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薛翰臣从白城旅馆搬出去,住进了绿柳巷。

    绿柳巷在白城东北,因为巷子口长着一棵百年老柳树而得名,翰臣的新住处是一个独门独户的院落,里面三间正房,外带一个不大的天井。平时翰臣深居简出,实在推脱不过时,才去维持会应个卯。

    有一天傍晚,翰臣回到住处时看见院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墨笔写着“汉奸”两个字。翰臣呆立在门前,感觉自己的心像被重锤击打一般剧烈地抖动两下,好一会儿才有勇气抬起手把那张纸撕下来。翰臣刚一走进屋子,就一头倒在床上,他看着头顶上雪白的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右手习惯性地伸向枕头下面,幸子的信就藏在那里。这些日子里,每天晚上他都是在幸子的来信中睡去的,那些信他已经读过了好多遍,几乎每一封刚看个开头,他就能立刻一字不差地背出全部的内容,但他还是会不停地读下去,每次看到幸子的字迹,他就仿佛看见她站在了自己的眼前。除了读信之外,翰臣还会常常给幸子写信,那些信都交给高桥一郎转寄回了日本。有时候,翰臣会不由自主地责问自己,答应高桥一郎担任副会长的职务,到底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保持和幸子的通信呢?如果是前者,他的出发点就是好的,他称得上是一个救人于危难之中的义士;如果是后者,那他无疑就是一个置民族大义于不顾,只想着男欢女爱的汉奸和败类。这两个念头像两只野兽似的厮杀搏斗,打得难解难分,让他到底也分不清哪个更占上风。翰臣常常被搞得头疼欲裂,寝食难安。这时候,只有给幸子写信读幸子的来信,才能让他安静下来。如果没有这两件事,他真无法想象自己的日子如何熬下去。

    几天后翰臣又去了春望茶馆。

    他在维持会听到一个消息,日军很快就要派出一个中队下乡去征粮,这也许是一个有用的情报,他想把这个情报给褚天泽传递出去。让翰臣欣慰的是,春望嫂像往日一样接待了他,似乎根本不知道他当了副会长的事,也未留意到他已经好久没有上门了。她还是像往常那样妩媚地冲他笑笑,用下巴向里面指了指,示意他去坐北窗下的老位置。春望茶馆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五行八作各色人等又聚集在这里,下棋的下棋,唱戏的唱戏,聊天的聊天。翰臣看到了好些熟悉的老顾客。翰臣也看到了五爷。自从五爷他们被释放后,这还是翰臣第一次见到他。五爷手捋着白胡子,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后侃侃而谈,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受刑和示众似乎对他半点没有影响。翰臣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没想过要让五爷报答自己的搭救之恩,看到五爷生龙活虎出现在茶馆里,对他来讲就已经足够了。

    翰臣穿过茶馆中间的过道,坐到北窗下的位置上,春望嫂很快沏上一壶茶,摆上一盘点心。翰臣喝下半杯茶,吃了一块点心,见没有人注意自己,就站起身假借向窗外观看,把一张纸条悄悄放到了花盆下面。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下来听五爷说话。

    五爷今天讲的是抗倭名将戚继光的故事。翰臣听得入迷,眼睛虽然望着窗外,耳朵却一直捕捉着五爷的声音,五爷讲着讲着,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周围变得一片沉寂。翰臣正想扭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身后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翰臣转过脸去时,听到底气十足的一声“呸”,随后,一口痰就像一枚子弹似的落在了他的脸上。翰臣惊讶地看见五爷正站在面前,满脸怒容地看着自己,五爷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汉奸,走狗”。

    翰臣愣了片刻,随后霍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狼狈地从茶馆里逃了出去。跑到大街上了,他恍惚听到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兄弟,别往心里去”。是春望嫂的声音,显然是在安慰自己。翰臣没有停下脚步,一直沿着大街向前跑,甚至顾不上擦掉脸上的那口痰。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找到高桥一郎,告诉他一句话:“从现在起,自己再也不会当什么副会长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翰臣冲进院子里时,高桥一郎正在一棵桂花树下练习空手道,未等翰臣开口,高桥一郎就收住招式,开口说:“翰臣君,你来得正好,幸子来信了。”

    翰臣一下愣住,想了一路的话硬生生憋在了喉咙口,到底也没有说出来。这是幸子给他的第一封回信,他实在太想知道她在信里都说了些什么了。翰臣双手颤抖着接过信,找个借口把来意遮掩过去,和高桥一郎闲谈几句,就告辞回到绿柳巷。刚走进屋子,他就迫不及待地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幸子熟悉又亲切的字迹一下跃入眼帘。

    幸子在信里说,收到了他的那些信后万分欣喜,十几封信她一口气就读完了,随后就给他写下了这封回信。她告诉翰臣,她不想再忍受相思之苦,打算来中国找他。翰臣读过信后焦急万分,立刻坐在桌前给她写回信,叮嘱她千万不要来中国,如今时局动荡,兵荒马乱,很容易遇到什么不测。

    翰臣没有停留,即刻又去了高桥一郎的住处,嘱托他尽快把信寄回日本。翰臣在心里说:“但愿幸子能听我劝告,不要任性地来中国了。”

章节目录

白河桥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李玉娇(出版)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李玉娇(出版)并收藏白河桥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