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直接去找了孟老太太, 把薛令怡说的那些, 用她的法子转述了。

    老太太在知道了叶小神医告诉她, 妙秋给她孙女儿的药糖有问题之时, 心里便清楚了要防着妙秋,眼下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又遇上了她家也上山看花的巧合,孟老太太也便派人去仔细打听着。

    薛令怡能猜到的, 宋氏担心的, 她都知道。

    她已经派出人去查清楚妙秋的底细,只是这妙秋并非京城本土人士,查起来并不容易。

    在没查出来个结果之前,她也只能等着。

    不管怎说,这妙秋阴差阳错害了圣上,她会面临着什么, 傻子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这位去年才在京城后宅圈子里攒出声名的妙秋师父,彻底完了。

    ……

    薛令怡从皇宫里出来没几日就又收到了韶茵公主寄来的信,韶茵公主在信上说, 不许她将她跑去牡丹宫的事情说出去。

    薛令怡看着那信, 只是一遍遍地笑。

    笑这韶茵不仅任性, 还是个心思浅的。

    在上次被赵孟彧打牡丹宫门前带走之后, 赵孟彧便同她说了这牡丹宫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寝宫。

    当初恩宁长公主住过的地方, 确实进不得。

    现在想想, 薛令怡都对自己那时的谨慎感到了一丝庆幸。

    薛令怡找了个时间, 让丫鬟带着她到了薛家的莲池边看风景。

    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候刚过去, 池塘里的荷叶舒展成扇子模样,有青色的荷花花苞已经探头出来了。

    薛令怡看着停在荷叶间的一叶行舟,忽然起了顽心,将手中的纸攥成了一团,狠狠扔了过去。

    只是她力气小,扔纸团也没有力气,那纸团尚未触及到舟首,便跌到了池塘里,轻轻的“噗通”一声,然后就被涟漪吞没了。

    薛令松看着站在岸上的小堂妹就一阵心喜,他笑着站起身来朝着薛令怡招手:“阿胭妹妹。”

    薛令松一站起身,这行舟就开始不稳地晃荡了起来,但是薛令竹习武多年,脚力稳健,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踩在舟上,仍是在奋力招手。

    薛令怡来此处只是丢韶茵公主寄给她的那封信,她吃食住行都有丫鬟伺候着,每分每秒都被丫鬟嬷嬷盯着,做事没自己的自由,想烧了这封信也找不到时间,只能来莲塘这边,让池水将纸上的墨给化了。

    她对着自己的大堂兄行了行礼就想离开,薛令竹却是飞快滑动了舟桨,将舟停了岸,自己翻身上去:“阿胭妹妹,可是来看我的?”

    薛令怡没有应声。

    薛令松心理自然清楚薛令怡会主动来找他的机会少之又少,却还是止不住期冀。

    在他殷切的目光里,薛令怡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薛令松立刻喜不自胜。

    他抱起了薛令怡,将她拖到颈子上,一边往外面走:“阿胭妹妹,哥哥告诉你个好消息。”

    薛令怡心里对薛令松要说的事情能猜出一二,却还是软着嗓子问道:“什么消息?”

    “伯父要回来了。”薛令松轻轻落了一句,之后立刻抬头看着薛令怡惊喜错愕的小脸儿,如愿以偿,飞快跑了起来,“伯父要回来咯!”

    薛令怡怕自己摔下去,死死缠着薛令松的脖子。

    虽说她心里隐约有些前世的记忆,知道父亲会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回来,但是真的从薛令松的口里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止不住的激动。

    父亲回来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五月十五,宫里来了消息,妙秋受了审判,收押牢下,秋后问斩。

    这时候孟老太太派出去调查妙秋底细的人也回来了,说是妙秋虽然生着中原人的样貌,却并非中原人。

    但是除却了这点,那些人便再未查出些什么来。

    孟老太太亲自去了狱里打听。

    往前的时候,孟老太太面对着妙秋总是格外恭敬。

    大齐人大多看不起僧人,得道高僧能受万人追捧,那也只有一小部分,其他的和尚尼姑,地位甚至连小门小户里头的商贩都不如,轻贱得很。

    只是孟老太太求佛心诚,别说是见了高僧,只要是个僧人,她都会恭恭敬敬地待着,对待曾经让她觉得有几分本事的妙秋,更是格外敬重。

    但是现在,她的敬重不再了。

    孟老太太冷冷看在坐在冷湿的牢房里,衣服肮脏凌乱的妙秋,沉着呼吸看了很久,才出声唤道:“妙秋师父。”

    妙秋目光痴痴,听见有道熟悉的声音唤她,才抬起头来。

    看见了孟老太太的时候,妙秋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去,不敢看孟老太太的目光。

    孟老太太的手指间仍然捻着一串佛珠,示意身后的丫鬟上来,往那牢房里递进去了一个八宝食盒。

    这食盒由黑色漆木制成,纹路清晰干净,漆木本身的色泽让它像是折射着光,与这间牢房的脏乱行成了鲜明对比。

    妙秋却只蜷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不敢动。

    孟老夫人的手指重重压着佛珠,脸上却是浮起了一点笑,笑容不深,只让面容慈婉了一点:“妙秋师父待在这牢里,想来饿坏了吧?”

    妙秋想不通为何孟老夫人在知道了她做的事情之后还会又这种语气同她说话,目光里晃动着不解。

    至于那八宝食盒里的饭菜,妙秋也是不敢动的。

    万一……是毒……

    孟老夫人笑着往那食盒上瞥过去一眼:“罢了,这食盒里的东西,老身便给留在这儿,你若不用,便暂且搁着。”

    “你……为什么过来?”妙秋的牙齿打着颤,前几日在牢房里受到的非人能受的审问手段已经让她的骨气都磨损了大半,身形神态都写着狼狈,看着衣衫华贵的孟老夫人,抱着自己带着血迹的双膝的手更加用力,恨不得自己能像是尘埃,藏在角落里。

    “妙秋师父曾经给了老身一个盼头。”孟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敛去,“老身曾经和妙秋师父说了很多话,你也知道,老身心里一直因为幺孙走丢的事情难过忧心,旁人瞧不出来,可老身头上有半头乌发都是为了这件事而白的,妙秋师父最开始见到老身,不是曾经告诉过我,我那幺孙,迟早会回来吗?”

    孟老太太忽然一叹:“我信佛不信命,可您这句话,当真是让我舒心了下来,看着了盼头。”

    妙秋的手指忽然握得很紧很紧。

    她看着孟老太太的侧脸。

    孟老太太年轻时也是极美的美人,年华逝去岁月迟暮,皮肤虽然已经松弛,比不得年轻时候像是刚剥开的鸡蛋那样光滑细致,但是骨相绝佳,鼻梁挺翘,侧面看上去,轮廓隐隐约约能让人瞧见她年轻时候的倾城丽色。

    “妙秋师父。”孟老太太忽然喊了妙秋一声,“您呐,那时候不是因为想要接近老身,才骗我说我幺孙迟早会回来的吧?”

    妙秋垂下头去,不发一言。

    孟老太太在这时挥了挥手,让自己身边的丫鬟到远处站着。

    等着丫鬟走了,孟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离着牢房更近了许多,她看着待在牢房角落里的妙秋,忽然蹲下身去,低声说道:“妙秋师父,是不是恨极了薛家?”

    妙秋的脸色一变,只是她还是在低着头,沉默着,也不回应孟老太太的话。

    孟老太太轻声笑了一下:“我现在已经知道你不是中原人了,至于你到底是哪里的人,我倒是不清楚,不过不清楚也无妨。”

    孟老太太话音一顿,目光里透露出了几分了然:“我薛家一门几代出了几位将军,替君王征战过的地方数不胜数,你怕是来自其中的某个地方吧。”

    妙秋身子一僵。

    “你到底是何处人,我不会多问,只是你大概的身份,我也已经清楚了,你虽然有害我薛家之心,但是到底是阴差阳错,未让我薛家受到半分牵连,反而让自己深陷万劫不复的境地,你若是现在愿意信我,我愿意找人,去给你的亲人捎过去几句话。”

    “没有亲人了。”妙秋终于说了话。

    她的嗓音干哑,像是已经有很久未曾饮水过。

    “是吗?”孟老太太神色微变,“那可还有什么在乎的人?”

    妙秋的脸缓缓抬了起来,看向了孟老太太。

    她咬着唇,不说话,只身子微微颤抖着。

    在乎的人,她自然有。

    可是不可说。

    大齐往外征战,扩张疆土,她的族人男的上了战场,女的在家里等着,但是最后那些等在家里的女人等来的却是大齐的兵士。

    她该恨着大齐的。

    可是她却偏偏看见了率领着一队士兵到她的村落里招降的薛将军。

    那时的薛礼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黑发红缨,面庞瞧上去格外清俊。

    当年山上遥遥一望,她以为自己见到了世间最英武帅气的男人,可是这男人,却是带着他国家的士兵,来侵占她族人的疆土的仇人。

    后来族人密谋着要报复,让她剃了青发,来了京城,一蛰伏就是十几年。

    她应着自己族人的请求,韬光养晦,一点点渗入到京城后宅贵妇的圈子里头,可是这十几年,她更多的却是悄悄打听着薛家的事。

    薛礼成了亲,有了娇.妻,后来又相继有了女儿和儿子。

    娇.妻在怀,儿女双全,他的人生圆满得像是天上满月。

    没有半点让她插进去的缝隙。

    他的人生圆满了,可是她却满是缺憾。

    族人将她当成了复仇的筹码,她已经命不由己,活过一日便是多得一日,等着事情败露,迟早是一个死。

    妙秋自己心里最是清楚,她全族上下不过千人,要与这泱泱大国的大齐相抗衡,不过是以卵击石。

    她现在被关押在牢里的处境,早就被她预料到了。

    不过是迟一些,或者早一些的事情。

    她不怕死。

    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在她偷偷看着他的时候,他却可能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在边关战事又起,薛礼带兵出征的时候,她想着法子接近了孟老太太,接近了宋氏,还接近了薛礼那个女儿。

    亲自进了薛家,她才更是知道了自己与他云泥有别,可也是因为这样,心中愈发愤懑不平。

    想做些能让他记住的事啊……

    便是让他厌恶也好啊……

    其实从在灯会上,牵起那个懵懵懂懂的小男孩的手,把他引到了人贩子聚集的地方的时候,她就已经走进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收不了手了。

    妙秋的身子止不住地缠着,孟老太太问她有没有在乎的人,要帮她带句话。

    她有啊,可孟老太太的身份……她如果敢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妙秋抬起脸来,脸上带着灰,脏兮兮的,看不清楚本来的容貌了,灰尘底下压着斑斑血迹:“没有。”

    孟老太太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

    她的笑都是强撑出来的,她习惯了以牙还牙,知道了妙秋本来是想害她儿媳和她孙女,恨不得真在那些饭菜里下了最烈的□□,让这妙秋尝一尝痛苦的滋味。

    但是她没有,国有国法,她的仇,自有法道帮她报了。

    孟老太太使劲摩挲着佛珠,勉强压着心头的恨意,再度拾起笑来了:“妙秋师父倒是六根清净。”

    她这来了牢房里一趟,倒是白来一趟了,怪不得她派来的人打听不出来什么,这妙秋的嘴巴还真不是一般的紧。

    “老身也算是见了妙秋师父最后一面了,还原妙秋师父远行他乡之后,能够真的拾起出家人的慈悲来。”孟老太太最后轻轻落了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等等。”妙秋忽然叫住了她。

    孟老太太停住步子,转头望向了妙秋。

    这时候的妙秋站起来了,走到了孟老太太身边:“老夫人不是一直惦记着孙儿的事?”

    孟老太太眯起眼睛来看着妙秋。

    妙秋走到了牢门边上,脸上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目光里显露出了几分癫狂:“你这孙儿,找不回来了。我那时候告诉你能找回来,真的只是为了接近你罢了。”

    孟老太太神情一凝。

    妙秋见孟老太太这番纠结神情,不免有些得意洋洋,好像尝到了这在牢房中憋屈了这么久的日子里头,唯一的一口甜。

    她经受的痛苦,多多少少也得让他知道一些,即便现在他不在这儿,让他家人难受,也算好的。

    因着现在不必再伪装出一副清高的僧尼样子了,妙秋丝毫不掩饰脸上的笑,眸光闪动,泪眼底下压着痴妄。

    薛将军的儿子倒是个生得极其好看的孩子,这样长相精致的小男孩,落到人贩子手里,被卖入奴籍还算是运气好了,说不定就要进了哪个暗街里头,做了比娼妓更下等的伶倌儿。

    妙秋愈笑,笑愈癫狂。

    孟老太太站在那儿,看着妙秋这幅模样,想着自己那个会乖乖唤她祖母的小男孩,忽然一阵心悸,险些站不住身子。

    只是她的身子忽然被人扶住。

    过来扶住孟老太太的是宋氏。

    而薛令怡也在这会儿抱住了孟老太太的腰。

    薛令怡在从明如堂的丫鬟茗乐口里打听出了自己的祖母今日出门,是要来探妙秋的监,立刻缠磨着自己的母亲宋氏,让宋氏偷偷带着她来了。

    孟老太太从来都不放心宋氏的身子,任何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不会让宋氏插手,宋氏心里也晓得自己婆婆对她的看法,即便来了,也只是躲在后面。

    妙秋本来就被关在最劣等的牢房里,周围关押着其他犯人,孟老太太与她的谈话,也没想着避着别人,因而宋氏与薛令怡在外面等着,也算不得偷听。

    孟老太太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媳,又低头看了眼抱住自己腰身的小丫头,心里立刻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她没有发怒,只是借着宋氏扶住她的力道站稳了。

    薛令怡正死死盯着牢房里笑着的妙秋看。

    这是出事之后,她第一次看见妙秋。

    眼下的妙秋,和那个端庄冷清的妙秋师父判若两人,现在的她,好像个疯子。

    薛令怡的目光渐渐发冷。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不稳了起来,看着妙秋的这幅模样,很多事情的因与果像是要联系起来了,可是她却没法想得太清楚。

    “蛮哥儿能不能回来,你说了不算。”薛令怡提起自己的弟弟,便心尖微颤,“我说了才算。”

    妙秋的笑声停了下来,看着这个子小小的丫头。

    她的眼神一阵浑浊一阵清明,当真是已经疯癫的状态。

    “痴憨小童。”妙秋的手指朝着薛令怡站着的方向点着,“你都差点死在我手里,又如何护着你弟弟?”

    宋氏身子猛然僵住。

    而薛令怡与孟老太太都知晓药糖一事,两人只是脸色白了一些。

    薛令怡眼眶里含着饱满的泪:“我偏要护着。”

    ……

    待从牢房中出来,外面是个天光大亮的响晴天,阳光耀得人眼有些看不清东西。

    宋氏一把把薛令怡抱到了马车上,她方才听自己婆婆说了先前薛令怡差点吃了妙秋给的药糖的事,心里又恨又怕。

    若不是事情凑巧,女儿她可能就已经吃了那药糖了……

    都怪她那时候病着。

    宋氏坐进马车里之后,一直紧紧抱着薛令怡:“是娘亲疏忽了,是娘亲疏忽了。”

    听着宋氏一声声责切自己,薛令怡的心里也有些不忍,只是她有更要紧的事情同宋氏说。

    “娘亲。”薛令怡唤着宋氏,“先前阿胭同你说有人要害你,便是如此,那妙秋给您开的药方子,也都是些不对劲的。”

    宋氏拢着薛令怡的脑袋,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抱,语气患得患失:“娘亲的事情都是小事,幸好,幸好阿胭没事,若是我再没了阿胭,我……”

    “弟弟会回来了。”听出了宋氏的自责语气,薛令怡忙伸出手去将宋氏纤细的腰身紧紧揽住,“娘亲要好好的。”

    薛令怡知道了

    “嗯。”

    宋氏仍旧心有余悸,下巴放在了薛令怡的脑袋上,一遍遍用指尖轻轻碰触着薛令怡头顶的软发。

    “娘亲不会再继续病下去了。”

    薛家的马车走到一半,尚未回到薛府所在的街道,忽然被人拦住。

    薛令怡与宋氏乘坐的马车车帘被人掀开,钻进来了个小身影。

    宋氏牢牢圈着自己的女儿,不肯放手,看见了钻进来的人,很快认出了是祁家的公子祁伯言。

    她看着自顾自坐进来的祁伯言,抬手擦了一下自己眼角的泪,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一点,才问道:“祁小公子怎么上来了?”

    “姨母。”祁伯言恭恭敬敬地朝着宋氏行礼,然后看着宋氏怀里的薛令怡。

    薛令怡只露了颗后脑勺给他看,她的头发乌黑油亮,只插了一根玉质的短簪,耳边有一串珍珠串起来的发夹,耳垂又小又白皙。

    见薛令怡左边脑袋上扎着的花苞髻有些松了,祁伯言想帮她理顺了,刚伸出手去,宋氏却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一样,替薛令怡重新绾了绾发。

    祁伯言的手伸在半空中,僵住了,没有放回去。

    宋氏这会儿已经将情绪调节好了,看着祁伯言的时候脸上带着浅浅的温婉的笑:“你这突然过来,可是来找阿胭了?”

    祁伯言立刻点点头;“我来找阿胭妹妹。”

    只是他看着在他话音落后,在宋氏怀里陡然变僵身子的薛令怡,深深地皱了一下眉。

    祁伯言的眼尾里藏着几分阴沉,又说道:“也来找姨母。”

    宋氏意识到了自己女儿对祁伯言的抗拒,以为女儿还是因为几个月前的事情害怕着。

    她倒是不强求自己女儿笑脸迎人,只想让女儿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没对薛令怡说什么,只是悄悄把薛令怡拢得更紧:“来找姨母有何事?直接告诉姨母便是。”

    这祁伯言将她家的马车拦住,还自己擅自闯进来了,莫不是有什么大事?

    宋氏这样一想,神情倒是陡然变得严肃了许多。

    祁伯言目光灼灼地看着薛令怡的背影:“我有令竹弟弟的消息了。”

    ……

    离开京城大概三十余里,一条乡间小道上,几辆马车正在疾驰。

    宋氏性情一向端庄,行为举止总有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这次她坐在马车里,头一次有些坐立难安,不停地问着祁伯言:“当真是蛮哥儿?你说的可真是蛮哥儿?”

    “九成是他。”祁伯言坐在马车的另一侧,他背倚着雕花纹云的马车车壁,目光总有意无意地落在薛令怡的身上,“我家下人说自己村庄里有一户不能生养孩子的庄户买来了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好传承香火,可听我家下人讲的那些,那孩子模样俊秀,举止有礼,看上去根本不像是缺少爹娘管教的,倒像是个从高门大户走出来的孩子,更别说那孩子的模样,听说是与我令竹弟弟有些相似的。”

    宋氏扣着自己的心口,她盼着祁伯言说的那个孩子就是她的蛮哥儿,可是又不敢现在便坚信那孩子就一定是自己的儿子。

    若是信了,又发现不是……

    宋氏心底焦灼,呼吸也跟着沉重了起来。

    而薛令怡却显得比宋氏要镇定一些,她坐在宋氏的身侧,始终垂着头。

    薛令怡自然也盼着祁伯言所说的那个孩子,会是自己的弟弟。

    可是她偶尔抬眸,对上祁伯言正在凝视着她的视线,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祁伯言明明现在也还只是个小孩子,可是他站在那儿,却让她像是透过了他现在童稚的脸,看到了日后的他。

    那个容貌昳丽、身形飘逸出尘的青年。

    她不信他的话。

    不管现在的祁伯言有多言之凿凿,不管他现在的目光有多真诚,薛令怡都不信。

    他骗过她太多次了。

    徐家想要陷害薛家的事情,祁家一开始是知道一些风声的,但是祁伯言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被他劫走,养在京郊的庄子里,他也骗了她不止一次半次。

    所以她啊,很早就学会了不把祁伯言的话当话去听。

    被骗过这么多次,再去信他,便是傻子。

    这番到这村庄来找人,不止宋氏、孟老太太与薛令怡来了,薛家二爷与薛令松也跟了过来。

    马车停下,祁伯言先跳了下去,然后就站在车边,等着搀扶薛令怡下来。

    可是却有一个个子比他高出许多的少年大步走了过来,声音浑厚,落了句“让让”,将他挤到一边,站到了他的位置。

    祁伯言看着薛家大公子把薛令怡给抱了起来。

    他一直盯着薛令怡看,可薛令怡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停在他的身上。

    像是在马车里头,他有时会捕捉到她看他的目光,还未来得及笑着回应,她便迅速将目光收了回去。

    祁伯言想不清楚为什么半年之前还好好的阿胭妹妹,现在对他就冷落到了这种地步。

    明明他没有做错过任何能惹薛令怡生气的事情。

    薛令松抱住了薛令怡,习惯性地把薛令怡往自己的脖子上托,又想起了这是在外头,只得把薛令怡放了下去,让薛令怡站在地上,而他牢牢拉住了薛令怡的手。

    祁伯言便跟在薛令松与薛令怡两人的身后。

    薛令松看着自己的小堂妹瘪着嘴,一脸不开心,忽然停住步子。

    他回头斜睨了祁伯言一眼,拽着薛令怡的手加快了脚步,将祁伯言甩在了身后。

    薛令松斜眯着眸子往后看了一眼,见薛令松远远被落在了后面,才收回目光,看着自家小堂妹,软软一笑:“阿胭,不喜欢他?”

    薛令怡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喜欢。”

    祁伯言在意识到薛令松想要将他甩开的时候,步子就快了起来,只是他平时不常习武,比不得薛令松身子健硕,更吃亏在尚小的年纪,当真被落下了一截,等到他追上去,只听见薛令怡用她那软软糯糯的嗓子说着“不喜欢”。

    祁伯言一向很喜欢听薛令怡说话,她的声音比戏园子里唱腔最好的旦角的声音还要好听,说话也不像是徐家那个徐如妆,总是试探着讨好着。

    薛令怡便是薛令怡,她说话痛快爽落,他喜欢她这种样子,也就愿意去逗她笑。

    她笑了他便开心。

    可是现在看着薛令怡浅浅笑着看着她那位堂兄,祁伯言眼里怒火将燃。

    薛令怡笑了让他开心,可是若是她是朝着别人在笑,那他宁愿让她哭着留在自己的身边。

    祁伯言追了上去。

    薛令松却是轻轻将他拦住,将薛令怡挡在自己的身后:“祁小公子慢着。”

    他冷眼看着祁伯言,冷声对他说道:“我要带着阿胭妹妹去看些更好看的风景,你就莫要跟着了。”

    宁肯看风景也不要与他待上块儿……

    祁伯言怒火中烧,可是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的反应,薛令松已经将薛令怡给带走了。

    薛令松彻底甩开了祁伯言,得意洋洋地在薛令怡面前邀功:“堂兄是不是很厉害?”

    薛令怡走着走着便有些累了,步子慢了下来。

    她听着薛令松的话,倒是点点头:“厉害。”

    小姑娘的声音听上去又软又萌,直让薛令松的心都化了,微微有些黑的脸庞上泛起了叫人察觉不到的红。

    薛令松挠了挠头,忽然蹲下身来问薛令怡:“阿胭同堂兄说说,有没有喜欢堂兄多一点?是不是最喜欢堂兄了?”

    这会儿薛令怡却是抿着唇,没有立刻答话。

    薛令松看着小堂妹粉雕玉琢的模样,心喜得不得了,前几日他与其他兄弟练武,三叔家的四弟输给他了之后,竟是叫嚣着说他最不得小堂妹喜欢,这事儿,他今个儿可得仔细问问清楚了。

    薛令松是薛府里头年岁最大的公子,平常里做事也算稳重,可是逢上和其他兄弟攀比着谁更讨薛令怡喜欢的时候,简直像是个小傻子。

    薛令怡见薛令松一脸希冀地瞧着她,这种眼巴巴像是要讨糖吃的模样出现在薛令松这张冷硬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是在是有些违和……

    薛令怡不忍再看下去,忙点了点头。

    薛令松这才心里一松,轻轻吹了一下口哨,一时间眉飞色舞。

    只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家小堂妹还站在他跟前呢,立刻收住了口哨声。

    薛令怡抬眼看着四周。

    薛令怡一行人到这村庄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候了,往上看可见道道青烟攀升而上,飞入云间。

    薛令怡前世今生加起来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踏进这样的小村庄,看着这凹凸不平的崎岖土路和土坯房,都觉得新奇。

    但是更让薛令怡放心不下的,是祁伯言带来的那条可能关于她弟弟的消息。

    薛令怡靠近了薛令松,扯他衣袖:“堂兄带我去看看娘亲和祖母好不好?”

    薛令松立刻皱起眉来了。

    祖母想着可能待会儿认亲的场面混乱,特意让他带着薛令怡离远些,怕吓着了薛令怡。

    想到祖母嘱咐他的那些,薛令松立刻摇了摇头。

    薛令怡拽着薛令松袖子的手紧紧攥着没松开。

    她细若柳叶的眉毛也皱了起来,眉心里写着不愿意,央求薛令松:“阿胭想要过去。”

    “不妥。”薛令松明明白白地拒绝了她。

    说着薛令松还挪开了自己的目光,不敢再瞧着薛令怡。

    自家小堂妹生得太过粉糯可爱,拿着那双水一样的大眼睛看着他央求着的样子委实令人心疼,要是他不把眼别开,根本不舍得拒绝。

    摊上了这么个小祖宗,是老天给他们薛家的福分,可有时候,也挺让人为难的。

    薛令怡多少也知道自己这位堂兄只是对待家人的时候还算温柔,在外面十足十的铁面无私,不近人情,被薛令松拒绝了两次,也就不再央求下去了。

    薛令松带着薛令怡走了一会儿,找了块儿路边的石头,撩开自己的袍子坐了下去,将薛令怡抱在了自己的腿上。

    薛令怡等了一会儿,忽然皱着眉,重重咳嗽了一声。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又咳嗽了两下。

    一点异动都能惊动薛令松,更何况是薛令怡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薛令松连忙问她:“阿胭这是怎么了?”

    薛令怡抬眼看着薛令松:“堂兄我没事。”

    又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咳得并不容易,像是极力压制着不让自己咳嗽出来,最后却还是没压制住。

    薛令松立刻将薛令怡翻过身来,让她面朝着他:“休要瞒着哥哥。”

    待到薛令松看见了薛令怡的眼睛,更是直接将薛令怡抱了起来。

    小姑娘的眼睛本来就生得美,里头像是兜着满满的湖水一样,闪动着琥珀的颜色,可刚才薛令松一抬头,却看见薛令怡这双水盈盈的眼睛里,泪濛濛的,眼角还挂着小泪珠。

    这怎么能行?

    薛令松大步如飞,抱着薛令怡就去找自己的祖母:“阿胭别急,哥哥带你去找找大夫。”

    薛令松知道自家小堂妹这些日子身子好了许多,但是小堂妹病得久,他也被病怕了,看见薛令怡咳嗽一声,整颗心都要提起来了。

    他就这么一个妹妹,若是病了伤了,当真是心疼死了。

    偏偏这病了还找不到明确的仇人去报复,让他的心里憋着一团无名的火气。

    薛令怡伏在薛令松宽阔的肩膀上,因着薛令松的脚步太大太急,她的脸儿跟着一颠一颠的,有些不舒服。

    但是薛令怡一声都没吭。

    她的眼角虽然挂着清清浅浅的小泪珠,可现在眼儿却悄悄玩着,偷了腥的猫儿一样。

    做一个病号,也就这点好处了。

    薛令松终于找到了自己祖母在的人家,顾不得站在那间农家小院的大门边拦住他的下人,大步一迈就跨进了门槛里去了。

    薛令松几步走到了自己祖母面前:“祖母,给阿胭的药呢?阿胭心口窝疼?”

    孟老太太缓缓转过身来。

    薛令怡这会儿忙跳到了地上,先扯扯薛令松的衣角,又去拉孟老太太的手:“堂兄,祖母,阿胭没病,没事了。”

    薛令怡一边说着话,一边目光悄悄地往自己祖母身上打量。

    紧接着薛令怡摇着薛令松衣角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孟老太太一向冷静自持,从来不在外头大喜大悲大怒,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院子里,眼里裹挟着弄弄的失望,因年老而愈发凹陷进去的眸眼一周,带着深深的泪红。

    薛令怡的眼睑立刻垂了下去。

    祁伯言果然还是骗了她,骗了她祖母与母亲。

    那个孩子不是她弟弟。

    如果那孩子是她弟弟,祖母怎么会是现在这幅神情?

    薛令怡的心头忽然有些苦涩。

    虽说在来时的路上,她心里就猜到了祁伯言还是会骗她,可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对即将见到弟弟的希冀。

    现在这希冀破灭了……

    这里的果然不是她弟弟。

    明明没有怀有太大的希望,但是知道了不是,薛令怡的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难受。

    她该怎么找回自己的弟弟啊。

    孟老太太见着了自己孙女孙儿过来了,脸色立刻一肃,她垂下眼,试图掩盖住自己脸上神情的不对劲,冷着嗓子:“你们怎么过来了?”

    薛令松看着现在站在地上,也不咳嗽也不捂着心口的薛令怡,倒是心里有些困惑了:“我……”

    薛令松本来是想替自己在祖母面前争辩两句的,可等着看着站着地上的薛令怡,忽然叹了一句气。

    算了,不争辩了。

    薛令松再度抱起了薛令怡往外走。

    薛令松与薛令怡匆匆来去,让孟老太太受到了讨扰,她看着薛令松与薛令怡的背影,眉间忽然升起了散不去的哀愁。

    薛令松勾着手臂,让薛令怡坐在他的手腕上。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阿胭你当真没事?”

    “堂兄。”薛令怡答非所问,“里头那个孩子是不是不是我弟弟?”

    薛令松忽然沉吟了起来,说不出话来了。

    他是个莽夫,可也不是个不长眼色的,刚才看见祖母悲伤至极的样子,怎么会猜不出来,这家农户买来的儿子,根本不是他那个文静乖巧的堂弟。

    可这些话,说给薛令怡听,小丫头肯定会很难过。

    “蛮哥儿会回来的。”薛令松郑重说道,“等我及冠,若是他还未回来,我定要云游四方,去把蛮哥儿给阿胭带回来。”

    薛令竹的语气忽然刻意轻松了起来:“到时候啊……到时候要是逮着了他,我肯定狠狠揍他一顿屁股,让他不老实,在灯会的时候跑出去。”

    薛令松强装欢笑,逗着薛令怡开心:“这小子,这小子就是觉得咱薛家舞刀弄枪的,他不喜欢,才偷跑了出去,你瞧着吧,等着他吃不了外头的苦了,就自己回来了。不过他在外头,阿胭也别担心他,他连偷跑出去都会,肯定机灵着,不会让自己吃了苦,阿胭不担心,不担心好不好?”

    薛令怡听了不仅没有放心下来,心里头反而愈发沉重,她想着前世蛮哥儿最后回来的时候的样子,想着蛮哥儿生前身后经历的那些羞辱,心就狠狠揪作了一团。

    “我弟弟才不是这样的人,堂兄不能欺负他。”

    小姑娘的语气横横的,可是这尾音里头,却带着泪意。

    薛令松心里也沉甸甸的不好受,他顺着薛令怡的话应承道:“好,堂兄不欺负他,到时候让阿胭自己来教训他。”

    薛令怡的眼眶忽然湿热了起来,有些忍不住了,把脑袋扣在了薛令松的肩头上。

    她多想在前世的时候,狠狠教训教训那个才十二岁就跑上疆场的少年,骂他脑子里涂了浆糊,竟是这么糊涂!为了让她这个不值得的姐姐承认他的身份,自己跑上了战场送死。

    要是他再敢这么做,她死也不认他这个弟弟。

    薛令怡觉得这样想自己心里会舒服一些,可是她实际上心里还是好难受啊……

    薛令松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小堂妹情绪有些不对,大手轻轻拍着她削瘦的背部。

    走了两步,面前的道路被人挡住。

    薛令松冷眼看着带着几个家仆挡在他面前的祁伯言:“让开。”

    祁伯言却只看着薛令怡:“薛大哥,今日没有找到令竹弟弟,是我的错。是我找错人了。”

    薛令松只轻轻哼了一声,护着自己怀里的小堂妹:“我说了让你让开。”

    祁伯言不让。

    他身后有四个自家的家仆,这给了他极大的底气。

    祁伯言生怕薛令怡听不见,大声说道:“这次寻错了,可我会一直帮着寻下去的。”

    薛令松紧紧皱起了眉。

    他薛家的事,还用不着一个姓祁的来插手!

    是以为他薛家没人了吗?

    薛令松上前一步,刚想拒绝,怀里头的小人儿却是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袖,制止了他。

    薛令怡悄悄看了祁伯言一眼,但见他眉色忧忡,当真像是在为她弟弟的事情忧心着。

    不知是真忧心,还是假忧心,可这真真假假,薛令怡已经不想去辨别了。

    他说要帮她找蛮哥儿,若是真的,很好,若是并非是真的,那她也不愿去管。

    薛家白跑了这一趟,来的时候气氛紧绷着,回去的路上也是如此。

    燃着细线香的香炉在马车一角放着,薛令怡安静坐在自己母亲身边,听着自己母亲隐忍如呼吸的低低啜泣声。

    宋氏一向情绪内敛又沉稳,处事不惊,可是出事的是她自己的亲子,现在又经历了一遭希望落空的痛苦,心里难免悲凉。

    宋氏心里头堵得慌,哭一场才好,可是从此处回到京城薛府得有逾两个时辰的车程,她又在马车里头,旁边坐着她女儿,对面坐着祁家的小公子祁伯言,若想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谈何容易?

    在孩子面前,大人总是不能显露脆弱的。

    宋氏的目光溃散着,眼里压着浓重的悲伤,微微咬着下唇,湿红着眼眶,可也还在强压着泪意。

    薛令怡怕宋氏难堪,只伏在宋氏的膝头,也不抬眼去看宋氏。

    那祁伯言却是试图与宋氏搭话:“姨母。”

    一声未能得到回应,祁伯言又喊了一声:“姨母。”

    宋氏拿起手中的巾帕来轻轻拭了一下眼角,才淡淡笑着看向了祁伯言:“叫姨母有何事?”

    “我……”祁伯言的话语间有些犹豫,“这次的事,是我太过莽撞了。”

    “你也是一片好心。”宋氏笑着安抚祁伯言道,“莫要再为这件事挂心了。”

    倒也怨不得旁人认错,那孩子与她蛮哥儿的性子是有几分相似,性情安静,因着这孩子曾经跟过认字的乞丐,识得几个字,看书也是能看懂些的,再加上模样又秀气一些,被人误会成蛮哥儿,也情有可原。

    可是她这个为娘的,单是进了那农户的屋,只看见了那被收养的孩子的背影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不是她的儿子。

    只有她对自己的孩子,算是知根知底。

    宋氏不怪祁伯言,这孩子帮她寻找蛮哥儿,已是有心了,她这心里只有感激。

    “姨母并不怪你,姨母还要谢谢你,你莫要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宋氏软声对祁伯言说着话。

    薛令怡只暗暗听着,眼里未有任何的目光起伏。

    她经历的那些,没法与自己的母亲说。

    但是薛令怡知道,但凡是她说了,宋氏对待祁伯言便不会如此刻那般和颜悦色。

    祁伯言见薛令怡仍对他爱答不理,小拳头牢牢攥紧了:“姨母,我还会继续帮您找令竹弟弟的。”

    帮……帮便帮吧。宋氏软声谢他:“好孩子。”

    马车行进京城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祁伯言在城中与薛令怡他们分离,祁家派人来将祁伯言接了回去。

    而薛令怡一回到府上,立刻换下了在外的行头,换了身在家穿的粉色轻便束腰的襦裙,顾不得外头夜色深露水寒重,踩着自己的一双小绣鞋就跑了出去。

    薛令怡找到了自己的祖父,让祖父将她带入到了自己父亲的书房。

    薛令怡缠着薛老将军,给她讲自己爹爹征战时候的所有战绩,听到一处时,圆圆的一双眼儿忽然蹭的一下变亮了许多。

    “祖父,您再讲讲这儿,阿胭要听。”薛令怡对自己的祖父央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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