于心，万事没有束缚，寿命是否长久，是否能够问鼎大道，又有什么重要？”
莫余一沉思半晌，才开口道：“不错，是老夫着相了！”
“不过是一些浅见，哪里值得尊者如此说？”安然笑着说道。
莫余一抚掌而笑，“好、好！”
许是说的多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看到半点没有碰的安然说道：“琴师可以尝尝这卷云舒，乃是我蓬莱仙岛的特产，味道绝佳。只是虽然有阵法保温，到底不如刚泡好的时候。”
安然配合地饮下一口茶，口中的茶味确实不错，但泡茶的手法本就有些问题，时间又已久，茶味几乎都散了。
这些话安然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他自然的放下杯子，“不愧是仙岛产出的茶叶，味道果然极好。”
若不是茶叶珍贵，这茶水又如何能下肚？
安然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晌午，他和莫尊者竟然已经谈了那么久。
“尊者，时间不早了。在下还要回去，就先告退了。”苏砚估计还在等他，他若不回去，那家伙又该不吃饭了。
还是赶紧回去给他做饭吧。
“琴师这就要走了？我这就让人去摆宴，琴师一同留下吃顿饭吧？”是他辟谷多年忘了，这位琴师只是个凡人，还是需要吃饭的。
安然站了起来，微笑婉拒，“不了，在下还需早日回去。”
莫余一跟着起身，继续热情相邀，“琴师当真不留下？这留仙阁的灵食可是一绝，何不一起尝尝？”
“真的不了，在下家里还有人等着。”
莫余一愣了一下，随后叹道：“琴师如此风度，没想到早早成了家，是老夫的不是。”
安然茫然，想张口说什么，随后又咽了回去，默认了莫余一的话。
莫余一见安然确实要走，也就没有再拦。他手中蓝光一闪，凭空出现一个令牌。
令牌的正面是一个海外仙岛，上面雾气弥漫，宛若仙境。而反面，则刻着大大的“蓬莱”二字。
莫余一将令牌递给安然，“此次若不是琴师，我也不会有此进益。这令牌就赠予琴师，见此令牌者凡蓬莱弟子皆听号令。若哪一日琴师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拿着这令牌到蓬莱的任何一处据点，他们都会帮琴师解决麻烦的。”
这令牌或许贵重，但比起安然给莫余一带来的，实在算不了什么。但对于安然这个凡人来说，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回礼了。
安然：“多谢尊者的好意，但实在不必如此，今日之事本就是无心之喜，真要说起来也应该是尊者的机缘。”
莫余一皱紧了眉头，吹胡子瞪眼道：“琴师帮了我大忙，怎么就不必如此了？”
一直在旁边不能说话的赵天生也凑上前来，“琴师就收下吧，此次多亏琴师，您不收下，我们实在于心不安。”
安然想了想，就接下这块令牌。阿砚说过，修仙者最重因果，一旦染上了就必会想办法摆脱。如果自己不接这令牌，恐怕这尊者回去也会想办法还回来。
“如此，那我就收下了。”安然浅笑接过令牌。
莫余一满意地笑笑，一甩袍袖，“那我就不浪费琴师的时间了，我这就让人送琴师回去。”
“老夫就不去送琴师了，以免招人注意。”
安然微微点头应下，离开了流云小筑。
看着离去的安然，莫余一抚了抚胡子，摇摇头，“当真是可惜了！”
旁边的赵天生好奇道：“师父，这琴师真的有这么厉害吗？我也听了那曲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啊！”
莫余一眉头一扬，“那是你修为不够，不到那个境界，自然体会不到其中奥妙。”
赵天生诺诺应了两声，心中却还有几分不信。
莫余一无奈开口，“他若不是一个凡人，没有灵根，只怕你现在拍马也赶不上！”
“哪怕是最差的五灵根，有这般心性，又技近于道，他的成就绝对不低。就是那和我齐名的苏尊者，也不一定能超过他。”
赵天生惊愕地张嘴，“这怎么可能？！”那苏尊者的修为可不在师父之下，这么说，难不成那琴师的能力竟然能超过师父。
莫余一叹息，“旁人只知道，修仙一途，天资决定一切。可却不知道，到了后期，灵根反而不重要了，修士的心性则成为突破的重中之重。”
“可惜，灵根虽然后期不重要，但到底是打开修仙一道的钥匙。这琴师，就缺这一把钥匙啊！”
不过也好，幸亏这琴师只是一个凡人。若真是如同他先前所想，是哪个体验世情的大能，这因果，可就真的不好还了……
“师父，我们不去找小师妹吗？她该等急了！”赵天生的心思早就不在安然身上了，对于他来说，那就只是一个琴师。顶多是一个琴弹得非常不错的琴师，哪有他师妹重要？
莫余一一揪胡子，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替那小丫头说话！”
…………
安然很快就出了留仙阁，确定这里没有人注意了，他才松了一口气，把抱了一路的凤尾琴收了起来。
凤尾琴乃是苏砚用苏家禁地天柱旁边以凤凰神火孕育而出的神木所制，分量不轻，更何况他又抱了一路，胳膊早就酸了。
若不是害怕那个莫尊者知道他有凡人也可以使用空间戒指，他早就把琴收起来了。
这倒不是这种空间戒指有多稀有，毕竟他全身上下都是这种法器。只是，这难免会引起莫余一的注意，若因此给阿砚添了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毕竟，苏砚那个性子，在修仙界实在树敌太多。他不得不多想一些，唯恐阿砚被他一个凡人连累。
好在苏砚怕引人注意，他身上的法器都被刻意加了隐秘阵法，除非那莫尊者亲自上手查探，否则绝不会察觉出不对。
回去的路上他顺便买了些灵果灵蔬，又买了几斤味道极好的妖兽肉，才回去。
他刚到家门口，还没打开门，就有一个黑色的毛茸茸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那脑袋左右看了看，然后瞄到了安然。
苏砚一下子兴奋的抬起头来，只是，他估计忘了现在的姿势。
砰——
苏砚可怜的额头和门框来了个亲密接触。
安然摇头，无奈地伸出手指抵住苏砚的脑袋，然后把他按了回去。
安然进了门，就立刻被人如同八爪鱼一样缠上了。
“阿然，你怎么才回来啊……”
苏砚抬头，委委屈屈地说道：“说好了一起吃午饭的！”
不讲信用！！！
安然把他从身上拎了下来，“今天有事，对不起。”
他揉了揉苏砚发红的额头，“还疼吗？”
苏砚歪头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疼！很疼！”
安然蹙眉，“进屋，我给你用药酒揉揉。”本来以为没什么，没想到那么疼吗？
苏砚立刻点头同意，在安然转身的时候悄悄把门框上掉下了的一小块木头踢到了角落里。
嗯，不能让阿然发现。
安然进了屋，把药酒找了出来，然后让苏砚坐到他的旁边。
苏砚眼也不眨地抬头凝视着面前的人，从敞开的门里进来的风吹起了他额角的几缕发丝，还有他用来绑发的红色发带。
苏砚满意地眯起眼，他就知道阿然带这个颜色的发带好看，阿然也一直带着，果然是很喜——嘶！
“阿然好疼好疼！”苏砚弹了一下，就想从椅子上逃开。
安然眼疾手快地按住苏砚让他坐好，“别动，药力还没有化开！”
苏砚眼泪汪汪地看着安然，“阿然，我觉得我已经好了，不疼了！”
呜呜呜，他怎么忘了，家里的药酒是阿然从留仙阁带回来的。效果好是好，可是一抹上去就火辣辣的疼啊！
果然！就该趁着阿然不在把那垃圾药酒扔了！
安然微微一笑，坚定地拒绝了苏砚的请求，“乖，只是疼一会，之后就不疼了。待会给你坐好吃的好不好？”
苏砚瑟瑟发抖地坐在椅子上，然后就看着安然把那“□□”抹在了他的额头。
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额头，火辣辣的感觉挥散不去。而在疼痛之下，是那修长手指的温度。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苏砚别别扭扭地想着。
“好了，抹完了。”安然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
一低头就看见苏砚脸红红的，眼角也湿湿的。
“很疼吗？”
苏砚犹豫了一下，想到刚才的下场，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在他痛定思痛准备拒绝之时，一片阴影垂了下来。
安然看着一直不说话的苏砚，心想果然是疼的厉害了吗？
他弯下腰，冲着苏砚红通通的额头轻轻吹了吹，“乖，吹吹就不疼了。”
苏砚的双眼一瞬间睁大，脑子里都是晕乎乎的。温热的气体扫在他的额头上，带起一阵阵麻痒。
“好了吗？还疼吗？”安然看着呆愣愣的苏砚，耐心地再次开口问道。
“还……疼。”苏砚慢悠悠地说道，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还疼的话，刚才是吹吹，这次，这次——
想到这里，苏砚脸红起来，阿然会直接亲上来吗？
安然自然没有亲上去，他去厨房用冰石做了几颗冰块，用棉布包裹着，轻轻敷在了苏砚的额头。
“现在呢？好些了吗？”安然耐心地又问道。
苏砚眨眨眼，又眨眨眼，他也知道再得寸进尺下去恐怕会得不偿失，于是含糊说道：“——好了，不疼了。”
“是吗？”安然紧蹙的眉头终于放开，“你也不小心点，我又不是不回来，在屋子里等不行吗？实在等不及，你就不会用传讯镜联系我吗？”
苏砚哼哼了两声，“明明是你回来晚了，说好的中午之前就能回来，结果拖到现在！”
安然无奈地轻敲了下他的脑袋，摇摇头不准备再理他。
“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苏砚的眼睛亮了亮，“糖醋鱼！”
“好。”
“红烧肉！”
“好。”
“宫保鸡丁！”
“好。”
“鱼香——”苏砚看到安然瞥过来的眼神，不甘不愿地止住了话头。
“好吗！就这些！”
安然好气又好笑地又掐了掐他的脸颊，才离开屋子去了厨房。
安然走后，苏砚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药酒。他的嘴角撇了撇，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像之前想的那样把它扔了，而是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好，收了起来。
嗯，勉强还是有点用处的，这次就先不扔了，留它一条狗命！
午饭很快就做好了，除了苏砚点名要求的那三个菜，安然又加了两个素菜，一个拌黄瓜，一个炒三丝。
上好的紫灵米蒸的软糯粘香，一颗颗晶莹剔透，盛在白瓷碗里，漂亮极了。
还有酸甜可口的糖醋鱼，肥而不腻的红烧肉，微辣爽口的宫保鸡丁，以及解腻的两道爽口蔬菜。
苏砚吃的很欢，他好久没有吃到阿然给他做的饭了，尤其是特意给他准备爱吃的菜了！
他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和慢悠悠夹着蔬菜的安然比起来，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世家贵族。
安然将一粒黏在苏砚嘴角的紫米捏了下来，“你慢些吃，别噎着了！”
苏砚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着食物，咽下去才开口道：“你回来晚了么！我都快饿死了！”
安然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他身为高阶修士，要不是因为爱好，早就不用吃饭了。
夹起一块糖醋鱼，小心的把鱼刺挑出来，才又夹给了苏砚。
鱼肉有刺，阿砚刚才就很少夹，还是替他把鱼刺挑出来好了。
迟来的午饭就在这种融洽地气氛中结束了。吃过饭后，苏砚拿出两张躺椅来，一左一右并排摆着，和安然一起享受午后不再刺眼的温暖阳光了。
安然就在这寂静祥和的氛围了开始讲起了今天的经历，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回来晚。
苏砚原本缠绕而上的难得睡意几乎在安然开口的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他急忙坐起来，“怎么样？！那个莫余一没有欺负你吧？！”
“不行，我就知道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你快给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安然淡定地把苏砚爬上来的爪子抓住，然后扔到了一边。
“我只是和他说说话而已，能受什么伤？”
苏砚气鼓鼓地收回手，“谁知道那个老头会不会趁机占你便宜？我当然担心了！”
“不行，回头我要拆了他的蓬莱仙岛！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你！”
安然好笑地开口，“人家怎么就欺负我了？”
苏砚撇嘴不屑道：“你当我不知道？要是今天阿然你没有收下那块令牌，那个老头子肯定会想各种办法来‘还’和你的因果。至于这个‘还’是怎么回事，谁又知道呢？”
等过几天，他一定要把阿然的法器再多准备一些，那几个不好的落时的也要换掉，苏砚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想到。
安然默然，他知道苏砚说的是事实。当初他也感觉到了，所以才没有多推拒就收下了令牌。
“修士最怕沾染因果，我也不算意外。”安然仰躺在靠椅上，“不过阿砚你倒是不怕因果。”
若说因果，他和苏砚之间的纠纠缠缠，从十五年前西国的破落村庄，到失去所有牵绊的他跟着苏砚来到了修仙界，其中恩恩怨怨早就分辨不清了。
“我才不怕，不就是一个什么果么！还没有阿然你做的蜜饯好吃呢……”苏砚打了个哈欠，刚才飞走的睡意又回来了，他含糊不清地说着，转眼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在睡过去之前，他倒是勉强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阿然，今天南戈说一月后有仙会。到时候……到时候，”苏砚又打了个哈欠，“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去。”
“我…呼…一定会，保护好阿然的。”
安然轻轻拍了拍苏砚的肩膀，让他缓缓睡去。
他一人注视着自青翠的树叶下洒下来的金色光斑，突然想起了今日和莫余一说过的话。
“如果人这一生，活的无愧于心，活的没有束缚，那寿命是否长久，是否能够问鼎大道，又有什么重要呢？”
安然轻声重复着自己曾说过的话，突然笑了起来。
“是啊，如果人这一生，没有束缚，寿命是否长久，确实不重要了。”
可是，他有了束缚，有了牵挂，他想活着呢，越久越好……
澄明清澈的心境，第一次有了波澜。几缕黑气蔓延而出，虽微弱，却长长久久，如蚀骨之毒。
…………
“阿然，起！来！了！”苏砚趴在安然的床前，大声喊道。
安然无奈翻了个身，虽然他很想把苏砚扔出去，但鉴于两个人的武力差距，他还是忍住了。
“阿砚，仙会什么的，我真的不可以不去吗？”
苏砚从柜子里把他要穿的衣服挑好，“快穿衣服啦，那些家伙都有人陪的，就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以前你不也是一个人去的吗？为什么这次你就一定要我陪着？”安然无奈起身穿着衣服，看着跑到角落里背对着他捂住眼睛的苏砚说道。
苏砚头也不回，以防自己控制不住，委屈地说：“是你自己答应我的，说好了一起去的，你不能赖账！”
“阿然不可以不讲信用！”
安然换好了衣服，“好了，我去还不行吗？”
察觉到安然的衣服穿好了，苏砚又登登地跑回来。他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看着安然和他同样的白色流云衫，开心地笑了。
他替安然整了整衣领，湛然的绿色原髓依旧挂在安然的脖子上。苏砚拿出来看了看，抚摸了一下原髓的表面。上面已经沾染了安然的气息，触手温润，如同阿然一样。
将原髓放回去，仔细地用法衣遮掩住，苏砚才后退一步，看着自己的成果。
“我就知道阿然你最好了！东西我都准备齐了，我们马上就出发吧！”苏砚兴致冲冲地拉着安然的手，一手向前方指去。
“好。”安然的语气无奈，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东西都准备齐了，他们出了陌城，便扮作普通修士，前往了小福境。
小福境，正是此次仙会的举报地点，也是苏家所在之地。
他们是搭乘留仙阁的商船出发的，小福境虽然和陌城隔着万里之遥，但在修士手段之下，也不过短短两天就到了。
小福境，港口。
在天空中行驶的巨大船只缓缓落下，进入到港湾之中。
很快，商船之上的人就开始下去，眨眼间就空无一人。
安然和苏砚留在了最后，等船上只剩下寥寥几人时才下了船。
仙会还在半个月之后，他们提前来了几天，准备在小福境逛逛。顺便……苏砚也需要回家一趟。
小福境的港口是很热闹的，苏砚拉着安然的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不过他们还是找到了提前预定的客栈，好好梳洗一番再准备出去。
安然刚洗完澡，就看见床上躺着一个白衣美人，衣衫半露。
苏砚撑着额头，看向出来的安然，软了声调，如同猫咪撒娇一样唤道：“阿然~~”
美人在侧，又乖巧可爱，若是换了一个人，怕是忍不住会好好心疼一番。
但对于安然而言，他只是从行礼里拿出一个软被盖在了苏砚身上。
安然看着呆愣在原地的苏砚，捏了捏被角，“怎么了？你也不怕冻着！”
苏砚：……
他气冲冲地掀开被子，“睡什么睡！我们出去逛街！”
“哦，”安然悄悄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阿砚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逗，“阿砚，我没有说要睡觉啊？”
苏砚缓缓咽下一口血，他总不能说是他准备和他睡觉吧？
小小的意外之后，两个人还是站在了街道之上。
比起凡界还有陌城集市的热闹，这里就要冷清的多。街道上确实开着不少店铺，却安静的紧，人人都小声说话交易，和陌城截然不同。
正当苏砚想要拉着安然去这里的一家法宝行逛逛时，却被一个横空出世的道幡拦住了。
那是一个灰蓝色的布条，上书“铁口神算，寻有缘人”八个大字。
拿幡的，是一个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道。
“两位公子，是否要算上一卦？”
留仙阁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瞩目非凡。
身为整个修仙界最大的商家, 留仙阁的战力或许不出众，商铺却布满了所有角落。
尤其是热闹繁华的陌城，留仙阁的分店更是多如牛毛，甚至连留仙阁的总部，都设在陌城。
留仙阁名下产业多样，铺子, 客栈等等其他。安然就是在留仙阁的茶馆里担任琴师。
留仙阁的茶馆与别处不同, 说的是茶馆, 喝茶倒是在其次。大多是供给一些高阶修士小憩交流的地方, 在保密安全方面，是陌城当之无愧的第一。
安然走近留仙阁, 附近的小童在这里嬉闹，陌城的氛围一向融洽, 也没有人去赶他们。
“魔星起，天下乱。仙岛沉, 天柱倒。生何欢，死何惧？”几个小童唱着千年前的歌谣，笑嘻嘻地围了上来。
安然从怀里掏出几枚糖果, 分给了几个小童。
小童得了好处, 嬉笑着散开。安然摇摇头, 好笑地进了留仙阁。
刘管事早就等着了, 看安然进来，他连忙迎了上去，“安公子，您可来了。这次实在对不住了，要不是那莫尊者突然到访，也不至于提前把您叫过来。”
安然莞尔一笑，摆了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那莫尊者……”
刘管事会意，“正是那蓬莱仙岛的主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带着孙辈来我们这穷乡僻壤。要不是如此，小路就可以顶上了，也不用您在过来一趟了！”
安然点点头，“是在流云小筑吗？我这就过去。”流云小筑是整个留仙阁最好的景致，虽然比不上莲心台的灵气充裕，但蓬莱仙岛的主人如何看得上这些许灵气？
刘管事连连点头，引了上去，“莫尊者还没有到，安公子您先去坐着就好。”
到了流云小筑，安然摆摆手，“好了，管事去忙吧，我在这里等着。”
刘管事点点头，又连忙去了大门口，接待尊者还有的忙，他待去亲自盯着，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刘管事走后，安然便在屏风后坐下。他从空间戒指里拿出凤尾琴，拨弄了几次琴弦试了试音。
流云小筑建在湖上，湖中的莲花开的正好，是特意在莲心台培育后又移植过来的。微风一过，莲花轻轻晃动起来，红色的锦鲤尾巴一摇从荷叶下游过，不愧为整个留仙阁景致最好的地方。
安然最喜欢的，就是在这流云小筑弹琴。风景好，他的琴音自然就更好。
此时虽然客人还没来，他还是弹起了琴。
琴声悠扬悦耳，引人入胜，让人忍不住扬起嘴角。
安然正弹着琴，小筑外面却隐隐传来谈话声。
一个声音沧桑年迈，一个声音恭敬有礼，应是一老一少两名男子。
安然在心中猜测着，手上却没有停，继续弹着琴。
进来的两个人并没有在意安然，在修士的眼里，一个凡人确实也没有什么好注意的。
他们仍在交谈，“天儿，笙许的脾气不好，你多担待些，她年纪还小，自幼又没了娘……唉！”
旁边的年轻男子连忙扶住老者，“师妹除了调皮些，没什么不好的。这次也是意外，若不是那些人欺负到师妹的头上，师妹也不会这么做的！”
老者拍了拍男子的手背，在椅子上坐下了。
“你可别替她说话了，别人欺负她？她欺负别人还差不多，这次把他带回去好好管教，我只盼她以后千万别再如此了。”
年轻男子，也就是赵天生刚想说什么，就被莫余一摆摆手止住了。
他后退一步，抿抿唇，不再说话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安然自顾自地弹着琴，自得其乐。
得得——
有人扣响了房门，侍者恭敬地准备好茶具上来。
一旁过来的茶师刚要上前，就被赵天生挥手止住了，“你们下去吧，留下茶具我们自己来就好。”
师父向来喝不惯外面的茶叶，好在他随身带着卷云舒，也特意去学了手法。
茶师弯腰回了一礼，就躬身退下了。
曲子并不长，很快就过去了。安然停下，房间里并没有传来吩咐。他想了想，也没有出声打扰，就自己选了个曲子继续弹了起来。
这茶叶的味道，应当是卷云舒。卷云舒的话，配浮世空空应当是正好的。
安然心中如此想到，手腕一转，曲子就换了个风格。
浮世空空，莫迷人眼。云卷云舒，自有其乐。
安然一时入了迷，他弹琴时向来专注。此时此刻不由也沉浸了浮世空空的意境里，借着琴声描绘出那一番令人向往的悠然姿态。
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莫余一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叹。
旁边侍弄着茶具的赵天生回过头，刚想问莫余一怎么了，就被他挥手止住了话语。
莫余一闭目聆听着曲调，很快与那曲调中的感情融为一体。他整个人的气息愈□□缈如雾，捉摸不定。
他只感觉面前好像有一笑看红尘的白衣仙人，沉静的眼里滑过凡间种种，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朵闲云。
浮世空空，也不过一朵闲云啊！
他冥冥之中有了一股明悟，好像想通了什么。于此同时，他只听见耳边咔嚓一声，多年停滞不进的修为竟然有了松动。
赵天生惊愕地看着不断聚集的灵气，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师父突然就要突破了，但还是激动地睁大了双眼。
立刻在周围设下禁制，同时各种法宝符箓已然在手，防备可能会被吸引过来的敌人。
而安然，依旧自顾自的沉浸在曲子里，不闻不问。
很快，就有留仙阁的供奉快速靠近。或许是看见有赵天生在那守着，他们只是在小筑之外设下结界。
毕竟，修士之间还是十分避讳突破之时有不信任之人在旁，一个小小的差错就可能让修士的突破毁为一旦，且功力倒退。
在修仙界，坏人机缘，不亚于杀人父母。留仙阁的供奉都清楚这点，自然不会让其他人打扰到这位尊者。
否则等这位尊者醒来，就是留仙阁也保不住他们。
赵天生心下松了口气，留仙阁不会趁火打劫让他轻松了不少。
他也暂时收了武器，走到了莫余一身旁，以此回应留仙阁的示好，表示对他们的暂时信任，不会和他们起冲突。
莫余一并没有如赵天生预料的那样突破很久，他很快就睁开眼，对着赵天生点了点头。
“师父。”赵天生有些忧虑，师父莫非是突破失败了？
莫余一按捺下心神，冲着赵天生点点头，然后开口道：“莫某多谢各位相助，改日定会让人送上谢礼。”
留仙阁的供奉对视一眼，走出了一个领头的中年人，他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尊者言重了，这本就是我留仙阁分内之事。既然尊者醒来，那么我们就不叨扰了。”
说完，留仙阁的供奉都对莫余一行了一礼退下了。
看到周围人都退下了，赵天生上前一步，焦急地开口，“师父，你怎么样了，可有哪里不适？”
莫余一语气有些匆匆地说道：“我没事！”
“那您怎么这么快就突破了？”赵天生唯恐师父强做无事，急忙想要上前扶住莫余一坐下。
莫余一避过了徒弟的好意，急匆匆走向了屏风附近。
此时安然的一曲又已结束，他也感觉到了周围的不同，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屏风后。
莫余一走到安然身前，隔着屏风，严肃恭谨地弯腰行了一礼，“多谢这位前辈的帮助，请受小子一拜！”
赵天生张大了嘴，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对一个凡人行礼？莫非果然是突破时灵气逆行、出了什么岔子，冲昏了脑袋。
“师父，你……”
莫余一皱眉，低斥了一声，“闭嘴，万不可对前辈无礼！”
想想又不放心，莫余一干脆挥挥手封住了徒弟的嘴巴，唯恐他哪里冲撞了这位不知道哪来的大能。
若不是顾忌着这位前辈大概是不想暴露身份、体验红尘才在这留仙阁，他刚才就该对这位前辈行礼告谢了！耽误了那么一会儿时辰，也不知道前辈是否会心生不满。
安然眨眨眼，看着屏风后的朦胧人影，慌忙从椅子上起来，绕出了屏风。
“尊者这是何意？在下不过小小一凡人，当不得尊者如此礼数。”
莫余一心下只觉得这位前辈大概是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于是立刻说道：“前辈放心，在下绝对不会对外说出您的身份，只是想要感谢您一番罢了！”
安然一时哭笑不得，忙又解释起来。
“在下只是陌城一个普通的琴师，唯一能称道的，也不过是在琴之一道上有那么一两分造诣，实在不是什么前辈。”安然目光诚恳，不卑不亢地说道。
听到此话，莫余一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安然。只见这个身着青衣的琴师面色坦然，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就好像那羽化飞仙的仙人。
可他也确实只是个凡人，莫余一心下犹疑，一时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
“观尊者的样子，可是我刚才那一曲的原因？在下不是什么前辈，也只是琴弹得好些而已。”安然又再次解释了一遍。
莫余一冷静下来，回想起刚才那一曲。确实是平生仅见、技通大道，但同时他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灵力。
再观他的骨龄，年约二十左右，也与他的年纪相符。
这个层次的大能，根本没必要骗他。
“这位琴师，是我误会了。”莫余一一旦想通，整个人就松了一口气，原本恭敬的态度也变了，不过依旧客气有礼。
安然：“哪里，尊者客气了。”
莫余一摇摇头，亲自引着安然坐到座椅前，“琴师，请坐。”
安然没有客气，他躬了下身子，便抱着琴在桌前坐下。
莫余一也坐下了，旁边被封住嘴的赵天生立刻机灵地上前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茶。
他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显然这个凡人琴师和师父的突破大有关系，自然怠慢不得。
“此次多谢琴师了，不满你说，老夫卡在通灵之境已有二十余年了！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在琴师的帮助下早早就突破了通灵境！”莫余一脸感慨。
安然微笑，“尊者过誉了，在下也只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算不得什么。”
莫余一：“琴师这就是妄自菲薄了，老夫在修仙界纵横千年，再出名的曲子也听过，再天才的音修也见过。但如琴师一般能够做到技近于道的，除了百年前有幸见过的月上仙人，就再也没有过了！”
安然摇摇头，“在下只是一介凡人，如何能够和月上仙人相提并论？”
莫余一：“琴师可千万别妄自菲薄，老夫这点可绝对没有看错！”
说着就笑着和安然交谈起来，莫余一的学识自不必说，但令他心惊的却是安然。
他们讨论的，大多是对一些“道”的看法，这是修仙界大能交流时最喜欢的话题了。
因为刚才的一曲琴音，莫余一才提起了这个话题。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安然依旧表现出了卓越的心境。他的看法或许不能说是全对的，但那种对自身之道的认同与了解，还有心如止水、万事不扰的心境足以使他有资格和莫余一坐而论道，甚至他还超越了莫余一。
这场交谈可以说是宾主尽欢，安然每每发言，都让莫余一受益匪浅，原本还不稳的心境更是得到了巩固。
而安然难得有个除了苏砚以外的人和他讨论这些问题，一时也是尽兴而归。
莫余一突然长叹一声，“可惜了，可惜了，若琴师有半分资质，怕是未必不能问鼎大道啊！”
如此心境，如此通透……只是，可惜了！
安然微微一笑，“修士寿元漫长，见识非凡，自是不错；而凡人一生如烟花一刻，虽然短暂，但同样美丽。”
“只要人这一生活的无愧于心，万事没有束缚，寿命是否长久，是否能够问鼎大道，又有什么重要？”
莫余一沉思半晌，才开口道：“不错，是老夫着相了！”
“不过是一些浅见，哪里值得尊者如此说？”安然笑着说道。
莫余一抚掌而笑，“好、好！”
许是说的多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看到半点没有碰的安然说道：“琴师可以尝尝这卷云舒，乃是我蓬莱仙岛的特产，味道绝佳。只是虽然有阵法保温，到底不如刚泡好的时候。”
安然配合地饮下一口茶，口中的茶味确实不错，但泡茶的手法本就有些问题，时间又已久，茶味几乎都散了。
这些话安然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他自然的放下杯子，“不愧是仙岛产出的茶叶，味道果然极好。”
若不是茶叶珍贵，这茶水又如何能下肚？
安然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晌午，他和莫尊者竟然已经谈了那么久。
“尊者，时间不早了。在下还要回去，就先告退了。”苏砚估计还在等他，他若不回去，那家伙又该不吃饭了。
还是赶紧回去给他做饭吧。
“琴师这就要走了？我这就让人去摆宴，琴师一同留下吃顿饭吧？”是他辟谷多年忘了，这位琴师只是个凡人，还是需要吃饭的。
安然站了起来，微笑婉拒，“不了，在下还需早日回去。”
莫余一跟着起身，继续热情相邀，“琴师当真不留下？这留仙阁的灵食可是一绝，何不一起尝尝？”
“真的不了，在下家里还有人等着。”
莫余一愣了一下，随后叹道：“琴师如此风度，没想到早早成了家，是老夫的不是。”
安然茫然，想张口说什么，随后又咽了回去，默认了莫余一的话。
莫余一见安然确实要走，也就没有再拦。他手中蓝光一闪，凭空出现一个令牌。
令牌的正面是一个海外仙岛，上面雾气弥漫，宛若仙境。而反面，则刻着大大的“蓬莱”二字。
莫余一将令牌递给安然，“此次若不是琴师，我也不会有此进益。这令牌就赠予琴师，见此令牌者凡蓬莱弟子皆听号令。若哪一日琴师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拿着这令牌到蓬莱的任何一处据点，他们都会帮琴师解决麻烦的。”
这令牌或许贵重，但比起安然给莫余一带来的，实在算不了什么。但对于安然这个凡人来说，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回礼了。
安然：“多谢尊者的好意，但实在不必如此，今日之事本就是无心之喜，真要说起来也应该是尊者的机缘。”
莫余一皱紧了眉头，吹胡子瞪眼道：“琴师帮了我大忙，怎么就不必如此了？”
一直在旁边不能说话的赵天生也凑上前来，“琴师就收下吧，此次多亏琴师，您不收下，我们实在于心不安。”
安然想了想，就接下这块令牌。阿砚说过，修仙者最重因果，一旦染上了就必会想办法摆脱。如果自己不接这令牌，恐怕这尊者回去也会想办法还回来。
“如此，那我就收下了。”安然浅笑接过令牌。
莫余一满意地笑笑，一甩袍袖，“那我就不浪费琴师的时间了，我这就让人送琴师回去。”
“老夫就不去送琴师了，以免招人注意。”
安然微微点头应下，离开了流云小筑。
看着离去的安然，莫余一抚了抚胡子，摇摇头，“当真是可惜了！”
旁边的赵天生好奇道：“师父，这琴师真的有这么厉害吗？我也听了那曲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啊！”
莫余一眉头一扬，“那是你修为不够，不到那个境界，自然体会不到其中奥妙。”
赵天生诺诺应了两声，心中却还有几分不信。
莫余一无奈开口，“他若不是一个凡人，没有灵根，只怕你现在拍马也赶不上！”
“哪怕是最差的五灵根，有这般心性，又技近于道，他的成就绝对不低。就是那和我齐名的苏尊者，也不一定能超过他。”
赵天生惊愕地张嘴，“这怎么可能？！”那苏尊者的修为可不在师父之下，这么说，难不成那琴师的能力竟然能超过师父。
莫余一叹息，“旁人只知道，修仙一途，天资决定一切。可却不知道，到了后期，灵根反而不重要了，修士的心性则成为突破的重中之重。”
“可惜，灵根虽然后期不重要，但到底是打开修仙一道的钥匙。这琴师，就缺这一把钥匙啊！”
不过也好，幸亏这琴师只是一个凡人。若真是如同他先前所想，是哪个体验世情的大能，这因果，可就真的不好还了……
“师父，我们不去找小师妹吗？她该等急了！”赵天生的心思早就不在安然身上了，对于他来说，那就只是一个琴师。顶多是一个琴弹得非常不错的琴师，哪有他师妹重要？
莫余一一揪胡子，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替那小丫头说话！”
…………
安然很快就出了留仙阁，确定这里没有人注意了，他才松了一口气，把抱了一路的凤尾琴收了起来。
凤尾琴乃是苏砚用苏家禁地天柱旁边以凤凰神火孕育而出的神木所制，分量不轻，更何况他又抱了一路，胳膊早就酸了。
若不是害怕那个莫尊者知道他有凡人也可以使用空间戒指，他早就把琴收起来了。
这倒不是这种空间戒指有多稀有，毕竟他全身上下都是这种法器。只是，这难免会引起莫余一的注意，若因此给阿砚添了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毕竟，苏砚那个性子，在修仙界实在树敌太多。他不得不多想一些，唯恐阿砚被他一个凡人连累。
好在苏砚怕引人注意，他身上的法器都被刻意加了隐秘阵法，除非那莫尊者亲自上手查探，否则绝不会察觉出不对。
回去的路上他顺便买了些灵果灵蔬，又买了几斤味道极好的妖兽肉，才回去。
他刚到家门口，还没打开门，就有一个黑色的毛茸茸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那脑袋左右看了看，然后瞄到了安然。
苏砚一下子兴奋的抬起头来，只是，他估计忘了现在的姿势。
砰——
苏砚可怜的额头和门框来了个亲密接触。
安然摇头，无奈地伸出手指抵住苏砚的脑袋，然后把他按了回去。
安然进了门，就立刻被人如同八爪鱼一样缠上了。
“阿然，你怎么才回来啊……”
苏砚抬头，委委屈屈地说道：“说好了一起吃午饭的！”
不讲信用！！！
安然把他从身上拎了下来，“今天有事，对不起。”
他揉了揉苏砚发红的额头，“还疼吗？”
苏砚歪头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疼！很疼！”
安然蹙眉，“进屋，我给你用药酒揉揉。”本来以为没什么，没想到那么疼吗？
苏砚立刻点头同意，在安然转身的时候悄悄把门框上掉下了的一小块木头踢到了角落里。
嗯，不能让阿然发现。
安然进了屋，把药酒找了出来，然后让苏砚坐到他的旁边。
苏砚眼也不眨地抬头凝视着面前的人，从敞开的门里进来的风吹起了他额角的几缕发丝，还有他用来绑发的红色发带。
苏砚满意地眯起眼，他就知道阿然带这个颜色的发带好看，阿然也一直带着，果然是很喜——嘶！
“阿然好疼好疼！”苏砚弹了一下，就想从椅子上逃开。
安然眼疾手快地按住苏砚让他坐好，“别动，药力还没有化开！”
苏砚眼泪汪汪地看着安然，“阿然，我觉得我已经好了，不疼了！”
呜呜呜，他怎么忘了，家里的药酒是阿然从留仙阁带回来的。效果好是好，可是一抹上去就火辣辣的疼啊！
果然！就该趁着阿然不在把那垃圾药酒扔了！
安然微微一笑，坚定地拒绝了苏砚的请求，“乖，只是疼一会，之后就不疼了。待会给你坐好吃的好不好？”
苏砚瑟瑟发抖地坐在椅子上，然后就看着安然把那“□□”抹在了他的额头。
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额头，火辣辣的感觉挥散不去。而在疼痛之下，是那修长手指的温度。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苏砚别别扭扭地想着。
“好了，抹完了。”安然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
一低头就看见苏砚脸红红的，眼角也湿湿的。
“很疼吗？”
苏砚犹豫了一下，想到刚才的下场，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在他痛定思痛准备拒绝之时，一片阴影垂了下来。
安然看着一直不说话的苏砚，心想果然是疼的厉害了吗？
他弯下腰，冲着苏砚红通通的额头轻轻吹了吹，“乖，吹吹就不疼了。”
苏砚的双眼一瞬间睁大，脑子里都是晕乎乎的。温热的气体扫在他的额头上，带起一阵阵麻痒。
“好了吗？还疼吗？”安然看着呆愣愣的苏砚，耐心地再次开口问道。
“还……疼。”苏砚慢悠悠地说道，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还疼的话，刚才是吹吹，这次，这次——
想到这里，苏砚脸红起来，阿然会直接亲上来吗？
安然自然没有亲上去，他去厨房用冰石做了几颗冰块，用棉布包裹着，轻轻敷在了苏砚的额头。
“现在呢？好些了吗？”安然耐心地又问道。
苏砚眨眨眼，又眨眨眼，他也知道再得寸进尺下去恐怕会得不偿失，于是含糊说道：“——好了，不疼了。”
“是吗？”安然紧蹙的眉头终于放开，“你也不小心点，我又不是不回来，在屋子里等不行吗？实在等不及，你就不会用传讯镜联系我吗？”
苏砚哼哼了两声，“明明是你回来晚了，说好的中午之前就能回来，结果拖到现在！”
安然无奈地轻敲了下他的脑袋，摇摇头不准备再理他。
“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苏砚的眼睛亮了亮，“糖醋鱼！”
“好。”
“红烧肉！”
“好。”
“宫保鸡丁！”
“好。”
“鱼香——”苏砚看到安然瞥过来的眼神，不甘不愿地止住了话头。
“好吗！就这些！”
安然好气又好笑地又掐了掐他的脸颊，才离开屋子去了厨房。
安然走后，苏砚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药酒。他的嘴角撇了撇，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像之前想的那样把它扔了，而是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好，收了起来。
嗯，勉强还是有点用处的，这次就先不扔了，留它一条狗命！
午饭很快就做好了，除了苏砚点名要求的那三个菜，安然又加了两个素菜，一个拌黄瓜，一个炒三丝。
上好的紫灵米蒸的软糯粘香，一颗颗晶莹剔透，盛在白瓷碗里，漂亮极了。
还有酸甜可口的糖醋鱼，肥而不腻的红烧肉，微辣爽口的宫保鸡丁，以及解腻的两道爽口蔬菜。
苏砚吃的很欢，他好久没有吃到阿然给他做的饭了，尤其是特意给他准备爱吃的菜了！
他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和慢悠悠夹着蔬菜的安然比起来，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世家贵族。
安然将一粒黏在苏砚嘴角的紫米捏了下来，“你慢些吃，别噎着了！”
苏砚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着食物，咽下去才开口道：“你回来晚了么！我都快饿死了！”
安然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他身为高阶修士，要不是因为爱好，早就不用吃饭了。
夹起一块糖醋鱼，小心的把鱼刺挑出来，才又夹给了苏砚。
鱼肉有刺，阿砚刚才就很少夹，还是替他把鱼刺挑出来好了。
迟来的午饭就在这种融洽地气氛中结束了。吃过饭后，苏砚拿出两张躺椅来，一左一右并排摆着，和安然一起享受午后不再刺眼的温暖阳光了。
安然就在这寂静祥和的氛围了开始讲起了今天的经历，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回来晚。
苏砚原本缠绕而上的难得睡意几乎在安然开口的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他急忙坐起来，“怎么样？！那个莫余一没有欺负你吧？！”
“不行，我就知道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你快给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安然淡定地把苏砚爬上来的爪子抓住，然后扔到了一边。
“我只是和他说说话而已，能受什么伤？”
苏砚气鼓鼓地收回手，“谁知道那个老头会不会趁机占你便宜？我当然担心了！”
“不行，回头我要拆了他的蓬莱仙岛！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你！”
安然好笑地开口，“人家怎么就欺负我了？”
苏砚撇嘴不屑道：“你当我不知道？要是今天阿然你没有收下那块令牌，那个老头子肯定会想各种办法来‘还’和你的因果。至于这个‘还’是怎么回事，谁又知道呢？”
等过几天，他一定要把阿然的法器再多准备一些，那几个不好的落时的也要换掉，苏砚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想到。
安然默然，他知道苏砚说的是事实。当初他也感觉到了，所以才没有多推拒就收下了令牌。
“修士最怕沾染因果，我也不算意外。”安然仰躺在靠椅上，“不过阿砚你倒是不怕因果。”
若说因果，他和苏砚之间的纠纠缠缠，从十五年前西国的破落村庄，到失去所有牵绊的他跟着苏砚来到了修仙界，其中恩恩怨怨早就分辨不清了。
“我才不怕，不就是一个什么果么！还没有阿然你做的蜜饯好吃呢……”苏砚打了个哈欠，刚才飞走的睡意又回来了，他含糊不清地说着，转眼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在睡过去之前，他倒是勉强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阿然，今天南戈说一月后有仙会。到时候……到时候，”苏砚又打了个哈欠，“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去。”
“我…呼…一定会，保护好阿然的。”
安然轻轻拍了拍苏砚的肩膀，让他缓缓睡去。
他一人注视着自青翠的树叶下洒下来的金色光斑，突然想起了今日和莫余一说过的话。
“如果人这一生，活的无愧于心，活的没有束缚，那寿命是否长久，是否能够问鼎大道，又有什么重要呢？”
安然轻声重复着自己曾说过的话，突然笑了起来。
“是啊，如果人这一生，没有束缚，寿命是否长久，确实不重要了。”
可是，他有了束缚，有了牵挂，他想活着呢，越久越好……
澄明清澈的心境，第一次有了波澜。几缕黑气蔓延而出，虽微弱，却长长久久，如蚀骨之毒。
…………
“阿然，起！来！了！”苏砚趴在安然的床前，大声喊道。
安然无奈翻了个身，虽然他很想把苏砚扔出去，但鉴于两个人的武力差距，他还是忍住了。
“阿砚，仙会什么的，我真的不可以不去吗？”
苏砚从柜子里把他要穿的衣服挑好，“快穿衣服啦，那些家伙都有人陪的，就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以前你不也是一个人去的吗？为什么这次你就一定要我陪着？”安然无奈起身穿着衣服，看着跑到角落里背对着他捂住眼睛的苏砚说道。
苏砚头也不回，以防自己控制不住，委屈地说：“是你自己答应我的，说好了一起去的，你不能赖账！”
“阿然不可以不讲信用！”
安然换好了衣服，“好了，我去还不行吗？”
察觉到安然的衣服穿好了，苏砚又登登地跑回来。他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看着安然和他同样的白色流云衫，开心地笑了。
他替安然整了整衣领，湛然的绿色原髓依旧挂在安然的脖子上。苏砚拿出来看了看，抚摸了一下原髓的表面。上面已经沾染了安然的气息，触手温润，如同阿然一样。
将原髓放回去，仔细地用法衣遮掩住，苏砚才后退一步，看着自己的成果。
“我就知道阿然你最好了！东西我都准备齐了，我们马上就出发吧！”苏砚兴致冲冲地拉着安然的手，一手向前方指去。
“好。”安然的语气无奈，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东西都准备齐了，他们出了陌城，便扮作普通修士，前往了小福境。
小福境，正是此次仙会的举报地点，也是苏家所在之地。
他们是搭乘留仙阁的商船出发的，小福境虽然和陌城隔着万里之遥，但在修士手段之下，也不过短短两天就到了。
小福境，港口。
在天空中行驶的巨大船只缓缓落下，进入到港湾之中。
很快，商船之上的人就开始下去，眨眼间就空无一人。
安然和苏砚留在了最后，等船上只剩下寥寥几人时才下了船。
仙会还在半个月之后，他们提前来了几天，准备在小福境逛逛。顺便……苏砚也需要回家一趟。
小福境的港口是很热闹的，苏砚拉着安然的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不过他们还是找到了提前预定的客栈，好好梳洗一番再准备出去。
安然刚洗完澡，就看见床上躺着一个白衣美人，衣衫半露。
苏砚撑着额头，看向出来的安然，软了声调，如同猫咪撒娇一样唤道：“阿然~~”
美人在侧，又乖巧可爱，若是换了一个人，怕是忍不住会好好心疼一番。
但对于安然而言，他只是从行礼里拿出一个软被盖在了苏砚身上。
安然看着呆愣在原地的苏砚，捏了捏被角，“怎么了？你也不怕冻着！”
苏砚：……
他气冲冲地掀开被子，“睡什么睡！我们出去逛街！”
“哦，”安然悄悄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阿砚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逗，“阿砚，我没有说要睡觉啊？”
苏砚缓缓咽下一口血，他总不能说是他准备和他睡觉吧？
小小的意外之后，两个人还是站在了街道之上。
比起凡界还有陌城集市的热闹，这里就要冷清的多。街道上确实开着不少店铺，却安静的紧，人人都小声说话交易，和陌城截然不同。
正当苏砚想要拉着安然去这里的一家法宝行逛逛时，却被一个横空出世的道幡拦住了。
那是一个灰蓝色的布条，上书“铁口神算，寻有缘人”八个大字。
拿幡的，是一个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道。
“两位公子，是否要算上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