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二十九章流霞染,水精粒

    喜欢热闹,还是恬静?

    热闹有热闹的好。  喧嚣着大叫,大笑,将众人的快乐和悲伤砌成高耸入云的城墙,来华丽地掩盖了墙角落里埋葬的她的一切。  就像波澜壮阔里,华丽掩盖了四跳的一滴小小水珠。

    恬静有恬静的味道。  恬静地放松,恬静地宽慰,最后连哭和笑都恬静起来。  长笑变成了微勾嘴角,嚎啕成了呜咽啜泣,终将至于无为无所动的平素。  谁说隐忍不是一种用力。

    一个人的时候,思绪绞着时间,一寸一寸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绞到个头。

    她想着,看着,觉得世事间的所有起伏不过是张薄透的纸,定住了琉璃眸子就可以穿透而过。

    太轻易。

    若如此,倒又让活在一片透明中的聪明人儿们,

    迷茫起来。

    ——

    家宴。

    平时逢上节庆,有客,初一,十五,才聚上一起的家宴。

    太君自然正中上座,她的左起是薛崇,夫人,二夫人。  而右边便是薛融。  自薛绰嫁了去,三年来薛镜的落座都挨着薛融旁边。  平日里的欣喜,眼下却叫她难受。  可这个座位是固定的,即便她心里百般不想在这时遇上薛融,也不得不坐了旁边。

    “茹馨,后天便到日子了,可有都打点好?”太君问。  茹馨是夫人的闺名。

    “都打点好了。  让染衣轩又加赶制几套新裳,说好明儿个就去取。  ”

    “选地什么花色?”

    “石榴,枣花,富贵槿。  ”

    “好,好。  ”

    “萧娘初嫁嗜甘酸,嚼破水精千万粒”1——石榴对眼下的薛家来说实在是个好兆头。  枣花,早早。  富贵瑾。  自然富贵。  夫人聪慧,尽拣些太君肯定喜欢的式样。

    薛崇呵呵地笑。  薛融低头不语。

    薛镜一如往常的静静,待快毕了,出了唯一句话;

    “太君,这些日子我在府里闷得慌,想出去散散心,可好?”

    众人讶异,难得一直乖巧安分的薛镜提了要求。  太君眯细打量。  不语。  薛镜低了头,继续吃饭。  整个过程间略了薛融。

    结束后,太君说

    “人老了,腿脚也不怎么利索,镜儿扶我上花苑走走。  ”

    薛镜顺从地应了声,心里乱得很。  一旁的薛融诧异得很,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  终没有出口。

    ……

    一路小心。  到了花苑,已过了百花齐放的节气,也过了正中间牡丹盛绽地时候,菊花是还没开。  正是“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  2

    老人一路悠悠地走过,最后停在了一小片火红前——

    “千房同膜,千子如一——3—说的就是石榴。  我挺喜欢这花地。  年年夏天开。  水里看莲,地上便看它了。  ”老太君停了下,回头看了薛镜一眼,笑着似自言自语“多子多福。  ”

    薛镜低了头,附和“确实‘丹葩结秀,华实并丽。  ’”

    “为什么想出去?”温和。

    不吱声,也不抬头,暗里肩膀绷得紧。

    “你们一个个都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  叫我这个老人家猜来猜去的忙活。  然,需知道凡事都有个圈圈。  ”太君顿了下。  指了四周“看见这砌的花坛没有?”

    “看了。  ”

    “再好看的花。  若是长出了篱笆,没了遮蔽。  不注意就会给人碰了坏。  正如花盆里的花不可能会长出这花盆一样。  ”

    薛镜低了头,无形的压力落了肩上。

    过了会,听得“薛家在奉苻有别庄,就去住上一阵子。  那儿热闹,你还从来没有去过,这次……”

    奉苻,奉苻,竟然是奉苻。  心叨碎起来,神游间几乎略了之后地话

    “……一个姑娘家上路多有不便,这样,我给你备个人。  明早动身。  ”

    明早?莫不是一直在等自己提出来,这么着急地赶上路,来不及吃薛融的喜酒了。

    然,这样也好。

    ……

    薛镜沿了长廊折回园子,想了起来,见四下无人,越笑越厉害,笑得蹲了地上,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

    ……

    回绰园收拾,大半夜的忙活。  薛镜坐了床边看,平时也会搭把手,可今日,她提不起一点兴致。  花媛收拾衣饰,瞅妆台上有只外描红枫的小抽屉柜,正欲装进箱子,不防薛镜出了声

    “我来。  ”

    花媛应了,待忙完,出了去,阖了门——外面还有好些要打包的呢,花清还在收拾着。  薛镜起了身。

    三层的精致小盒,墨漆的底色,丹红的枫叶,她一见就喜欢。  薛绰便赠了她。  拉开了最底下地一层,里面静静地躺着枚烟紫色的水晶印鉴。

    摩挲着,盛夏的天气,摸上去还是凉彻入心。

    一如多年前,没有改变。

    知道吗,她有好多话想要和它说,可是真的对上,倒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要去那里了呢,去那个改变过她许多的人们都在的地方。  她一点也不害怕。

    把那枚印鉴系了脖子上,她小心地塞进里面。  然后踌躇了半天,又拉开了第二层地抽屉。

    一盒胭脂。  一盒没用过,簇新的,紫云胭脂。

    对着,她又愣了许久,抓了起来,塞进了一个已打包成型的布裹。

    最上面那层空空如也。  她想上一会才记起颜渊走时赠的那块石头拉在床底箱子的角落了。

    一方鸡血缡虎挂件。

    鸡血石,以色论质。  一半以上为鲜红即是难得的珍品。  眼下这枚挂件,不过鸡蛋大小,却通体光泽萤透,使比之朱砂更为栩栩如生的鲜红,价值连城。

    颜渊却赠了自己,薛镜一直想不明白。

    那夜,辗转了几刻,她终睡了去。

    早起,待发。

    薛镜一一先向太君,老爷,夫人,二夫人道了别。  除开几句和蔼雷同的“去吧,路上小心,好生照顾”外,独薛崇嘱咐个不停“我已修书关照过了那里,有什么需要的开口支使便是,没关系。  ”薛镜听得鼻子一点酸,低了头好好地跪了个安。

    两乘马车,一乘精美些,一乘简朴些。  带上的女眷就花媛花清两人,新置地家丁倒有四个,其中一个认识,是以前厨房帮忙地小颂,薛镜见了他,点了下头。  又瞅了门口,没有其他人。

    没有薛融。

    她顿了下,垂眼上了先一乘,下了帘子,静静地。  外面正搬着行李,待搬完就该上路了。

    费了不到二刻结束,马蹄得得。

    薛镜的心终随着离开薛家,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

    这时候,阿弘扯着薛融一路奔到了大门口。

    “小姐已经上路了。  ”守门人好心相告。

    “少爷,”阿弘喘着气“不远,我们还可以追过去。  ”

    阿弘不懂少爷其实早就起了,也得了消息知道小姐一大早便走,可为什么还是平白地端坐了书房,一动不动地发呆,看得他心急如焚。  最后忍不住拉了一路奔来,少爷也不反对,可还是晚了。

    “已经走了,”薛融低头原地踱了两步,抬头道“便走了。  我们回去吧。  ”

    说罢转身走人。  阿弘心焦,在后面大叫“少爷!”薛融也没有回头。

    ……

    车马一路,刚出城门口,便停了下来。  薛镜正奇怪,掀了帘子,一看竟是沈一棠在路边等候。  一身青衫,素色衬里,广袖舒展,风雅公子,还牵了匹高头骏马。

    “小姐,太君吩咐了沈公子一路同行照应。  ”

    “知道了。  ”

    沈一棠勾着嘴角朝薛镜瞥来,薛镜立刻垂了帘子。  马蹄得得,继续上路,已然是不同地心情。

    ——

    1出自《石榴歌》。

    2陆游《初夏绝句》

    3石榴历来是多子多福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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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卷最终章挺长地28日凌晨0:1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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