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将军平素不善言辞, 性子也沉闷了些, 不常与人七嘴八舌地说些闲话, 却愿意和自己这个唯一的孙女儿闲言碎语些有的没的。

    见小小孙女儿睁着她那双圆亮的眸子望着他, 薛老将军冷肃的面庞上带上了笑:“就讲刚才说的?”

    “嗯。”薛令怡点点头。

    “讲些祖父做过的事情给你听如何?”

    薛老将军戎马一生,所经所历大起大落,传奇的很,只是性子沉默了些, 有些事情只被他埋在心里。

    有些时候老将军也想把自己经历的那些, 同跟前人说说。

    人活到他这把年纪,总想将一生功过都叫后人记着,可他家这些孙儿,一个个都是窜天猴,卯足了劲儿练武,只想着以后建功立业, 超过他大儿子薛礼、超过他甚至超过他薛家祖上的老祖宗,年纪不大志向却比天都高,忙得很。

    再加上他把孙儿们当军营里头的新兵来练, 这些孩子又有些怕他。

    能同他格外亲近的, 也就他这嫡亲孙女儿了。

    薛老将军笑着看着薛令怡。

    老将军满头鬓发已经花白, 脸上皱纹沟壑深深, 可清癯, 眼里目光很是明亮。

    薛令怡抬眼看着自己的祖父, 忽然笑了, 脆生生应道:“阿胭要听的!”

    薛老将军笑意更深, 往自己面前的茶盏里又续了一杯,脸上笑意吟吟:“当年……”

    薛令怡在薛老将军放茶壶的间隙,去把茶盏抱了起来,往薛老将军面前递:“祖父喝茶。”

    薛老将军的这句“当年”被打断,倒是一愣,很快眼中大喜:“好,祖父喝茶。”

    他这虽说没有女儿,好歹孙辈里有个女娃儿,倒也贴心。

    薛令怡把茶递过去了,才又回到了小杌子上坐着:“祖父,先讲爹爹的事情给阿胭听吧。阿胭一直陪着祖父,祖父打胜仗的故事,以后再讲?”

    薛老将军被薛令怡敬了一盏茶,心里乐陶陶的,点了点头:“阿胭说如何便是如何。”

    薛令怡抿唇笑了。

    薛令怡与薛老将军在薛礼的书房侧间的屋子里待了半晌,一直等着夜深了点上了油灯了,也不愿意走。

    油灯在床下燃着灯花,薛令怡和自己祖父的影子被灯火照映着,倒映在纸窗上。

    只是这侧间的窄门忽然被人推开,孟老太太冷着脸走了进来,看了眼薛老将军,又看了眼薛令怡:“阿胭得回去睡觉了。”

    孟老太太叫丫鬟过去把薛令怡带回到鹿鸣居去了。

    而在薛令怡离开之后,孟老太太直接瞪了薛老将军一眼:“小孩子没分寸,你个做祖父的怎也跟着胡闹?阿胭今日比往常晚睡了足一个时辰。”

    薛老将军被孟老太太骂得哑口无言,刚想开口说句什么辩解,又听到孟老太太生气地说道:“阿胭这会儿病好了许多,可是若是吃不好睡不好,再生起病来该如何是好?”

    一句话堵得薛老将军说不出什么来了。

    “今晚你睡书房。”孟老太太落了这句,利落潇洒地走了出去。

    纸窗上映着的薛老将军高大的影子,忽然就逐渐矮了下去,纸上映着个无力伏在桌上的人影。

    夜里,薛令怡却睡不着。

    她从自己祖父那里听到了很多事。

    事出有因,但是她想不清楚妙秋要害她薛家的因。

    白日里站在牢门外面听见了妙秋与祖母的谈话,薛令怡根据那些谈话推测这妙秋的故乡,是自己父亲曾经征战过的一些地方。

    她爹爹只打胜仗,那就次次都让另一方败了,招惹下一些仇人,倒也可能。

    所以她才会去缠着祖父讲些父亲早些年的事情,想从里头知道些有用的消息。

    薛令怡心里已经隐隐有了自己的推断。

    她迫切地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里焦灼,根本睡不着。

    晚上入睡的时辰晚了一些,第二日早些时候,薛令怡就没起来。

    周嬷嬷看着小脸儿沉在锦被里、呼吸绵匀睡颜安静的小姑娘,止住了想要唤醒薛令怡给她梳洗的丫鬟,将那丫鬟拽到一边,对她说道:“让姑娘多睡会儿。”

    听说昨日姑娘与夫人和老夫人她们一道出了城,傍晚才回来,又同老将军两个人藏在大爷的书房里,一藏就藏到了半夜,想来是累着了,多休息会儿才是好的。

    “可是……”丫鬟有些犹豫不定,“沈姑娘早早来了咱们这儿,想见见姑娘,老夫人也说要让姑娘过去。”

    周嬷嬷闻言皱了皱眉:“老夫人那边,你再去问问,就说姑娘昨日累着了,让姑娘再睡半个时辰。”

    “听嬷嬷的。”薛令怡的鹿鸣居里属周嬷嬷说话最有分量,她的话别的丫鬟根本不敢辩驳。

    周嬷嬷点了点头。

    周嬷嬷虽然想让薛令怡多睡会儿,薛令怡却在盏茶的功夫之后就醒了。

    她睁着惺忪的睡眼,直起身子坐了起来,看着自己床上笼着的浅湖色素绸的床幔还没被人扯开,揉着眼睛把丫鬟叫了过来。

    床幔被人掀开,只是过来的人却不是薛令怡心里想叫的小丫鬟,而是周嬷嬷。

    薛令怡看见了周嬷嬷,倒是也没有太过吃惊,软声说道:“嬷嬷。”

    小姑娘刚醒,声音梦一样轻柔。

    周嬷嬷只把床幔拉开了个小缝儿,问薛令怡道:“姑娘可是还困着?困便再睡会儿。”

    周嬷嬷一向是把她从被窝里揪出来的那个,可很少让她睡一次回笼觉,机会难得,薛令怡立刻钻回到了被子里面,把自己裹紧了。

    这会儿那去问孟老太太的丫鬟回来了,到了周嬷嬷身边,垂头说道:“嬷嬷,老夫人不让,说是沈家姑娘已经来候了一段时间了,让姑娘赶紧收拾收拾过去。”

    沈姑娘……阁老的孙女儿,确实容不得怠慢,周嬷嬷略一沉吟,转身看了眼床幔里头。

    周嬷嬷做出了妥协:“那便缓一两刻。”

    周嬷嬷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薛令怡拽着床幔,两脚晃动着摸索着架子床下自己的绣鞋,却找不到鞋。

    周嬷嬷忙上前去帮薛令怡鞋提了起来,小心护着薛令怡,让她下了床。

    “不再睡会儿了?”

    “不再睡了。”薛令怡说道,“岁宁妹妹来了,我要去找她。”

    薛令怡说着就往屋外头走。

    周嬷嬷忙拦住了她:“姑娘,咱还得梳洗打扮打扮。”

    周嬷嬷垂头看了薛令怡一眼,刚睡醒的小姑娘脸蛋儿饱满粉.嫩,像是个水蜜桃一样,脸上绒毛细小,软到几乎叫人看不见,这模样,还真是叫人喜欢得不得了。

    周嬷嬷拿手蹭了蹭薛令怡的面颊,吩咐丫鬟去拿了漱口牙粉与粗盐皂角一类的洗漱用的东西进来,自己把薛令怡牵到了梳妆镜边。

    “嬷嬷将阿胭打扮漂亮了再出去可好?”周嬷嬷软声问着薛令怡。

    薛令怡却是想起了前几日才见的沈织云,沈织云年纪比她还要小些,却穿着打扮素净,加上容貌生得温婉秀致,略略看一眼过去并不惹人惊艳,她若是再按照自己平常日子里的打扮,张扬艳丽,岂不是会生生压了别人一头?

    薛令怡而今没有与那些世家贵女争奇斗艳的心思,她巴不得自己在外人口里无声无息,安安静静地在薛府过她的小日子,谋划着她所图的东西。

    “阿胭今日想穿些颜色浅些的衣服。”薛令怡对周嬷嬷说道,“嬷嬷也莫要给阿胭弄头发了,阿胭想早些去见岁宁妹妹。”

    周嬷嬷笑着看了眼铜镜里头薛令怡的脸。

    姑娘刚起来,头发尽数散在肩上,睡了一晚,头发仍旧柔顺细软,也不乱,小脸儿巴掌大小。

    姑娘长了这幅样子,随便打扮打扮都是好看的,她早就习惯了给姑娘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姑娘自己也喜欢,怎着今日忽然要起简单来了?

    周嬷嬷想着这些时日薛令怡只是自己待在薛府,也不再管顾她之前的玩伴祁伯言与徐如妆,忽然明白了什么。

    许是姑娘这些日子自己一个人久了,也觉得躁了。

    小孩子总是需要玩伴陪着的。

    周嬷嬷想着前些日子沈织云在鹿鸣居里陪着姑娘的场景,面上倒是浮起了浅浅一笑。

    之前同姑娘关系最好的祁家公子,以及徐家的徐如妆,她其实并不是十分满意。

    徐如妆只是跟着祁伯言过来的,并不是把她家姑娘当朋友,而至于祁伯言……

    这孩子小小年纪,看上去心眼忒多,不好掌控。

    姑娘被她这一家人宠着,性子单纯了些,碰上祁伯言徐如妆这样的,说不准会吃了什么亏。

    一想到姑娘自己把那两个孩子疏远了,周嬷嬷倒是也觉得自己心里舒坦了一些,脸上笑意未褪,对薛令怡说道:“那便依着姑娘要求的来。”

    薛令怡立刻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薛令怡不过收拾了一刻钟,便收拾妥帖了,忙让周嬷嬷带她去祖母的明如堂,见一见沈织云。

    只是等到走到明如堂,薛令怡进了主屋,往里看了一眼,这才知道,不止沈织云来了。

    跟在沈织云身边,正与沈织云手拉着手笑着说着话的,是徐如妆。

    徐如妆在看见薛令怡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快停了一下,只是很快又扬起了笑:“阿胭妹妹,快些过来,我与岁宁一道过来找你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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