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翰臣从春望茶馆里出来后,匆匆回到白城旅馆,回国后他一直在悄悄给幸子写信,积攒下来的信已经有十几封,他打算把那些信拿给高桥一郎,请他转寄回日本给幸子。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刚打开皮箱要把里面的信拿出来,外面就传来一阵敲门声。翰臣以为是刘老板,没事的时候刘老板喜欢挺着大肚子巡视他的旅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爬上楼来,和房客们聊几句闲天,顺便催一催房钱。翰臣不耐烦地走过去打开房门,外面站着的却是高桥一郎。

    翰臣愣了愣,在他的印象中应该没有把住处告诉高桥,不知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高桥一郎穿着一身白色的中山装,身后背着一只画夹,看上去就像一位出来采风的中国画家。

    “怎么,翰臣君不想请我进去坐吗?”高桥笑了笑开口说。

    翰臣这才把高桥让进房间,高桥摘下画夹,放在墙边的桌子上,没有坐进翰臣搬给他的椅子里,而是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一个来回,四处打量了一番。“翰臣君,这个房间让我想起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宿舍,虽然小,但却整齐有序,真的很怀念那段时光啊!”

    自从回国后,翰臣也经常会回想起留学的那段时光,那同样是他记忆里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但他却没有兴趣和高桥一郎共同回忆,他敷衍地点点头,转移话题说:“高桥君,我想问一下你是否找过了谷田茂联队长,戏台上那些人能释放吗?”

    “我已经找过谷田联队长了,只要你答应一件事,就可以放掉戏台上那些人。”高桥一郎看着翰臣说。翰臣本能地觉得那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知道需要我做什么?”翰臣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问。

    “很简单,白城刚刚成立了维持会,会长的人选已经有了,还需要几位德才兼备的副会长,翰臣君年轻有为,是很合适的人选。只要翰臣君做副会长,戏台上那些人就能立刻回家去。”

    翰臣避开高桥的目光,想不到日本人会给他出了个这样的问题,他知道维持会是个汉奸组织,如果自己答应下来,国人会怎么看他?但不这样做,就要眼睁睁看着五爷他们被枪决,这两者之间孰轻孰重,他一时无法做出决断。如果现在能问问褚天泽就好了,他一定能给自己一个妥当的提示。但翰臣显然没有这样的时间,戏台上那些人受过刑,再加上又饥又渴日头晒,等不到枪决就可能没命了。

    “翰臣君,维持会的办公地就在这附近的德云楼,明天早晨请你去那里参加剪彩仪式。”

    翰臣还在犹豫不决,此事绝非儿戏,弄不好自己就会身败名裂,成为众人眼里的汉奸,可是,救人的事呢?

    “翰臣君,我知道你心里为难,我会尽力向谷田联队长争取,让你只挂虚职。”高桥说。

    翰臣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勉强点了点头。

    “翰臣君,我马上回去向谷田联队长汇报,让他下令释放戏台上那些人。”

    高桥从椅子上站起来,和翰臣握了握手,脚步匆匆向外面走。翰臣在后面喊了一声:“高桥君,请留步。”高桥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正抬起来伸向门把手,转回身来问:“翰臣君,还有什么事?”

    薛翰臣的脸突然一红,低声说:“我有件私事请你帮忙。”

    翰臣走到皮箱边,把自己写的那些信拿出来,“拜托高桥君把这些信寄给幸子。”

    翰臣把信递过去时一直低着脑袋,不敢看高桥一郎,他心里觉得有几分惭愧,托一郎给幸子寄信,似乎也成了这场交易的一部分,仿佛是他为了出任副会长而加上的一个砝码。这让他有些瞧不起自己,也感觉愧对他和幸子纯真的爱情。

    高桥一郎爽快地把信接过去说:“翰臣君只管放心,我乐意做你们的鸿雁,以后你和小妹之间的信件,就由我转寄好了。”

    高桥一郎走后,薛翰臣突然像被抽去了筋骨,一下子瘫软在床上。他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想,今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为了救五爷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他打定主意,明天就从白城旅店搬出去,到别处租一个房子,离维持会尽量远一点。

    走廊里喧闹起来,一股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往常,翰臣的午饭都是在旅馆里吃,交一点钱在刘老板的灶上搭伙,今天他改变了主意,决定不吃饭了,立即去春望茶馆。

    他很快又回到了春望茶馆,虽然早晨刚来过,但春望嫂看到他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依旧笑着用下巴把他往里面请。茶馆里的人比早晨多了些,有几个人聚在一起正谈论还珠楼主最新的武打。翰臣还是坐在靠北窗的桌子上,喝了几口茶水后,假借欣赏窗外的景色,把一张纸条悄悄放在了花盆下面,纸条上写着日本人让他做副会长的事情,他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褚天泽。

    从茶馆出来后,翰臣绕个弯去了市府广场。他看见路口戒严的日本兵已经不见了,戏台上空空如也,五爷那些人显然已经被释放了。

    翰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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