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薛翰臣是初夏从美国回来的，刚在大薛庄过完端午节，就动身去了白城，他一心想着用自己学到的知识，为抗战尽一份力量。
如今的白城已经面目全非，不再是他当初读书时的模样，城墙上修筑起工事，大街上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和从别处逃来的难民。人们议论纷纷，说日本人刚在下合县城外打败了国共联军，下合县离白城不到四百公里，中间只有上合县这最后一道屏障，日本人就要杀进白城来了。
薛翰臣没有立刻去见守城长官，在白城旅馆住下来后，先搞了几天调查研究，随后又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准备了几天，这才带着画好的图纸去了白城国民党军的司令部。他在一名警卫带领下，走进余明的办公室时，余明正光着膀子坐在一把藤椅里喝茶，剃得锃亮的光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自从被任命为白城卫戍司令后，他的心就没有一天踏实过，他暗自把自己的兵力和日军做了对比，觉得不管是出城迎战还是死守不出，结果都只能是死路一条。日本人离白城越来越近，他的情绪就越来越沮丧，他觉得自己就是被绑到庙门前树上的一头羊，想逃逃不了，想躲躲不开，只能硬生生地等着被人杀掉。这几天他正在收拾东西，打算把家小送出城，让他们搬到白河南岸的永城，他想，有白河这道天险做屏障，永城一时还不会被攻破。
薛翰臣先做了自我介绍，随后把一张图纸铺到桌子上，在余明面前展开。余明向前伸伸脖子，看见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一堆线，搞不懂这个自称从美国回来的年轻人究竟是啥意思，他挠挠脑袋，抓下一把汗珠子，随手就甩在红砖铺成的地面上。
翰臣用手指着图纸说：“余司令，我图纸上的这两条线，就是城南的白河。白河河宽水深，但现在河上只有一座简陋的漫水桥，不利于大部队通过，这几天我已经观察到，逃难的百姓和从白河南岸来增援的部队都争着走这座桥，使得桥上每天人满为患，不仅部队的行动速度大受影响，而且踩踏和挤落水中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我建议司令在河上再架一座新桥，这样，两岸间的往来就会变得畅通无阻。”
余明终于搞懂了薛翰臣的意思，他重新坐回到藤椅里，跷起二郎腿，把穿着皮靴的两只脚放到桌面上，撇着嘴说：“我当从美国回来的人，能有什么好主意，却原来不过是纸上谈兵。建一座新桥如果真那么容易，国民政府早在河上建起十座八座桥了，没等你的桥打好地基，日本人恐怕就已经攻到白城城下了。”
薛翰臣对这个光头军人没有好印象，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并非真想抗日。但他不想放弃自己的计划，并不理会余明傲慢的态度，淡淡一笑，用手在图纸上指着说：“为解燃眉之急，我建议司令在这个位置造一座浮桥，这里水流平缓，两岸间距离最窄，架浮桥最合适。”
余明的嘴撇成了一只瓢，摆在桌子上的两只脚抖动着，斜眼睛看薛翰臣。他越来越不喜欢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人了，此人真是一厢情愿，白城已经朝不保夕，所有人都在想退路，谁还有心思琢磨在河上修桥的事？但他没有立刻下逐客令，他觉得还可以逗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玩一玩开开心。
余明用鼻子哼一声说：“即使是建浮桥，恐怕也要几个月时间吧？”
薛翰臣摇摇头说：“不必，如果司令按照我的方法，我保证用不了半个月，河上就会架起一座新桥。”
余明掏出一支烟点燃，把一串烟圈吐到头顶的空气里，懒洋洋地问：“你想用什么方法架桥？”
薛翰臣说：“我打算用小船做浮子，船与船之间用铁索串连，再在船上铺木板。此法古已有之，方便快速，经济实用，船划到哪里，桥就能铺到哪里。如果司令……”
余明已经失去了耐性，他突然觉得听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谈论架桥，简直荒唐透顶。他呼地一声从椅子里坐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靴尖狠狠地碾成粉末，板起脸说：“对不起，本人公务在身，不便挽留，薛先生还是请回吧，建桥之事日后再议！”
薛翰臣不想走，还想仔细给余明解释一下，让他同意自己的主张，他正指着图纸要说话时，余明已经转身而去，把他扔在了办公室里。翰臣只好悻悻然地把图纸收起来，从白城卫戍司令部里离开。
翰臣回到住宿的白城旅馆时已经到了中午，楼上楼下飘着一股菜香味。翰臣心情非常沮丧，精心准备的架桥计划，被余明轻易地否定掉了，画好的图纸变成了废纸，他没有心思吃饭，回到房间就一头倒在床上。看着棚顶的天花板发呆时，幸子的脸浮现在眼前的空气中。
自从幸子回国后，翰臣就开始忍受相思之苦。在美国时他们还可以通过信件联系，回到中国后，他还在不断给幸子写信，但却无法寄给她，写完的那些信都被他放在了皮箱里。这时候，他就只能用回忆和想象继续他们的爱情了。他会从和幸子在船上相识起，一直想到他们在费城车站分手，想过一遍，又会再想一遍。他发现，越想自己就会越痛苦。回忆不是治疗相思的药物，而是一把锋利的锯齿，只会反复不停地切割人心。翰臣尤其后悔自己当初对幸子的那两次冷遇。他想，如果让他重来一次，他会从一开始就和幸子好好相处，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有时候，翰臣也会想到遥远的日本去。如果是白天，他会想象幸子走在京都的大街上，手里提着竹篮正去买菜，或者是在床前，正服侍生病的父亲，也可能是手里拿着抹布，正擦拭家具上的灰尘；如果是晚上，他就会看到幸子埋头在桌前，写那部计划中的，或者是手捧一本书，倚在床上。随后，他看见幸子放下书，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对着面前的墙壁，轻轻喊了一声“翰臣君”。
翰臣知道，幸子正像他一样在饱受思念之苦。
如今的白城已经面目全非，不再是他当初读书时的模样，城墙上修筑起工事，大街上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和从别处逃来的难民。人们议论纷纷，说日本人刚在下合县城外打败了国共联军，下合县离白城不到四百公里，中间只有上合县这最后一道屏障，日本人就要杀进白城来了。
薛翰臣没有立刻去见守城长官，在白城旅馆住下来后，先搞了几天调查研究，随后又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准备了几天，这才带着画好的图纸去了白城国民党军的司令部。他在一名警卫带领下，走进余明的办公室时，余明正光着膀子坐在一把藤椅里喝茶，剃得锃亮的光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自从被任命为白城卫戍司令后，他的心就没有一天踏实过，他暗自把自己的兵力和日军做了对比，觉得不管是出城迎战还是死守不出，结果都只能是死路一条。日本人离白城越来越近，他的情绪就越来越沮丧，他觉得自己就是被绑到庙门前树上的一头羊，想逃逃不了，想躲躲不开，只能硬生生地等着被人杀掉。这几天他正在收拾东西，打算把家小送出城，让他们搬到白河南岸的永城，他想，有白河这道天险做屏障，永城一时还不会被攻破。
薛翰臣先做了自我介绍，随后把一张图纸铺到桌子上，在余明面前展开。余明向前伸伸脖子，看见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一堆线，搞不懂这个自称从美国回来的年轻人究竟是啥意思，他挠挠脑袋，抓下一把汗珠子，随手就甩在红砖铺成的地面上。
翰臣用手指着图纸说：“余司令，我图纸上的这两条线，就是城南的白河。白河河宽水深，但现在河上只有一座简陋的漫水桥，不利于大部队通过，这几天我已经观察到，逃难的百姓和从白河南岸来增援的部队都争着走这座桥，使得桥上每天人满为患，不仅部队的行动速度大受影响，而且踩踏和挤落水中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我建议司令在河上再架一座新桥，这样，两岸间的往来就会变得畅通无阻。”
余明终于搞懂了薛翰臣的意思，他重新坐回到藤椅里，跷起二郎腿，把穿着皮靴的两只脚放到桌面上，撇着嘴说：“我当从美国回来的人，能有什么好主意，却原来不过是纸上谈兵。建一座新桥如果真那么容易，国民政府早在河上建起十座八座桥了，没等你的桥打好地基，日本人恐怕就已经攻到白城城下了。”
薛翰臣对这个光头军人没有好印象，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并非真想抗日。但他不想放弃自己的计划，并不理会余明傲慢的态度，淡淡一笑，用手在图纸上指着说：“为解燃眉之急，我建议司令在这个位置造一座浮桥，这里水流平缓，两岸间距离最窄，架浮桥最合适。”
余明的嘴撇成了一只瓢，摆在桌子上的两只脚抖动着，斜眼睛看薛翰臣。他越来越不喜欢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人了，此人真是一厢情愿，白城已经朝不保夕，所有人都在想退路，谁还有心思琢磨在河上修桥的事？但他没有立刻下逐客令，他觉得还可以逗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玩一玩开开心。
余明用鼻子哼一声说：“即使是建浮桥，恐怕也要几个月时间吧？”
薛翰臣摇摇头说：“不必，如果司令按照我的方法，我保证用不了半个月，河上就会架起一座新桥。”
余明掏出一支烟点燃，把一串烟圈吐到头顶的空气里，懒洋洋地问：“你想用什么方法架桥？”
薛翰臣说：“我打算用小船做浮子，船与船之间用铁索串连，再在船上铺木板。此法古已有之，方便快速，经济实用，船划到哪里，桥就能铺到哪里。如果司令……”
余明已经失去了耐性，他突然觉得听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谈论架桥，简直荒唐透顶。他呼地一声从椅子里坐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靴尖狠狠地碾成粉末，板起脸说：“对不起，本人公务在身，不便挽留，薛先生还是请回吧，建桥之事日后再议！”
薛翰臣不想走，还想仔细给余明解释一下，让他同意自己的主张，他正指着图纸要说话时，余明已经转身而去，把他扔在了办公室里。翰臣只好悻悻然地把图纸收起来，从白城卫戍司令部里离开。
翰臣回到住宿的白城旅馆时已经到了中午，楼上楼下飘着一股菜香味。翰臣心情非常沮丧，精心准备的架桥计划，被余明轻易地否定掉了，画好的图纸变成了废纸，他没有心思吃饭，回到房间就一头倒在床上。看着棚顶的天花板发呆时，幸子的脸浮现在眼前的空气中。
自从幸子回国后，翰臣就开始忍受相思之苦。在美国时他们还可以通过信件联系，回到中国后，他还在不断给幸子写信，但却无法寄给她，写完的那些信都被他放在了皮箱里。这时候，他就只能用回忆和想象继续他们的爱情了。他会从和幸子在船上相识起，一直想到他们在费城车站分手，想过一遍，又会再想一遍。他发现，越想自己就会越痛苦。回忆不是治疗相思的药物，而是一把锋利的锯齿，只会反复不停地切割人心。翰臣尤其后悔自己当初对幸子的那两次冷遇。他想，如果让他重来一次，他会从一开始就和幸子好好相处，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有时候，翰臣也会想到遥远的日本去。如果是白天，他会想象幸子走在京都的大街上，手里提着竹篮正去买菜，或者是在床前，正服侍生病的父亲，也可能是手里拿着抹布，正擦拭家具上的灰尘；如果是晚上，他就会看到幸子埋头在桌前，写那部计划中的，或者是手捧一本书，倚在床上。随后，他看见幸子放下书，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对着面前的墙壁，轻轻喊了一声“翰臣君”。
翰臣知道，幸子正像他一样在饱受思念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