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醉思索着木阿兰这时候来到楚州究竟是为什么,五年前在洛阳时,他最怕的不是那些厉害的对头,而是这个木达可汗的刁蛮公主。  木阿兰每次见到酒王子,都是一副看到猎物的样子,那情景如今还历历在目。

    “不管怎么样,晚上都要去试探一下。  要弄明白与木阿兰公主一起的都有什么人,还要搞清楚从江南来的船上都有什么人。  ”酒王子又拿起坛龙山酩,喝完后赞叹一句“还是这酒长精神,好酒。  ”

    忽然奇怪了,龙山酩是专供皇宫使用的御酒,这里怎么会有?

    余淮政回答了酒王子的疑惑“是竹云道主送来的,林夫人说,这酒已经放了多年,不是安亲王,别人也没福消受。  王爷,林夫人可是个厉害人,她坐到前厅,楚州将军也不敢大声说话。  ”

    “林夫人有花香茶道撑腰,这些人当然要给她面子了。  ”庄醉不在意的说;余淮政摇摇头“王爷,开始我也这样想,但是您见过林夫人就会明白。  她就是她,不靠任何人撑腰。  我看啊,林夫人如果是男儿身,我与林章严都不是她的对手。  ”

    “是吗?”庄醉有些怀疑,但就这时松小姐跑进来通报“林夫人知道王爷醒了,前来拜见。  ”

    林夫人来了,刚到门前就跪倒行参拜大礼。

    庄醉可受不得这个,他这条命可说是人家救下的。  如没这个庇护所,他们这些人八成躲不过墨猷卫地围堵。  庄醉知道,楚州是连坐法执行最严苛的地方,这与传闻自己躲在附近有关系,林夫人能抛开百万身家和满门子孙保护他们,不问目的如何,只这份襟怀与担当就是个了不起的圣人了。

    林夫人刚说一句“拜见安亲王千岁”。  面前就跪下个胖胖的青年,一双温暖的手搀扶起她“林夫人。  庄醉何能受您大礼?我除了生在帝王之家,无寸功与天下人;如今尚连累铁马镇几千百姓失去性命,真真罪该万死,老夫人莫要惭愧后生了。  ”

    这些话不只让林夫人失色,连余家父子与林井林公子也被他说得一惊;特别是林公子,被自视甚高,刚才在就没跪拜安亲王。  此时竟不由得双腿发软,也跪在林夫人身旁。

    林夫人没安亲王力气大,顺从的站起来,微笑着打量着名声颇大地安亲王“王爷果然是有福之人,这么一番折腾堆到谁身上也要脱层皮,没想到王爷却越发胖了,大人自有大量,此言不虚呀。  ”

    庄醉哈哈一笑。  对林夫人大有知音之感,引着进屋坐下“林夫人不要安慰我了,庄醉知道自己的本事,倒是夫人才厉害;不说我这个妖怪王爷,只夫人收留天下罪人余都督父子地胆识,寻常男儿也比不上的。  ”

    屋子里的众人都笑起来。  小美人站在林夫人身边如小鸟依人样,竟是连酒王子也不多看一眼。

    这是个平凡的妇人,岁月的痕迹深刻在她的额头,残存的风韵能看出,林夫人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她虽然笑着,但是眼睛里散发出地力量,使谁也不能轻视她,甚至油然而生敬意;偏偏,她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夫人。

    “到是谁说的对呢?如今朝廷上下谁又能说是非呢?老身不管别人怎么说余都督,先皇与都督带兵远征西域时。  先夫就在玉门关;当时洛阳有歌谣唱道十万男儿出玉门。  归来五万皆英雄。  余都督是对天下有大功劳的人,老身敬的是安西域的龙骑都督啊。  ”

    庄醉看一眼面有愧色的余淮政。  心下诧异,怪不得说林夫人厉害,这番话虽然没说是非,却比利剑还锋利。

    余淮政也不能沉默,他久历高位见识也多,呵呵一笑道“林夫人说的是,余某如果有夫人地胸怀,也落不到如今这样。  ”

    “如今怎么了?老身以为都督如今和安亲王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如果您真还是都督,老身才没功夫应酬呢。  前一段有个姓卜将军来府,只喝了半杯茶就走了。  他啊,只有奴才的命偏要做大王,经不得大事的。  ”

    林夫人说的是墨猷卫副统领卜钧,庄醉想象着卜钧的样子,真还不是林夫人地对手。

    天色暗了,外面竹影蔬斜,林公子带仆妇进来送上酒菜。

    林夫人拉着松小姐起身告辞“王爷,都督,小儿陪那么用些酒饭。  老身就不陪了,吃酒是男人家的事。  苟小姐,咱们到前面说话;我却忘了,原来苟家小姐是喝酒的。  也罢,今天老身高兴,咱们到前面喝几杯。  男人喝起酒来就要讨厌女人了,这一点一定要记好。  井儿,替我好生伺候王爷多喝两杯。  ”

    一顿酒喝罢,庄醉与才明白,花香茶道的竹云道主与林夫人从小就在楚州城生活,林井的父亲林宗举真真是清廉为官,这份家产都是林夫人一手经营下来的。

    林宗举的官做到户部尚书后,官场的风气使他不得不做很多唯心之事,林夫人就劝丈夫辞官回家,回到这偏僻的楚州过起半隐居的生活。  如今地楚州官员之所以对林家如此敬重,不是清莲尚书这块招牌唬人,是因为对林夫人地敬佩。

    酒宴散去,林井喝微醉,余淮政刚打发余剑溪出去探听码头上的消息,林夫人带两个丫鬟捧着竹几、茶具走进来。

    “王爷、都督吃地可好?老身怕你们喝多了,泡几杯茶来解酒。  王爷,请移步后花园,今夜正好满月,桂花树下风光正好呢。  ”

    林府的后花园很简单,只一片池塘一片桂花书。  围绕在周围是此地常有地翠竹。

    坐到池塘边,荷花半开,香气荡漾在身前身后;天空,在池塘上方,一轮孤独的月游弋在虚空之中。  风摇竹叶沙沙,周围的树木、灯火、房屋慢慢虚化,只有月亮和天空异常真实。

    林夫人等丫鬟把烧开的茶炉捧上来。  停止与安亲王的细谈;伸手去泡茶。

    这一刻,连小美人也看呆了。  林夫人很安静的,一举一动,轻斟慢点;她的一颦一笑在升腾地水汽之中,慢慢模糊起来。  几杯茶放在桌子上后,水汽慢慢消失,林夫人的面孔才显得清晰些。

    庄醉见过几个花香茶道地女子泡茶,只有这次。  茶成为次要的,林夫人本身就是杯淡雅的清茶;在泡茶的过程中,她投入的是全身心。  月光清亮,一地纯洁,林夫人在某个时刻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

    “十岁时,姐姐从云北山上下来,要带我上山去。  我那时问姐姐,山上有神仙吗?姐姐说有也没有。  不过山上有很好的花园和很好的茶,还有很好地水。  我那时就说不要去,既然山上不一定有神仙,去不去都一样。  我们家里也有花园,也有水也有茶。  为了不一定有神仙离开父母去山上受苦,我是不愿意的。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王爷,都督,你们说我是不是很傻呢?”

    庄醉与余淮政各自端起杯茶,放到嘴边轻啜一口;也许这杯茶的滋味不是最好的,但是庄醉喝下去时,却感觉半醉了。

    “夫人,庄醉喝过竹云道主泡的茶,可不如您这杯高明。  您知道我修习的酒术,喝了您的茶却有醉的感觉,这是为何?”庄醉真有写晕。  身体与精神却很轻松惬意。  端着茶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茶本清淡,心不清静泡不出好茶。  喝茶也一样,一分在茶,九分在人,心不静就品不出茶滋味;那与喝茶人没关系,是泡茶人地失败了。  天生万物以养人,在寻常百姓来说茶与酒都一样。  竹云姐姐教了很多,我却偏只喜欢泡茶、喝茶;我以为,男人是烈酒,女人能做一杯能解酒的茶,就很好了。  姐姐说起过与麒麟门的争执,我说啊,喝茶与喝酒都是心情使然,没什么好争的。  很简单的事如果搀上利益,想不复杂都难。  很清淡的一杯茶,如果为了修炼去喝它,谁知道是苦是甜?先夫也喝酒,那些龙山酩就是辞官时万岁赏地。  开始时先夫是不舍得喝,后来,是忘了它们。  原来还是王爷有福气。  ”

    在林夫人低声温柔的声音里,庄醉甚至以为在对面操持茶盏的还是个窈窕淑女,年龄在这时从她身上消失了。

    余淮政安静的喝着茶,眼睛直直的看着天上的月亮,似乎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情。  两个大男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似乎说任何话都是不适合的。

    三杯茶喝罢,余剑溪与林井回来了。

    余剑溪看一眼林夫人,有些犹豫,庄醉摇头道“余兄,这里没有外人,林夫人眼里也没有是非只有茶。  ”

    “是。  ”余剑溪这才开始禀报“木阿兰公主刚带人到楚州将军府大闹了一场,说是不论铁马镇的是不是妖孽,她只要安亲王安全。  卜钧清晨就带人离开楚州,去向不明,不过可以断定有避开木阿兰公主的意思。  木阿兰公主身边有一百二十名木达勇士,还有一个老者,木阿兰公主叫他楚先生。  ”

    “楚天清。  ”庄醉心里一动,如果真是他来地,事情就好办多了。

    “江南来地船上没什么显眼的人,他们一共是四艘,一大三小,大约有五百人左右。  我只能看出船上有漕帮地人,因为大船上打着‘漕帮吴侯’的旗帜。  ”

    余剑溪说到这里,林夫人已经撤去茶局,丫鬟换上精致的瓷碗;虽然也是茶,却没了刚才的茶境。

    “吴侯爷来了。  ”庄醉想起五年前在洛阳的那个苍白青年,心里一时弄不清如今吴侯爷的身份与立场,他在洛阳时对吴侯爷可说不上好。

    林夫人站起来,看着年轻的王爷。  轻轻说出一段对酒王子影响至深地话“王爷总归是王爷,天命所依的贵人;寻常百姓有起事来不过是家常里段争吵几句,闹出人命的少之又少;但是,您这样的王爷有起事来,牵扯的就是天下苍生。  老身拜的是位命多磨难的王爷,也是位身系天下地王爷;只希望王爷记得铁马镇的两千无辜性命,希望王爷明白如果天下再起刀兵。  真正受苦地只是他们那样的苦命人。  如您能念我林家的好,就请以百姓为念。  做些只有您才能做到的大事。  ”

    从这双眼睛里,酒王子看到了理解与安慰,也好象看到自己过去的一切。

    庄醉沉吟着,回想着自己以往的经历,抬起头时脸上神采飞散“夫人一语叫醒梦中人,庄醉以往是太自私了。  令公子今后就随我身旁,看到他。  就能想到夫人的教诲,庄醉必时刻提醒自己真有见识地,非朝堂之上的酸儒智者,乃是夫人这样的好人。  ”

    “好人毕竟也是个女流,王爷,犬子跟着您去是自然,可惜老身无法把他教育成个栋梁之材,他只有一样好算帐。  ”林夫人说完。  林井脸上一红,这年头讲究的是“学问”,算帐算不得什么本事。

    林夫人不理儿子的尴尬,看一眼余淮政父子“余都督,您是有福的。  ”

    余淮政脸上也是一红,面对柔弱的林夫人。  曾经风光无限的余淮政忽然感到十分惭愧。

    “家姐三年前到过这里;老身那时劝过她天下事是争不得,争出个对错又能如何?百姓过日子才要计较个对错,那是规矩。  女人家总要生儿育女,这是自然造化使然,也是万物繁衍地根本。  所以啊,女人不能太要强,男人,也不能太贪心。  庄家皇帝是真正关心百姓疾苦的,楚州虽然山多地少,百年来却有过饿死人的事。  最根本的一条就是有钱人家不敢置办太多的田产。  所以我劝她不要逆世而为。  竹云没有野心,王爷应该明白。  她会是您的朋友。  ”

    林夫人说完最后一段,又恭身一礼道“老身告退了,您能到我林家就是祖上三世修来地。  王爷,奸邪小人能得一时之势,他们骗不了天下人一世。  ”

    几个人把林夫人送出花园,都沉默了,想着这个奇怪的老夫人,几个男子汉大丈夫都有惭愧的感觉。

    酒王子赞一声“真巾帼豪杰!余都督,咱们这就出去,到码头上走一遭。  ”

    夜色中,楚州城内灯火稀疏,只码头处亮如白昼。

    庄醉与余淮政父子从密道出城,绕高高的城墙走到北门外的小山上,码头上下的所有动静一览无余。

    北门周围驻扎有三哨官军,大江上还有从远处赶来的船只,看样子上面也多是奉命来增援的墨猷卫。

    楚州码头在北门外,以往只有不多泊位的江边,如今巨舰云集,好多没位置停到岸边的,就在稍远处地江边抛锚。

    四艘飞云楼舰在江心一字排开,封锁住嘉陵江向上地航道,从悬挂在桅杆上的旗帜可以看出,这是属于墨猷卫地战舰。

    飞云舰高十丈,三层甲板上装九门火炮,是大江之上的巨无霸,也许只有江南林家的洪胜舰才能与之对垒;四艘飞云舰上有两千兵士,寻常人看到它们,连靠近的胆量也没有。

    但是,如今飞云舰前就有一艘大船在游弋,船头上一群披发着皮袍的蛮族汉子,举着弯刀钩矛狼牙棒鼓噪着;带头的是个美貌的西域女郎,身边四个戎装侍女高举火把,把她的容貌身材显在江心。

    女郎身材高挑,一身轻裘腰箭弯弓,指着飞云舰上的墨猷卫将军大骂着“我要去找我家夫君安亲王,你有什么理由阻我三天?让缩头乌龟卜钧出来见我说个明白,不然别怪我木阿兰硬闯了。  哼,我到要看看,你们墨猷卫能把我怎么样。  ”

    木阿兰的船虽大,在飞云楼舰面前就如独木舟一样毫无威胁。  飞云舰上的墨猷卫将军是四品服色,脸上挂着笑,还恭着身连连施礼“公主殿下,别听外面的谣言,前面真的很危险;余家父子勾结着鬼哭峡的妖孽在铁马镇附近做恶,如今已经伤了几千百姓的性命,我们墨猷卫也损失了几百人。  卜统领让公主在这里等音训,真是为公主安危着想;他一早就与洛阳白云观和国师去铁马镇降妖。  请公主相信,前面没什么安亲王,是妖孽在。  ”

    “嗖!”一声,一支雕翎箭从木阿兰手中射出,正中墨猷卫将军身后举旗武士手中的旗杆。

    “是不是妖孽不是你们说的,难道我想去看个真假也不成?你让看,本公主出什么事与你没关系。  ”

    墨猷卫将军已经缩回去,任凭木阿兰再怎么叫骂,再没人出来搭话。

    庄醉在的小山到江面还有段距离,木阿兰的叫骂声听不太真切,射出的这一箭却真真看到眼里。  酒王子看着火把下窈窕的影子,心里疑惑丛生这真是木阿兰公主?

    余剑溪喝一声“谁!”带着两个人扑到小山下的一处树丛,一会儿带个人上来。

    借者码头上的灯火,庄醉看清那人的面容后,吃惊的叫一声“楚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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