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柳巷的房子是坐北朝南的三间屋,翰臣住东屋,毛草就搬进了对面的西屋里,两间屋子隔着一间厨房。去市场买菜的路上,毛草按照“老八”纸条上写的,和化装成算命先生的一名情报人员接上了头,汇报了自己的落脚处,请上级对下一步行动给予指示。从绿柳巷出门之前,毛草犹豫了片刻,她在想该不该把翰臣给日本人建桥的事情汇报上去,出于一位情报人员的本能,她知道这件事干系重大,很可能预示着日军的下一步行动,必须向上面汇报,但她也有些担心这么做会对翰臣不利。毛草咬着笔杆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情报人员的职责占了上风,她原原本本地把事情写在了纸上。

    几天后,毛草收到上级指令,让她密切注意薛翰臣的动向,有什么情况立刻汇报。

    其实用不着上级指示,毛草的心思也自然全在二少爷身上,这么多年她日思夜想的不就是他吗?如今意外重逢,又睡在了同一个屋檐下,毛草总觉得这不是一件真事。住进绿柳巷的头几天晚上,她躺在西屋的床上说什么也睡不着觉,总觉得自己是在梦里,她害怕一旦睡过去,再醒来时这个美梦就已经破了,她就又要和二少爷分开。毛草蹑手蹑脚从床上下了地,趴在西屋的门缝里向外面看出去,她发现二少爷还没有睡,一道橘黄色的灯光从东屋的门缝里透出来,在厨房青砖铺成的地面上割开一条亮亮的口子。毛草想,这个时候二少爷在做什么呢?是读书看报,还是写文章呢?接着她又想,他咋就不知道爱惜身体呢?每天都这样熬夜,咋能受得住呢?毛草心里胡思乱想着,直到蹲得双腿发麻才从地上站起来,重新爬回到床上去。

    毛草上了床,却还是睡不着觉,望着黑暗中的棚顶想,二少爷的酒是越喝越凶了,不知道咋才能劝他少喝一点。

    薛翰臣是在一次酒后向毛草说起幸子的。

    那天毛草正在厨房里炒菜,铁勺子在锅里翻炒着,嘴上小声地对那些菜说话。

    毛草说:“你说说看,俺是不是该对二少爷把话说明白,告诉他这么多年俺心里一直都喜欢他,不管走到哪儿,都悄悄挂念着他?”

    灶下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菜扭曲起来,发出噼啪的响声。

    毛草赶忙又摇摇头说:“还是算了,还是算了,你是什么人,二少爷是什么人,离着十万八千里,咋能硬往一起扯?不把话挑明,你还能每天看到他,给他洗衣做饭端茶倒水,话要是真挑明了,恐怕你就没脸在人家面前待着了。”

    毛草把菜盛进盘子里,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抬起来,向窗外看一眼。从早晨起就开始下雨,已经稀稀落落下了一整天,外面弥漫着一团乳白色的雾气,屋子里的东西也湿漉漉的,好像出了一层细汗,厨房被一道木屏风隔成两部分,屏风后面摆着一张饭桌。二少爷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回来,毛草把菜端上饭桌,用一只盆子扣起来,动手炒下一道菜。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毛草又开了口。

    “你说咋办呢?二少爷这阵子还在糟践身体,又喝酒,又熬夜,整天唉声叹气,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俺劝过他几次了,他就是不听,再这样下去身体不就弄垮了?有天大的事,也该想开一点儿啊!”

    毛草轻轻叹口气,接上自己的话茬儿,反驳说:“你说得轻巧,他是心里难受哇,有苦说不出,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因为给日本人建桥,白城人都拿他当汉奸,他想拖延工期,日本人又在屁股后头追着。他是想不出辙来,才跟自己过不去的。”

    毛草正说到这儿,房门在外面拉开,翰臣裹着一身潮湿的水气进了屋。毛草接过他手里的油纸伞,倒挂在墙上的一根木钉上,心里想,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他听没听到。翰臣胸前鼓囊囊的,看样子揣着东西,毛草把一瓢温水倒进盆里,喊二少爷洗手洗脸。翰臣答应一声,却转身先去了屏风后面,毛草听见“咚”的一声响,知道他是把酒瓶放在了饭桌上。

    屋子里黑下来,毛草拉亮了电灯,两个人在饭桌前坐下,一时都有些沉默。翰臣自顾自喝闷酒,一脸的愁容。毛草看在眼里,心一牵一扯地疼,手上擎着饭碗,心里想着该咋样劝劝他。外面的雨忽然大起来,好像是一群马奔跑过来,马蹄从院子里和屋顶上踩踏而过。

    翰臣很少吃菜,酒却喝得很快,不大一会儿,脸上就泛起两团酡红,他已经有些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对幸子的思念一直深深埋藏在心底,早已经像炙热的岩浆一样在胸膛里奔流冲突,让他承受不住,他早就想找人说说幸子,说一说他们与众不同的爱情。

    毛草开始想拦着翰臣,让他不要再喝,后来转念一想,灯不拨不亮,话不说不明,二少爷要是能借着酒劲把心里的苦水往出倒一倒,就不会憋得那么难受,没准情绪就能慢慢好起来。

    翰臣又喝下一盅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果然开了口:“毛草,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嗯,二少爷,我听着呢,你只管说。”毛草点点头。

    翰臣看着那扇木屏风说:“在美国读书时,我爱上了一个女人,她也同样爱上了我。”

    毛草的脑袋嗡的一声响,尽管她早已觉出二少爷心里有一个女人,但今天他面对面说出来,还是让她猝不及防,就好像挨了当头一棒似的。她感觉与二少爷挨在一起的心,被一下子撕扯开,扔进了冰窟窿,心冰冷得好像要失去了知觉,身体抖起来,她赶紧放下碗,用双手扶住桌子,硬撑着听翰臣往下说。

    翰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神情。

    “她温柔美丽,才华出众,偶尔也会耍些小脾气。她在费城大学读书,和宾夕法尼亚大学一河之隔。在美国时,我们每天傍晚都会见面,牵着手在斯库尔基尔河边散步,我们相恋四年,在一起度过了四年快乐的时光。”

    毛草感觉自己正化成一摊水,向青砖铺成的地面流淌,她努力克制着让自己重新变回人形,她对自己说,这么多年你一直想的不就是让二少爷幸福吗?你不是在心里说过多少次二少爷幸福,你就会幸福,现在咋就变得这么小肚鸡肠?

    “二少爷,她现在在哪呢,咋不接到这来一起住?”毛草挑挑眉毛,努力着用笑容说。

    翰臣的声音低下去,叹口气说:“她是个日本人,在日本京都,根本没办法到这里来。”

    翰臣又喝下一盅酒,摇晃着站起来,毛草以为他要去解手,想提醒他小心一些,翰臣又一下坐回到椅子里,手拄着腮帮看着毛草说:“我之所以答应日本人在白河上建桥,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和她保持通信。”

    翰臣胳膊一歪,脑袋滑到了饭桌上。

    “二少爷,二少爷。”毛草喊。

    翰臣嘟囔着说:“没有她,我活不下去,真的活不下去。”转眼就打起了呼噜。

    毛草连着喊几声,再不见回应,知道他是完全醉倒了。毛草架着他走进东屋,把他放在床上,帮他脱掉外衣盖好被子,在床头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毛草喃喃说:“二少爷,以后有啥心事,你只管对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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