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以冬南，葬我于夏西_1998年 8月（四）血红潮水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掉就不会发生。
老天爷永远不会问你愿不愿意喜不喜欢，因为所有你未知的事情就像已经写好的剧本，而你不是编剧也不是导演，只是文本里负责串场的小人物。
所以对于事情的发生，你除了配合出演，便是等待结局鼓掌退场。
1998年潮湿的夏天，老天爷给他们统一发放的剧本里写上“死亡”，因为逃不掉，所以只有出演，可即使就算是故事里移动背景，也逃不掉悲伤的结局。
那年，18岁的他们，正在经历死亡。
对于安媛，这不是第一次。
1988年，她第一次和奶奶进城，第一次在比老家房子还要宽的马路上驰行。然而就在这比老家房子还要宽的马路上，他们堵住了。
于是宽宽地的马路上，安媛第一次见到比山上羊群还要多的车子。然后，她人生第一次看见死人。
因为发生车祸，导致后方车辆全被堵住。安媛跳下奶奶的三轮车，在车辆与车辆的缝隙间穿梭，很快达到地点，扒开人群，她探进脑袋，然后就看见了。
可是不过三秒，她被一个人拎起来，横着抱起。等她定睛细看，视野里全变成奶奶灰色棉裤上的干涸泥土。
可就是这三秒，让安媛那一天的记忆都被这掩盖——第一次见妈妈、第一次见爸爸、第一次哥哥，所有那天的第一次统统被那血红掩盖。
六岁的安媛忘不了。
在手术室外等待结果的时候，安媛又想起那年的事。
她六岁第一次看见母亲，黑色卷发，白色长裙，明明已经入秋，她却穿得如此凉爽。她对她的态度也很“凉爽”，没有夏天热情，但也不是冬天冷冽。
反正是适合的“温度”，适合的举止，像不冷不热的秋天。安媛第一次看见安梦，以为她自己是客人，在她家住几天就走。然而没想到，一住就是十年。
六岁第一次看见父亲，戴着眼镜领带，西服有点大，可能是人太瘦；手表有点松，似乎垂手就会掉落。不过拥抱很紧，他抱着她的时候，还偷偷叫她“媛媛宝贝”。
那是安媛第一次听见她的真名，在这之前她一直叫秋秋。
第一次看见哥哥，画面挺逗的。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朋友，安媛还很兴奋，谁知这小伙在初见的前十秒像木头一样立在那，看着她不说话。
直到后面的男孩提醒他——那便是八岁的叶南。于是不到十分钟，八岁的哥哥成了安媛的“老夏”。攥着老夏，安媛说了一天的死人。
于是，十年后的安媛，再也说不出那个死人了。
那年那天所有被他掩盖的记忆如今都被清楚地找回来，唯有那个死人被奶奶掩盖。
记忆回到六岁车流奔
乱的马路，安媛被奶奶夹在怀中，拖出人群，然后拉着她的小手，穿过弯弯曲曲的车辆，最后把她丢回三轮车上。
“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许乱跑！”奶奶教训道。
挖了挖脸上从奶奶裤角上蹭到的泥浆，当时的秋秋说：“奶奶，我看见死人了。”
奶奶立马上来轻拍她的小嘴，“呸呸呸！不许乱说。”
秋秋倔强，“我真的看见了，他就躺在那里，像睡觉一样。”
“他长什么样啊？”车上还有七岁的季西。
“肯定有一滩血。”以及八岁就开始自以为是的顾冬。
秋秋正提出一口气准备长篇大论，奶奶立刻打断，“你们懂什么是‘死人’就乱说，快闭嘴！”
然而三个孩子没那么乖。秋秋首先，“那什么是‘死人’呢？”
“就没有‘死人’！”奶奶不假思索的回答。
“奶奶骗人，每天都有‘死人’。”顾冬坐在车沿边，一边悠哉晃一边自豪说。可是奶奶马上回头，拍上他的后脑勺，“就你多话！”摸着后脑勺，顾冬乖乖闭嘴。
此时季西也被挑起兴趣，小心翼翼的问，“可是奶奶，你说秋秋看到的不是‘死人’，那‘死人’到底长什么样嘛？”
那边刚解决一个多嘴的，这边又出现一个。奶奶气急，抬手就要给板栗，季西立刻抱头缩起来。瞬间，车上三个孩子，全都害怕地看向奶奶，但明亮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受不了三个人这样，奶奶大喊：“‘死人’就长我这样！”
三个孩子不敢言，一双眼珠滴溜溜的转。“再说‘死人’我就把你们全部丢下去，”奶奶威胁，最后道：“懂了吗？”
三个小脑袋立马点头如捣蒜。
所以，六岁那年，秋秋看见的“死人”是别人，知道的“死人”却是奶奶。
像冥冥之中写好的剧本，它告诉安媛，奶奶终究要变成“死人”。
当长大一点，面对每个人都会成为“死人”的结果，安媛并没有太多悲伤，她只希望时间长一点，长到自己可以躲掉。
然后时间走过十年，安媛知道此刻躲不掉了。
手术室外，医生出来摇头叹息，一大群人涌上去询问哭泣。
安媛躲在最远处，不敢问不敢听，即使结局已经划在心中，深刻难隐，锥心刺骨，但绝对不能承受第二次。
十年好长，安媛好不容易从六岁长大如今十七岁。但十年好短，如果结局是那一年写下，安媛好希望这时间周期可以无限延长。
如果让她永远长不大，或者马上变老来还偿，她也在所不惜心甘情愿。
只愿奶奶岁岁平安，年年健在。
可惜一切都是虚妄。唯有六岁看到的“死人”是真的，真的跨越十年的时间，躺到了
自己的眼前。
又是一片血红潮水，来势汹汹，仿佛要淹没这过去的十年记忆。
闭上眼，安媛的眼泪终于流出眼眶。
-----------------------------------------------------------------------------------------------------------
几个小时前。
“你为什么要打他？”叶南问顾冬。
顾冬摸着手背的青紫，声音细弱，“对不起。”
可是叶南不接受，“一声‘对不起’就完事了吗？你一个拳头就把他打到下巴脱臼，我还居然傻到去劝他不要打你！明明你才是暴力狂，你才应该进少年收容所，季西他做了什么！”
是生气和愤怒，也是无奈和心疼，叶南吼完也依然无法排泄心中的怨气，无所适从地坐下，他努力控制自己。
然而顾冬却听到了什么，“少年收容所是怎么回事？”他问。
担心就嘴快，叶南一时没拦住，此时被顾冬问起马上后悔。明白他知道后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叶南决定隐瞒，“你不用管。”
“什么叫我不用管？我就想知道少年收容所是怎么一回事！”顾冬却执意要知道，因为直觉告诉他一定有秘密。
“知道又怎样？”叶南气也没消，“知道你能做什么？能挽回手术室里的奶奶吗？能让我们回到从前吗？能不那么幼稚任性不懂事吗？”
“季西进了收容所对吗？”顾冬不管，他只想知道这个。
叶南摇头，觉得他无药可救，沉默不言。
顾冬见叶南不说话，起身冲进医务室，那里面季西正在治疗，安夏在一旁陪着。
“你进了收容所？”进来就如此问，顾冬不管他人眼光。
叶南跟上来，向医生抱歉，回头拉顾冬，可是那人不走。“你疯了！你到底想干嘛？”叶南气到骂他。
顾冬却只是问：“为什么会进收容所？”
然而被问到的那个人始终不回答他，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除了存在没有意义。
既然季西不说，顾冬转向安夏，“老夏，你知道吗？”
安夏犹豫。叶南不知道安夏知不知道，他只想赶快打住顾冬的发狂，“安夏，你别理他，知道也别说。”
听到这话，顾冬立马推开叶南，他生他的气，“你故意的？”
“怎么生气了？我就是故意的，想怎样，打架吗？”叶南气到失去理智，挑衅道。
顾冬迅速揪起叶南的衣领，恶狠狠道：“别以为我怕你，你不就学了那三脚猫的功夫吗？我今天一定要把你打趴下。”
“先做到再来说狠话吧！”
“够了！
”安夏在他两即将动手的时候，喊了出来，“因为我。”他说。
“狗屁！”椅子上的季西坐起来，终于发出声音让大家知道他还在，并时刻关注事态变化。“你有什么资格在那瞎嚷嚷。闭嘴吧安夏！”
听的出来，他两的矛盾也一发不可收拾。
季西的一番话把揪着彼此的叶南和顾冬怔住，唯独安夏微笑以对，“就凭你把我的头砸出了洞，我就有资格在这里说话。”
原来安夏头上的伤是这么来的。叶南和顾冬马上意识到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然而，他们不敢问，沉默看向火药味十足的安夏和季西。
“说到底你还是怪我对吗？”季西从椅子上下来，经过安夏时冷冷地看他，“那你还在这里陪我——装什么好人？”
面对如此冷冽的季西，安夏始终温和，“我没有怪你，我怪我自己。”
“切！”季西轻蔑一声，晃晃悠悠地走向门口，却在途中被叶南一把截住，“你没事吧！”从来没见他如此，叶南很担心。
季西臂膀挥起，甩开他，“我现在生你的气，你最好别碰我。”
叶南知道他在气什么，另一手抓住的人也没有放开，他直接拉过来，推到季西的面前，“你不是要打他吗？给你打。”
（本章完）
老天爷永远不会问你愿不愿意喜不喜欢，因为所有你未知的事情就像已经写好的剧本，而你不是编剧也不是导演，只是文本里负责串场的小人物。
所以对于事情的发生，你除了配合出演，便是等待结局鼓掌退场。
1998年潮湿的夏天，老天爷给他们统一发放的剧本里写上“死亡”，因为逃不掉，所以只有出演，可即使就算是故事里移动背景，也逃不掉悲伤的结局。
那年，18岁的他们，正在经历死亡。
对于安媛，这不是第一次。
1988年，她第一次和奶奶进城，第一次在比老家房子还要宽的马路上驰行。然而就在这比老家房子还要宽的马路上，他们堵住了。
于是宽宽地的马路上，安媛第一次见到比山上羊群还要多的车子。然后，她人生第一次看见死人。
因为发生车祸，导致后方车辆全被堵住。安媛跳下奶奶的三轮车，在车辆与车辆的缝隙间穿梭，很快达到地点，扒开人群，她探进脑袋，然后就看见了。
可是不过三秒，她被一个人拎起来，横着抱起。等她定睛细看，视野里全变成奶奶灰色棉裤上的干涸泥土。
可就是这三秒，让安媛那一天的记忆都被这掩盖——第一次见妈妈、第一次见爸爸、第一次哥哥，所有那天的第一次统统被那血红掩盖。
六岁的安媛忘不了。
在手术室外等待结果的时候，安媛又想起那年的事。
她六岁第一次看见母亲，黑色卷发，白色长裙，明明已经入秋，她却穿得如此凉爽。她对她的态度也很“凉爽”，没有夏天热情，但也不是冬天冷冽。
反正是适合的“温度”，适合的举止，像不冷不热的秋天。安媛第一次看见安梦，以为她自己是客人，在她家住几天就走。然而没想到，一住就是十年。
六岁第一次看见父亲，戴着眼镜领带，西服有点大，可能是人太瘦；手表有点松，似乎垂手就会掉落。不过拥抱很紧，他抱着她的时候，还偷偷叫她“媛媛宝贝”。
那是安媛第一次听见她的真名，在这之前她一直叫秋秋。
第一次看见哥哥，画面挺逗的。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朋友，安媛还很兴奋，谁知这小伙在初见的前十秒像木头一样立在那，看着她不说话。
直到后面的男孩提醒他——那便是八岁的叶南。于是不到十分钟，八岁的哥哥成了安媛的“老夏”。攥着老夏，安媛说了一天的死人。
于是，十年后的安媛，再也说不出那个死人了。
那年那天所有被他掩盖的记忆如今都被清楚地找回来，唯有那个死人被奶奶掩盖。
记忆回到六岁车流奔
乱的马路，安媛被奶奶夹在怀中，拖出人群，然后拉着她的小手，穿过弯弯曲曲的车辆，最后把她丢回三轮车上。
“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许乱跑！”奶奶教训道。
挖了挖脸上从奶奶裤角上蹭到的泥浆，当时的秋秋说：“奶奶，我看见死人了。”
奶奶立马上来轻拍她的小嘴，“呸呸呸！不许乱说。”
秋秋倔强，“我真的看见了，他就躺在那里，像睡觉一样。”
“他长什么样啊？”车上还有七岁的季西。
“肯定有一滩血。”以及八岁就开始自以为是的顾冬。
秋秋正提出一口气准备长篇大论，奶奶立刻打断，“你们懂什么是‘死人’就乱说，快闭嘴！”
然而三个孩子没那么乖。秋秋首先，“那什么是‘死人’呢？”
“就没有‘死人’！”奶奶不假思索的回答。
“奶奶骗人，每天都有‘死人’。”顾冬坐在车沿边，一边悠哉晃一边自豪说。可是奶奶马上回头，拍上他的后脑勺，“就你多话！”摸着后脑勺，顾冬乖乖闭嘴。
此时季西也被挑起兴趣，小心翼翼的问，“可是奶奶，你说秋秋看到的不是‘死人’，那‘死人’到底长什么样嘛？”
那边刚解决一个多嘴的，这边又出现一个。奶奶气急，抬手就要给板栗，季西立刻抱头缩起来。瞬间，车上三个孩子，全都害怕地看向奶奶，但明亮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受不了三个人这样，奶奶大喊：“‘死人’就长我这样！”
三个孩子不敢言，一双眼珠滴溜溜的转。“再说‘死人’我就把你们全部丢下去，”奶奶威胁，最后道：“懂了吗？”
三个小脑袋立马点头如捣蒜。
所以，六岁那年，秋秋看见的“死人”是别人，知道的“死人”却是奶奶。
像冥冥之中写好的剧本，它告诉安媛，奶奶终究要变成“死人”。
当长大一点，面对每个人都会成为“死人”的结果，安媛并没有太多悲伤，她只希望时间长一点，长到自己可以躲掉。
然后时间走过十年，安媛知道此刻躲不掉了。
手术室外，医生出来摇头叹息，一大群人涌上去询问哭泣。
安媛躲在最远处，不敢问不敢听，即使结局已经划在心中，深刻难隐，锥心刺骨，但绝对不能承受第二次。
十年好长，安媛好不容易从六岁长大如今十七岁。但十年好短，如果结局是那一年写下，安媛好希望这时间周期可以无限延长。
如果让她永远长不大，或者马上变老来还偿，她也在所不惜心甘情愿。
只愿奶奶岁岁平安，年年健在。
可惜一切都是虚妄。唯有六岁看到的“死人”是真的，真的跨越十年的时间，躺到了
自己的眼前。
又是一片血红潮水，来势汹汹，仿佛要淹没这过去的十年记忆。
闭上眼，安媛的眼泪终于流出眼眶。
-----------------------------------------------------------------------------------------------------------
几个小时前。
“你为什么要打他？”叶南问顾冬。
顾冬摸着手背的青紫，声音细弱，“对不起。”
可是叶南不接受，“一声‘对不起’就完事了吗？你一个拳头就把他打到下巴脱臼，我还居然傻到去劝他不要打你！明明你才是暴力狂，你才应该进少年收容所，季西他做了什么！”
是生气和愤怒，也是无奈和心疼，叶南吼完也依然无法排泄心中的怨气，无所适从地坐下，他努力控制自己。
然而顾冬却听到了什么，“少年收容所是怎么回事？”他问。
担心就嘴快，叶南一时没拦住，此时被顾冬问起马上后悔。明白他知道后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叶南决定隐瞒，“你不用管。”
“什么叫我不用管？我就想知道少年收容所是怎么一回事！”顾冬却执意要知道，因为直觉告诉他一定有秘密。
“知道又怎样？”叶南气也没消，“知道你能做什么？能挽回手术室里的奶奶吗？能让我们回到从前吗？能不那么幼稚任性不懂事吗？”
“季西进了收容所对吗？”顾冬不管，他只想知道这个。
叶南摇头，觉得他无药可救，沉默不言。
顾冬见叶南不说话，起身冲进医务室，那里面季西正在治疗，安夏在一旁陪着。
“你进了收容所？”进来就如此问，顾冬不管他人眼光。
叶南跟上来，向医生抱歉，回头拉顾冬，可是那人不走。“你疯了！你到底想干嘛？”叶南气到骂他。
顾冬却只是问：“为什么会进收容所？”
然而被问到的那个人始终不回答他，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除了存在没有意义。
既然季西不说，顾冬转向安夏，“老夏，你知道吗？”
安夏犹豫。叶南不知道安夏知不知道，他只想赶快打住顾冬的发狂，“安夏，你别理他，知道也别说。”
听到这话，顾冬立马推开叶南，他生他的气，“你故意的？”
“怎么生气了？我就是故意的，想怎样，打架吗？”叶南气到失去理智，挑衅道。
顾冬迅速揪起叶南的衣领，恶狠狠道：“别以为我怕你，你不就学了那三脚猫的功夫吗？我今天一定要把你打趴下。”
“先做到再来说狠话吧！”
“够了！
”安夏在他两即将动手的时候，喊了出来，“因为我。”他说。
“狗屁！”椅子上的季西坐起来，终于发出声音让大家知道他还在，并时刻关注事态变化。“你有什么资格在那瞎嚷嚷。闭嘴吧安夏！”
听的出来，他两的矛盾也一发不可收拾。
季西的一番话把揪着彼此的叶南和顾冬怔住，唯独安夏微笑以对，“就凭你把我的头砸出了洞，我就有资格在这里说话。”
原来安夏头上的伤是这么来的。叶南和顾冬马上意识到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然而，他们不敢问，沉默看向火药味十足的安夏和季西。
“说到底你还是怪我对吗？”季西从椅子上下来，经过安夏时冷冷地看他，“那你还在这里陪我——装什么好人？”
面对如此冷冽的季西，安夏始终温和，“我没有怪你，我怪我自己。”
“切！”季西轻蔑一声，晃晃悠悠地走向门口，却在途中被叶南一把截住，“你没事吧！”从来没见他如此，叶南很担心。
季西臂膀挥起，甩开他，“我现在生你的气，你最好别碰我。”
叶南知道他在气什么，另一手抓住的人也没有放开，他直接拉过来，推到季西的面前，“你不是要打他吗？给你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