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薛翰臣从白城旅馆出来，沿着仁德路一直向西走，转过玛丽天主堂那座铅灰色的钟楼后，又向北走出一段路，远远地就看到了春望茶馆斜着挑出的幌子——镶蓝边的白布上手工刺绣的一个大大的“茶”字，空气中也有了一股淡淡的茶香。
离茶馆越来越近，茶香也越来越浓，春望嫂爽利清脆的嗓音，还有她银铃般的笑声，也进入耳朵里。翰臣喜欢到春望茶馆来，不仅因为快乐的春望嫂能让他暂时忘掉报国无门的愁苦，这里边还有一个秘密的原因，是春望嫂脸上的某个部位长得很像幸子。开始翰臣说不清哪里像，他连着几天到茶馆来，暗中进行观察，最后终于搞清楚了，她们的嘴巴很相像，都是薄嘴唇，紧紧地抿着，两只嘴角略向上翘，即便板起脸时，看上去也带着一丝笑意。
春望嫂是个寡妇，三十出头年纪，说话办事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还有一条透亮的好嗓子，心里高兴时，手上忙着，嘴里就唱了出来。她的声音一落，喝茶的客人就忙着鼓掌喝彩，夸奖说：“春望嫂，你这条嗓子不唱戏可惜了，你要是唱戏，满堂红的桂月娥都会没饭吃。”春望嫂笑笑，抬手抹一把梳得光亮的鬓角说：“桂月娥我可不敢比，人家是响当当的名角，在戏园子里挂头牌。不过话说回来了，我不去唱戏也不是因为怕她，我是怕你们大伙没茶喝。”
春望茶馆里总是那么热闹，从早晨一开张，五行八作各色人等，就陆续聚到这里来。茶水一泡上，大家就自动分成几个小圈子。下棋的一伙，忙着摆棋子；好戏的一伙，开始溜嗓子；更多的人则聚在五爷身边，听他不紧不慢地说时事。五爷是一位前清秀才，六十几岁年纪，生得须发皆白，颇有些仙风道骨，讲起话来抑扬顿挫，更难得的是眼光高，啥事都能被他看到头前去。
春望嫂正提着一只锃亮的铜壶，给一位客人续水，抬头看见薛翰臣，没像对别的客人那样大声招呼，只是嘴巴动了动，梳着高高发髻的脑袋向里面摆了摆。翰臣心领神会，径直向里面走，他知道靠北窗的那个位置春望嫂肯定替他留着。翰臣在座位上刚坐好，春望嫂就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了他面前，手脚麻利地给他泡上茶，端来一盘点心。翰臣用不着开口，茶自然是他喜欢的铁观音，点心则是一盘松软的芙蓉糕。翰臣喝着茶水，吃着点心，眼睛透过窗户看出去。北窗外是一座荒废的园子，主人原是白城一位富商，为躲战乱几个月前去了重庆，园子无人打理，长出了满眼的荒草，间杂着有几朵花开在草丛中，让人更觉凄凉。翰臣把目光收回来，他发觉身边忽然静了下来，众人都停止了说笑，茶馆里只有五爷的声音。
五爷站在茶桌后，正在讲上合县刚打完的一场仗。
五爷说：“攻击上合县的是日军谷田茂联队，这个人可大有来头，他发迹于关东军，入伍后屡立战功，不断获得提升，被称为日军中的明日之星。接受上司的命令赶往上合县时，他根本没把这个弹丸之地放在眼里，一心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上合县踏为平地。”
五爷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水。听到谷田茂这个名字，薛翰臣的心里突然一动，他想起幸子给自己看过的那封信，写信的人也叫谷田茂，而且同样加入了关东军，翰臣心里想，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这时，五爷又接着讲了下去。
五爷捋一把胡子，眼睛里放出兴奋的光亮说：“谷田茂万没想到，这次他遇见了真神，守上合县的是咱们的一一五团，团长姓龙，名叫龙耀章，是四川人，个子不高，却是条响当当的汉子。过去我在白城见过他一次，骑在一匹黄马上，腰里别着手枪，身后背着大刀，红绸子二尺多长，要多威风有多威风。龙团长的手下也不是孬种，他们没缩在城里等着挨打，派出一个营，事先埋伏在了上合县和隆兴镇中间的小山上，日本人没寻思有埋伏，一到那就给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死伤了几十人。等日本人琢磨过味来时，咱们的人马已经撤回了县城里。谷田茂气得暴跳如雷，下令全力进攻上合县城。你们知道日本人打仗怎么打？都是先用炮轰，大炮先轰了一个小时，这才发动进攻。这仗从一开始就打得苦哇，你想想看，上合县多大块地方？方圆不过十几里，那么多炮弹落下去，还能有一块好地方？谷田茂满心以为，这么一顿狂轰滥炸，咱们的军队早没了抵抗之力，没承想，第一波进攻的日本人刚到城墙边，就被城里射出的子弹打了回去。龙耀章站在城楼上亲自指挥，他的手下没有一个临阵脱逃的，都咬紧牙关，瞪圆了眼睛，小老虎似的把枪口冲着城外面。日本人很快又来了第二次进攻，又被咱们给打了回去。第三次进攻日本人用上了敢死队，几百人都在脑袋上绑了布条子，手里举着东洋刀，嘴里哇啦哇啦叫着往前冲，跑在头里的中枪倒地，后面的从他们身上迈过去，接着往前冲。咱们的军队没让鬼子吓住，连枪打再手榴弹炸，把敢死队打得七零八落，这一波进攻又被打了回去。城墙下已经扔了二百多具鬼子的尸体。谷田茂气得快疯了，一个赫赫有名的联队，竟然打不过咱们的一个团，真是奇耻大辱哇。其实，咱们的军队伤亡也很严重，受伤再加上牺牲的也有四五百人，就连龙耀章团长胳膊上也挨了一枪，吊起了绷带。但大伙谁也没想退，都一心和上合县共存亡。从上午到傍晚，日本人一共进攻了十次，一次比一次猛，一次比一次凶，都被咱们给打了回去。那仗打得惨烈呀，枪管子打得通红，子弹壳子堆满了城墙豁口，守城的战士抽烟干脆不用火，直接凑到枪筒上就把烟点着了。双方伤亡相当严重，城上城下都血流成河，日本人死伤了好几百，咱们的部队也死伤了近一半。”
五爷把茶碗上的盖子打开，但却忘了喝水，愣愣地看了一会又重新盖上，又接着往下讲。
“第二天早晨，日本人又开始了进攻，龙团长带着部下死守不退，连续七次把鬼子打了回去。县城里的老百姓也没闲着，给咱们的队伍送饭送水递扛弹药，士兵倒下去，老百姓就顶上去继续射击。谷田茂急红了眼睛，从别处调来了坦克飞机，再次对上合县发动进攻。咱们的队伍没有打坦克的家伙，只能用手榴弹和炸药包硬炸。日本人的飞机在头顶上扔炸弹扫射，坦克把南城墙撞开了一个口子，冲进了城里。守城的官兵个个都是好样的，没有一个逃跑的，一营长和一个日军中队长死在了一起。二营长身上绑着手榴弹，滚到坦克底下拉了弦。龙团长被炸掉了右胳膊，用左手使大刀，还砍倒了两个小鬼子。这一仗，一一五团从团长到士兵，包括伙夫在内，一千五百八十人，全部壮烈牺牲。”
五爷说到这停下来，发出一声长叹，茶馆里的众人也都不住地叹息。薛翰臣听得流下了眼泪，心也一跳一跳地疼。五爷缓缓喝下一口茶水，又接着往下说：“日本人也没得着啥便宜，死伤多多，谷田茂这个野兽，为了进行报复，下令屠城三天，可怜上合县的老百姓，几乎都死在了日本人的刀下。”
茶馆里突然一片沉寂，大家都低下头去，仿佛是给死去的士兵和百姓默哀。好一会儿，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响，五爷的巴掌重重地拍到了桌子上。“但这一仗打出了气势，也打出了血性，咱让日本人知道了，中国人不是好欺侮的，不会甘心当亡国奴，眼看鬼子就要来打白城，咱们大伙也得学上合县的老百姓，跟他们干到底。”
茶馆里静了片刻，突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离茶馆越来越近，茶香也越来越浓，春望嫂爽利清脆的嗓音，还有她银铃般的笑声，也进入耳朵里。翰臣喜欢到春望茶馆来，不仅因为快乐的春望嫂能让他暂时忘掉报国无门的愁苦，这里边还有一个秘密的原因，是春望嫂脸上的某个部位长得很像幸子。开始翰臣说不清哪里像，他连着几天到茶馆来，暗中进行观察，最后终于搞清楚了，她们的嘴巴很相像，都是薄嘴唇，紧紧地抿着，两只嘴角略向上翘，即便板起脸时，看上去也带着一丝笑意。
春望嫂是个寡妇，三十出头年纪，说话办事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还有一条透亮的好嗓子，心里高兴时，手上忙着，嘴里就唱了出来。她的声音一落，喝茶的客人就忙着鼓掌喝彩，夸奖说：“春望嫂，你这条嗓子不唱戏可惜了，你要是唱戏，满堂红的桂月娥都会没饭吃。”春望嫂笑笑，抬手抹一把梳得光亮的鬓角说：“桂月娥我可不敢比，人家是响当当的名角，在戏园子里挂头牌。不过话说回来了，我不去唱戏也不是因为怕她，我是怕你们大伙没茶喝。”
春望茶馆里总是那么热闹，从早晨一开张，五行八作各色人等，就陆续聚到这里来。茶水一泡上，大家就自动分成几个小圈子。下棋的一伙，忙着摆棋子；好戏的一伙，开始溜嗓子；更多的人则聚在五爷身边，听他不紧不慢地说时事。五爷是一位前清秀才，六十几岁年纪，生得须发皆白，颇有些仙风道骨，讲起话来抑扬顿挫，更难得的是眼光高，啥事都能被他看到头前去。
春望嫂正提着一只锃亮的铜壶，给一位客人续水，抬头看见薛翰臣，没像对别的客人那样大声招呼，只是嘴巴动了动，梳着高高发髻的脑袋向里面摆了摆。翰臣心领神会，径直向里面走，他知道靠北窗的那个位置春望嫂肯定替他留着。翰臣在座位上刚坐好，春望嫂就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了他面前，手脚麻利地给他泡上茶，端来一盘点心。翰臣用不着开口，茶自然是他喜欢的铁观音，点心则是一盘松软的芙蓉糕。翰臣喝着茶水，吃着点心，眼睛透过窗户看出去。北窗外是一座荒废的园子，主人原是白城一位富商，为躲战乱几个月前去了重庆，园子无人打理，长出了满眼的荒草，间杂着有几朵花开在草丛中，让人更觉凄凉。翰臣把目光收回来，他发觉身边忽然静了下来，众人都停止了说笑，茶馆里只有五爷的声音。
五爷站在茶桌后，正在讲上合县刚打完的一场仗。
五爷说：“攻击上合县的是日军谷田茂联队，这个人可大有来头，他发迹于关东军，入伍后屡立战功，不断获得提升，被称为日军中的明日之星。接受上司的命令赶往上合县时，他根本没把这个弹丸之地放在眼里，一心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上合县踏为平地。”
五爷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水。听到谷田茂这个名字，薛翰臣的心里突然一动，他想起幸子给自己看过的那封信，写信的人也叫谷田茂，而且同样加入了关东军，翰臣心里想，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这时，五爷又接着讲了下去。
五爷捋一把胡子，眼睛里放出兴奋的光亮说：“谷田茂万没想到，这次他遇见了真神，守上合县的是咱们的一一五团，团长姓龙，名叫龙耀章，是四川人，个子不高，却是条响当当的汉子。过去我在白城见过他一次，骑在一匹黄马上，腰里别着手枪，身后背着大刀，红绸子二尺多长，要多威风有多威风。龙团长的手下也不是孬种，他们没缩在城里等着挨打，派出一个营，事先埋伏在了上合县和隆兴镇中间的小山上，日本人没寻思有埋伏，一到那就给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死伤了几十人。等日本人琢磨过味来时，咱们的人马已经撤回了县城里。谷田茂气得暴跳如雷，下令全力进攻上合县城。你们知道日本人打仗怎么打？都是先用炮轰，大炮先轰了一个小时，这才发动进攻。这仗从一开始就打得苦哇，你想想看，上合县多大块地方？方圆不过十几里，那么多炮弹落下去，还能有一块好地方？谷田茂满心以为，这么一顿狂轰滥炸，咱们的军队早没了抵抗之力，没承想，第一波进攻的日本人刚到城墙边，就被城里射出的子弹打了回去。龙耀章站在城楼上亲自指挥，他的手下没有一个临阵脱逃的，都咬紧牙关，瞪圆了眼睛，小老虎似的把枪口冲着城外面。日本人很快又来了第二次进攻，又被咱们给打了回去。第三次进攻日本人用上了敢死队，几百人都在脑袋上绑了布条子，手里举着东洋刀，嘴里哇啦哇啦叫着往前冲，跑在头里的中枪倒地，后面的从他们身上迈过去，接着往前冲。咱们的军队没让鬼子吓住，连枪打再手榴弹炸，把敢死队打得七零八落，这一波进攻又被打了回去。城墙下已经扔了二百多具鬼子的尸体。谷田茂气得快疯了，一个赫赫有名的联队，竟然打不过咱们的一个团，真是奇耻大辱哇。其实，咱们的军队伤亡也很严重，受伤再加上牺牲的也有四五百人，就连龙耀章团长胳膊上也挨了一枪，吊起了绷带。但大伙谁也没想退，都一心和上合县共存亡。从上午到傍晚，日本人一共进攻了十次，一次比一次猛，一次比一次凶，都被咱们给打了回去。那仗打得惨烈呀，枪管子打得通红，子弹壳子堆满了城墙豁口，守城的战士抽烟干脆不用火，直接凑到枪筒上就把烟点着了。双方伤亡相当严重，城上城下都血流成河，日本人死伤了好几百，咱们的部队也死伤了近一半。”
五爷把茶碗上的盖子打开，但却忘了喝水，愣愣地看了一会又重新盖上，又接着往下讲。
“第二天早晨，日本人又开始了进攻，龙团长带着部下死守不退，连续七次把鬼子打了回去。县城里的老百姓也没闲着，给咱们的队伍送饭送水递扛弹药，士兵倒下去，老百姓就顶上去继续射击。谷田茂急红了眼睛，从别处调来了坦克飞机，再次对上合县发动进攻。咱们的队伍没有打坦克的家伙，只能用手榴弹和炸药包硬炸。日本人的飞机在头顶上扔炸弹扫射，坦克把南城墙撞开了一个口子，冲进了城里。守城的官兵个个都是好样的，没有一个逃跑的，一营长和一个日军中队长死在了一起。二营长身上绑着手榴弹，滚到坦克底下拉了弦。龙团长被炸掉了右胳膊，用左手使大刀，还砍倒了两个小鬼子。这一仗，一一五团从团长到士兵，包括伙夫在内，一千五百八十人，全部壮烈牺牲。”
五爷说到这停下来，发出一声长叹，茶馆里的众人也都不住地叹息。薛翰臣听得流下了眼泪，心也一跳一跳地疼。五爷缓缓喝下一口茶水，又接着往下说：“日本人也没得着啥便宜，死伤多多，谷田茂这个野兽，为了进行报复，下令屠城三天，可怜上合县的老百姓，几乎都死在了日本人的刀下。”
茶馆里突然一片沉寂，大家都低下头去，仿佛是给死去的士兵和百姓默哀。好一会儿，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响，五爷的巴掌重重地拍到了桌子上。“但这一仗打出了气势，也打出了血性，咱让日本人知道了，中国人不是好欺侮的，不会甘心当亡国奴，眼看鬼子就要来打白城，咱们大伙也得学上合县的老百姓，跟他们干到底。”
茶馆里静了片刻，突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