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二十七章银河落,晓星沉

    伸出手,宽大的衣袖滑出好看的弧线,边上刺着金线混纺的云纹翅云,爪云,如意云,点点荧光在夜色衬映下微微折闪,好像这天上的点点星屑。

    看见没有,这满天的星星?

    老人传说天上的星子们,都是游离顽皮的孩子。  走失四散开了,贪恋着外面世界的精彩,不肯回来。

    待某天倦了,累了,也找不到相伴。  只有永远地留在原地。

    终成了光阴墓碑上的镌刻,拓写谁都不知道的名字。

    看起来那么近,熠熠生辉,却寂寞得只剩苍穹可以拥抱。

    她一直地仰着脸,猜度它们会不会寂寞,或后悔。

    忽而想起了什么,又怪素色指节缝隙间漏过的景色太美,害瞬间便忘记。

    这样的璀璨,眼底只有星空。

    就算偶尔盛了泪水,也落不下来。

    ——

    “这是给你的。  ”

    围墙后步出一个人,阿弘将纸递了过去,没抬头“其实你可以自己出来去告诉她的。  ”

    “不知该怎么对她。  ”

    她这么傲的性子,对着其他人,也许比对着他好受一些。  他不木讷,自然知道薛镜的心思。  叹了口气,思绪飘回了半月前

    “秋分时候便要去奉苻了,这你母亲该和你都说了。  ”轻轻摩挲着凉玉手枕。

    “是的。  ”恭谨低头。

    “朝中地事情。  已托了书同。  其中的利害不用多说,想你也是晓得的。  我就再唠叨上一句处事再谨明些。  ”

    “孙儿记下了。  ”继续低着头。

    “也好,总没让过太多心,想这次也不会叫我失望才是。  ”老人家的声音骤然停了,空气中胶着着种种可能丛生的寂静。  终听得她继续“在去之前,先把那件事办了。  ”

    调子是平缓的,不沾过多感彩。  却有不容推翻的既定。

    下面跪地地少年听得抬起了头,眸子闪烁。  还盛了隐约的期望“是不是仓促了些?不如待得入朝之后再好好地……”

    “当初我已经听得你地建议。  这一推便推了三年。  ”说着正座的老人扶了手枕的指节突然微用了下力气,不经意和翠绿透亮的碧玉佛珠相磕碰,两件玉器踩着她的音节发出灵透的清脆“莫要叫人再等了下去。  ”

    “可是……”他一急忘了规矩想插话。

    “花妮那丫头对你也有意,摸样又不差,侍候了这么久日子,你敢说她没有尽心力?”顿了顿,瞥了眼脸色越紧的孙子。  缓了口气“瞧那些高门大户哪一人不是子嗣绵延地,而我们薛家现在只你一人——若万一有了个长短,让我如何对祖宗交代。  再说只是妾室,若以后你还遇上喜欢的,再纳了或是娶了也无甚影响。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是老糊涂,可是有关镜儿那丫头?”

    薛融震动了下,接着便茫然一片。  赶不及作答,只听得太君继续:

    “名义上是兄妹,也无血亲,若是她肯为妾倒也无非不可……”

    “与她无关。  ”薛融平静地出声打断。  他的目光炯炯,竟有成年人的坚定。

    “哦?”老太君眯细了眼睛,探究了番。  收了回来“没有关系的话也好,至于另一人,我就更没理由反对了。  但这妾你还是要先纳着的,当是为了薛家。  ”

    说完她抬手端了桃木小几上的茶盏。  上好的官窑薄胎与大指上地祖母绿扳指相碰,又是点剔透音色,一片寂静间分外清楚。

    薛融听得实在仔细,事已至此,也无奈何。  他从小至大的每件事都被管理得好,这次亦不例外。  终是抿了唇,作了个正揖。  答

    “好。  ”

    “早与你母亲说融儿懂事了。  此番离家身边定要有人照顾周全才是。  还有……”

    ……

    回了园子,唯一能说的只剩了阿弘。  完后。  阿弘静静的,一如彼时薛融在太君面前,这让他不禁有些猜度起来。

    阿弘,长了他一岁,与颜渊同年。  颜渊聪敏慧黠,有时太深,让他踏不到底。  阿弘则不同。

    自小被买了来,也不知父母是谁,家在哪儿。  阿弘的全部意义便是伴他一起长大,阿弘的心思于聪明如他,自然完全是透明地。

    长清教育阿弘“少爷便是一切。  ”

    他淘气,阿弘追在后面担惊受怕;他用功,阿弘守着寸步不离。  和阿弘在一起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多些,所以至少现在阿弘也该是了解他的。  长在世家,他不可能天真到以为能发展出段超越身份的兄弟深厚——不可能和与颜渊平起平坐的那种一样,但也不等于一般的主仆。

    阿弘对花妮的意思,薛融看得出。

    花妮于他,是个舒服的存在,除此外,没太多其他。  再说,他心里也是有人住的。

    即便不确立,也不会是花妮。

    可惜阿弘一直不吭声,没有表示。  这回早知道拖不了太久,没想到这么快。

    “那少爷日后便好好待她。  ”阿弘苍白一笑。

    薛融还隐抱了渺茫期望眼前这人去太君面前将事扛下,早知道如此结果——若要扛早三年就挺身去扛了。  “那你呢?”

    “她心里的人不是我。  ”

    声音在空气里抽干。

    薛融叹了口气“可想清楚了?日后莫要后悔。”

    “不会后悔。  ”阿弘闭了眼睛,表情壮士断腕。

    ……

    薛镜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园子地。

    记得太清楚,因为来来往往经过地每个人瞅她的眼神都是闪躲地,反倒只有她坦荡无谓。  回了园子,花清大吃一惊,也不问什么,端了热水毛巾供洗漱。  薛镜低了头,干手抹了脸,发现上面全都是水。  她骤然很想笑,多少日子没落过金豆子了,现在是为了这个,落了。

    “花清,我看起来像不像只鬼?”这一路上多少人见了都那副表情,平素要面子的她想来,现在只觉得好笑得不行。

    花清的眼眶红了,握紧了薛镜的手“小姐,不要这样。  总还有人是关心你的。  ”后面一句说得太小声,薛镜手已抽出。

    这时,花媛进了来。  薛镜继续笑着说“你们一早都知道了。  独我一个现在才发觉。  ”

    陈述的语调,让两人更不知该怎么答话。  薛镜笑意更甚,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只有哭声。  花媛的眼红得厉害,激动得顾不得规矩上前抱了薛镜一起哭,喃喃着听见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花清立了一边,不住地叹气。

    薛镜好累,花媛花清早早地安顿她睡下了。  人走后,她合了会眼,又睁了开,不知中间经过了多少的时间,再也睡不着。

    自十岁起,

    求情时候关薛融的大冷面,

    罚书时候薛融被刺激后端肃认真的表情,

    让她揪着哭泣的薛融的衣襟,

    拉着手一路翩飞拂过她脸颊薛融的衣裾,

    湖畔皎洁暖笑薛融的侧脸,

    呆愣着让她绞着,却也是含笑熟捻到猝不及防薛融的眸子,

    还有,还有,端正潜心的,嬉笑玩闹的,如遇救星的,无奈深意叫她读不明白的……

    太多,此刻俱在她眼前一张一张重现。  清楚,真切。  她笑了又想哭。  起落的折腾太累人,累心。

    想到天明了之后所要面对的,薛镜像个孩子般无措了起来。  害怕见到薛融,害怕面对这个她住了八年刚开始熟悉些,又立刻变化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人们。  她慌乱地收拾自己,披了斗篷,乘着夜色出了园子

章节目录

贺新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花娘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花娘并收藏贺新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