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强把高桥幸子带回冯家集,锁进一间柴屋里,就和两名游击队员去吃午饭了。

    刚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郭大强显得十分兴奋,他像一只猴子似的蹲在椅子上,吵儿八火地喊警卫员给他拿酒。谭政委怕他喝酒闹事,前几天给他弄了个新规定,酒只能在晚饭时喝,而且每次不能超过三两,这阵子郭大强憋得难受,谭政委去总部开会还没有回来,警卫员不敢不服从命令,就乖乖把酒给他拿来。郭大强咬一口馒头,喝一口烧酒,摇头晃脑地跟人讲起这次伏击战。他越说越来劲,不知不觉一瓶地瓜烧就见了底,眼前的东西都变成了双影,一桌子人变成了两桌子。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本想扶住桌面,却一下出溜到了桌子底下。两个游击队员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扶他去睡觉,郭大强却不想睡,大声喊着“老子不困”,手舞足蹈继续讲他的壮举。几个游击队员上来帮忙,众人七手八脚把郭大强架进屋子里,安置到床铺上,郭大强脑袋刚一挨枕头,转眼就鼾声如雷。

    郭大强是被渴醒的。他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脑袋生疼,喉咙里干得冒烟,郭大强随口就喊了一声“虎子”。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他才突然意识到虎子早已经牺牲了,不可能再给他拿水来。郭大强骂了句“狗日的小鬼子”,从床铺上支起身体,摇摇晃晃下地喝水。他像饮牛似的咕嘟咕嘟喝光一杯水,忽然想起了那个抓回来的日本女人,郭大强抹一把下巴上的水珠,紧紧腰上的带子,提起一盏马灯,晃晃荡荡出门奔柴房。

    郭大强闯进柴房,见幸子已经蜷缩在柴捆上睡着了。这一路上她的身心已经无比疲惫,像一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小房子,随时都可能坍塌倾倒,唯一的支撑点就是薛翰臣。幸子常常想,如果没有他,自己不知道已经死过多少次了。睡着后幸子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终于找到了翰臣,他站在一片无边的田野上,正微笑着向她挥手,她飞快地向翰臣跑过去,但就在即将到达他身边时,脚下的路却突然塌陷了下去,她也跟着向地下坠落。她拼命呼喊着翰臣的名字,绝望地用手扒住深渊的边缘,但她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就在这时,幸子听到一个巨大的响声,她从梦里惊醒过来,看见门被打开,马灯的光亮刺疼了她的眼睛。她揉揉眼睛,看见灯光的后面站着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国男人。

    “你好。”幸子努力站起身,用中国话向郭大强打了个招呼。她认出了来人就是带队打伏击的那个人,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并没有害怕,因为翰臣的原因,她从内心深处对所有中国人都有一分本能的好感。

    “哟呵,真没想到,日本娘们儿还他娘的会和老子说中国话呢!”

    郭大强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迈步走进柴房里,把马灯挂在房梁上。起初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但在摇曳的光影里看到肖虎子的笑脸一闪而过后,郭大强突然一下子想明白了,他来此的目的其实只有两个字,就是报仇。在他看来,所有的日本人都一样,都是可恨的侵略者,他要收拾这个日本女人,告慰惨死的好兄弟肖虎子的亡灵。

    柴房里弥漫着一股湿柴禾的气味,这些柴是几天前游击队员们刚刚从山里打回来的,足够烧上一个冬天。郭大强低下脑袋,在柴捆里仔细找了一会儿,最后抽出了一根拇指粗细的柳树枝。这根柳枝看上去异常光滑,拿在手里轻重也正合适,郭大强把柳枝立起来,从上到下在空气中劈了一下,呼啸的风声像口哨一样划过柴房潮湿的空气。这是一件趁手的家伙,小时候他常常把这样的柳枝当成鞭子赶牛,柳枝抽在牛的脊梁上,就会留下一条灰白色的印迹。

    “你他娘的是鬼子哪个部队的?跑到这来要搞什么鬼把戏?”郭大强狠狠地用柳枝捅捅幸子的胳膊问。他没指望要问出什么军事情报,但他想找到一个收拾她的理由,那样下起手来就会更加理直气壮。

    幸子本能地缩起身子,她双手抱住肩膀,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凶神恶煞般的中国男人。在他刚刚出现在门口时,她曾经想过要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地都说出来,她要告诉这个人,自己来中国是为了寻找心上人,他也是一个中国人,他的家乡离此不远,是一个名叫大薛庄的小村子。他们在美国相恋了四年,又用书信来往了两年,她无法克制对他的思念,这才从日本跑到中国来找他,幸子还想求对方放过自己,让她去白城寻找爱人。但看到郭大强脸上凶狠的表情,她知道这些话都无法说出口,她愣愣地看了看郭大强,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鬼子,你给老子老实交代,到这来究竟要干什么?”郭大强似乎就等着她摇头,手里的柳枝挂着风声落下来,像鞭子似的啪的一声抽在幸子左边肩膀上,反手又一下,抽在她右侧的肩膀上。幸子的身上火烧火燎般疼起来,就好像捆上了两道燃烧的绳索。她努力缩成一团,把自己贴紧在柴捆上,一只手举起来冲郭大强摇晃着说:“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郭大强手里的柳枝准确地打在幸子的手上,随着一个硬物相撞的响声,幸子的那只手像一只被击中的鸟一样一头坠落下去。在幸子凄惨的叫声里,郭大强似乎听到肖虎子稚嫩的声音在喊他队长。他在心里悄悄地说:“虎子,你安生地待在地底下吧,队长给你报仇雪恨了,让小鬼子和小鬼子的娘们儿都尝尝鞭子的味道。”

    郭大强又顺手抽了幸子几下,谭政委便闯进了柴房,他一把拽住郭大强的胳膊,厉声吼道,“郭大强,给我住手!”郭大强见是谭政委,酒醒了一半,他嘿嘿地笑了几声,说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怎么今晚就到家了?谭政委说,“亏我提前回来了,不然你就要犯大错误了。”郭大强嘴硬道,“打几下日本娘们儿算犯得哪门子错误!”

    谭政委阴着脸,严肃地说:“郭大强同志,别忘了你是游击队的队长,别这么没觉悟,八路军和新四军优待俘虏,不管他是鬼子还是汉奸,何况她只是个女人。”

    从柴房出来,被凉风一吹,郭大强清醒了许多,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过分,至少与自己的身份不相配,队长都这么无组织无纪律,那这支队伍还成何体统。多亏有个觉悟高又行事稳重的政委,不然自己真会给队伍丢脸的。

    谭政委说:“郭队长,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

    郭大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随后拉开嗓门叫来一个游击队员,叫他找个女老乡,去照看一下那个女俘虏,给她弄点饭吃。

    第二天,幸子便被游击队释放了。

    根据她本人的要求,谭政委派了辆马车,把她送往上合县。赶车的是一个乡下老汉,不爱言语,一路上很少说话,幸子坐在马车上,心情变得逐渐轻松起来,一想到离心爱的翰臣君越来越近,她就激动无比,忘了自己所遭受的苦难。当马车路过一条河时,她的脑海里竟然莫明其妙地冒出一段元散曲:长江万里归帆,西风几度阳关,依旧红尘满眼。夕阳新雁,此情时拍阑干。这是元代吴西逸的天净沙《闲题》二首中的一首,翰臣教她的,翰臣告诉她,这首曲的最后一句“此情时拍阑干”表现的是作者满腹的牢骚,离情别恨,悠然于心,难道自己此时不就是这种心境吗?

    幸子突然冲着前边赶车的老汉说:“老乡,您知道一个叫高桥一郎的日本人吗?”

    老汉斜了她一眼,没吭声。

    幸子又说:“你认识一个叫薛翰臣的中国人吗?”

    老汉又斜了她一眼,还是没吭声。

    马车颠簸着,令人困意大增,幸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她睡得很沉,好像要把多日来欠下的觉一股脑儿补回去似的。等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马车上,而是躺在了路边的草丛中,身下冰凉,几只秋虫在耳边不厌其烦地叫着。她挣扎着坐起身,很快看到了上合县像一只巨兽似的站立在不远处。她的心里涌起一阵兴奋,忙不迭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县城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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