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黑,夜微凉,趁着雨停,鬼婆婆叫顾冬搬出小桌子,三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解决回家的第一餐。

    晚饭很简单,青菜煮面条,配菜是腐乳。鬼婆婆之前信誓旦旦说要煮好吃的,大概就是新烤的红薯了。

    “真甜啊!”顾冬着急捧场,即使不下心烫到舌头也笑呵呵掠过,把刚刚在面汤里吃到的盐巴的事完全忘掉。

    “你慢点吃,没人和抢你。”鬼婆婆笑,大口吃面。

    的确没人和顾冬抢,因为唯一能和他抢的人,此时居然一口未吃。

    顾冬担心,玩笑道:“喂!你不吃吗?不吃我可都给你吃光了哦!”

    然而没用,安媛当真举着红薯递过来,“你要吗?你要的话都吃了。”

    出乎意料,顾冬竟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圆。

    鬼婆婆看出眉目,问道:“秋秋不饿吗?还是阿婆煮的不和你胃口?”

    安媛连忙摇头,“阿婆煮的东西最好吃,只是秋秋现在一点都不饿。”

    “你胡说什么!”顾冬忍不住插嘴,“刚刚吐一路,你现在肚子里根本就是空的,还说不饿?”

    安媛死死地盯住顾冬,如果不是怕浪费粮食,她早就把手中扔过去了。

    “吐了一路?!”鬼婆婆却着急了。

    “其实也没事,吐完就好了,阿婆不要担心。”顾冬安抚着。

    “没好!”安媛却迅速拆台。

    “还难受?你是怎么搞的哟!”鬼婆婆不听顾冬只听安媛,询问时满脸都是焦急。

    “晕车,”安媛回,“现在还是很难受,所以吃不下。”

    “你就撒谎吧!即使你上一秒吐了下一秒依然能吃,什么时候你还不能吃了?就一个晕车还能把你折腾这样?”安媛能拆他的台,顾冬也可以以牙还牙。

    “就折腾成这样了不行吗?你又不是我,凭什么断定我不难受!”

    “就凭你那么喜欢吃,平时你就是一个饭桶,不吃到撑死不放手。”

    “可是我现在就不想吃了,你管我!”

    “我管你?我他妈都懒得管你,到时候饿到不死不活,就别来烦我!”

    “孙子才烦你!”

    “够啦!”鬼婆婆扑通放下饭碗,这两个人才消停。“吵什么吵?长这么大了还喜欢吵,就没听你两安静过。”

    争吵虽被制止,但有人心里依然忿忿不平。“是他先吵的。”安媛小声嘀咕。

    “才不是我,明明是你。”顾冬听到,也小声反驳。

    鬼婆婆见这样不行,连忙拦住要回怼的安媛,“既然难受,就省点力气吵架。”安媛只好闭嘴。

    “你跟我进来。”然后突然落下一句话她起身走进老屋,安媛有些担心地问,“干什么?”

    “不打你!”鬼婆婆一眼就看穿,“我看你多半是

    晕车后遗症,我用清凉油给你擦一擦太阳穴,睡一觉就会好的。”回头她还嘱咐道:“把我的茶杯也带进来。阿冬要吃完哦!”

    安媛将信将疑,拎起茶杯,起身时有些犹豫。正闷头吃面的顾冬,一肚子的怒火和疑问,最后只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就你屁事多!”

    安媛听到,朝他头顶哼哼地做鬼脸,相比于和他呆在一起,安媛最后顾虑全消毫不犹豫地追上鬼婆婆的身影。

    那会儿天已黑,有星星爬出来。

    季西趴在窗边,正数到第五十三颗星星。

    “陪我下去一趟。”安夏靠过来,用手肘顶了顶他的后背。

    季西回头,便见一屋子的大人。许叔在为病床上的奶奶掖好被单,安姨则出神地站在一边,南姨在收拾餐桌,叶剑凡则满屋子晃悠——这会儿他们全都来了。

    抻出一个懒腰,季西迅速起身,拍拍安夏的肩膀算是答应他出去。

    “你两去哪?”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安梦叫住。两个男生原本只想偷偷溜走,被抓个现行,都有心虚。

    见两人没说话,安梦迅速走上来,一手抓住一人的手腕,满脸怒容,“还嫌事不够多吗?还想闹出点事来吗?我现在虽然没心情管你们,但不代表你们就可以无法无天……”

    “妈!”安夏大声打断,他算是听出来安梦在担心什么,“我们只是出去走走,没你想的这么严重。”

    愤怒的表情被吸走,取而代之的是心有余悸的怔忡。“这样啊……”安梦缓缓松开双手,脸上的无措转瞬即逝,看向季西,她马上又是一脸严肃,“那你呢?”

    “他陪我。”安夏帮忙回答。

    “放心,”季西却想自己回答,“跑不了!”说完转身,他也看出安梦在担心什么。

    “妈你别担心,我们等一下就回来。”因为看季西已经离开,安夏连忙道结束语。

    “你妹还是没找到,警察说他们有可能已经出省了。”没有理会儿子的焦急,安梦却有些魔怔地自言自语。

    匆忙的脚步停下,安夏回头看向母亲,几天不见,她一向直挺背在灯光下居然有了弧线的弯曲,心里不禁突然抽搐。他转身走上来,正要开口安慰,被安梦打住。

    “去吧!”她说,“季西那小子我不放心,去找到他。今晚你两别来了,有我们在这里。”说罢,立马钻进房间。

    果然,她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校长,什么事都压不倒她。安夏每回目睹安梦的脆弱,都以分秒为单位,似乎转瞬之间,他的母亲便再次变回那个冰冷的女强人。

    然而就是那样短暂时刻,是安夏拥有母亲最真切的时刻。让他有那么一瞬,会认为自己可以强大到为母亲遮风挡雨,而不是像现在的每一刻,

    她的母亲总会霸道强势的替他挡着。

    即使他都那么大了。

    安夏转身离开,没有先前的着急,他的每一步都很沉重。

    “搞什么鬼?”在楼梯角遇见季西,一上来就是责备,“让我等这么久,你是不想出来了吗?”

    安夏没回答,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悄无声息地叹气。

    季西看见他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被安姨骂了?”

    摇摇头,安夏席地而坐,有气无力地回复,“没有。”

    虽然季西很不想坐在医院门口这个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但看在安夏心情真的很不好,于是只好陪他坐下。“说说吧!又怎么啦!”

    “我发现,他两一走,我们都变了。”

    “是吗?”季西没有灵魂的附和,因为这傻子都能看出来啊。

    “他两一走,叶南变了,你变了,我妈居然也变了。”

    “叶南变混蛋了,你妈变小心了,我?你说说看,我哪里变了。”

    安夏回头,细细瞧季西,缓缓地说:“你变胆小了。”

    “胆小?”季西一点都不赞同,“我才没有胆小,我胆子一向很大。”

    安夏却不理他,摇摇头只自顾自地说起来,“以前有个顾冬,你可以任意闯祸胡闹,反正出事还有他替你担着。现在没有顾冬,你不敢做那些事。那天偷跑,是你最后的勇气。”

    季西安静听,越听越戳心,不是赞同安夏的话,他只是有点想念曾经那个可以和他胡闹闯祸的人。

    “你也一样啊!”季西急忙开口转移情绪,再憋一秒他怕自己会流泪,“你也变了。”

    “我没有。”安夏却很武断。

    季西迅速回头,朝这样的安夏直笑,“瞧瞧,这不就变了吗?”

    “哪里?”安夏坚定要季西指出来。

    “以前的你可没有这么生硬。”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安夏你变男人了。”说着,拍拍对方的肩。

    “滚!”安夏一把挥开,迅速起身。

    “终于可以走了?”季西也立马起身,揽上已经走出半步的安夏,“这么着急干嘛,和我一起走呗!”

    安夏偏头看他,此时他算是看清这人的真面目,“就为了离开你这么激我?”

    “什么叫激你,这是实话。”

    “放你狗屁的实话!”

    季西听到,大笑,“你听听,说脏话说的多溜。会说脏话的才是真男人。”

    “什么鬼道理!”

    “这是季西的大道理。”

    “去你大爷的道理。”

    “又骂人!”

    “……”

    那个时候,叶南也在骂人,不仅骂还动手打。

    “你妈妈有没有教你怎么做个男生?像你这样开学第一天就把新同学的秘密说给教官,这种打小报告的

    事情连女生都不屑于做。你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大汉居然做女生都不做的事?”

    “呜呜呜……你等着,我一定会告诉老师,呜呜……”

    “还告状?”叶南再次握紧拳头,骨头铮铮作响,然后缓缓地移到他眼角,“看来你还没吃够嘛!”

    被按住的胖子立马开口,“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告诉老师、不告诉老师……”

    “最后一次提醒,不是老师,是教官,你是猪脑子吗?”

    大胖子猛烈摇头,脸颊的肉随着动作摆动。

    “叶南!”一旁路宇努力压低声音提醒,“教官来了!”

    叶南立马起身,友好地拉起草地上的胖子,温和的问一句,“你没事吧!”

    胖子只是抹眼泪,不予理会。

    “不错嘛,叶南。”教官走上来,“才刚开始,你的擒拿术就学得如此好,你父亲在家肯定没少教你吧?”

    叶南只是笑,没回答。教官的目光自然移到身边的胖子,疑惑:“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胖子刚要开口,就看见教官身后叶南的拳头举上来,于是脸颊变成了拨浪鼓。

    “看样子你被不少人撂到,你究竟有没有学会,没学会那只能被挨打。”教官的口气又是责备又是担心。

    “教官,让我来教他吧!”叶南自告奋勇。

    “你?”教官用欣赏的目光打量叶南,“这小子可是个硬石头,你愿意啃?”

    先别说叶南了,胖子首先不答应,口齿不清的反抗,脸上的肉都要快摇下来了。教练看着就心烦,“人家还没嫌弃你倒不满意啦?你看看你一身肉我都替你着急!这事就这么定了!”

    胖子欲哭无泪,此时没有摇头,一屁股坐到地上,有种末日到来的绝望。

    叶南看向远处的路宇,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听着,晚间擒拿术训练结束,不必整队报数,九点寝室检查,都回去吧!”

    草地上一群荷尔蒙过剩的男生,在无垠的星空下一哄而散。

    十点熄灯前,叶南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张白纸,一只钢笔,然而只是摆在桌上。他没有动。

    “你还没有洗澡?身上一股汗味。”身后,路宇刚洗完回来,“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啊,热水没了,剩下的只有冷水,这群男生就和猛兽没差啊……你还不去洗?”

    路宇的疑问下,叶南脱掉上衣,脱掉长裤。看到这里,路宇安心的爬上床。躺下来的时候不放心的瞧一眼,却见那小子又坐回桌子前,着急:“你不去洗吗?等一下就熄灯了!”

    叶南没听,拿起笔,他写下日期,写下天气,然后,笔头停滞。

    窗外,好一个晴朗的夜,没有雨,只有满天的繁星。

    同片星空下,安夏和季西相邀回家,月光把他们的身

    影拉的很长很长。

    星光溜进木窗,房里安媛已经睡下,顾冬悄悄地立在床边,然后蹲下,握住从蚊帐里面伸出来的手。

    全体熄灯,数几栋宿舍楼披上黑色夜衣,如此衬托下,星光愈加璀璨。叶南收回目光,低头,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致你安媛。

    (本章完)

章节目录

致无涯岁月里的爱与梦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厉小怪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厉小怪并收藏致无涯岁月里的爱与梦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