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剑溪带上来的,正是曾经在洛阳安亲王府为庄醉做幕僚的楚天清,楚风流。

    夜色中,庄醉是从那双眼睛里认出楚风流的,真到近前看清楚他已变成个白发老翁,心里的滋味竟难以言表。

    楚风流挣脱开余剑溪的手,上前三步仔细看了又看,心下嘀咕“难道这个胖子就是五年前那个毛头王爷?”等终于确定眼前这个人正是安亲王后,楚风流才翻身跪倒,说道“罪人楚天清的生死都在王爷一句话,五年来,楚某苟活偷生,就是不相信王爷真的去了。  ”

    话音一落,嚎啕痛哭起来。

    庄醉上前拉起楚天清,眼眶有些潮湿,低声劝道“老风流,我不是好好的,你哭个鬼啊,当心把下面的墨猷卫惹上来。  ”

    “是,是,楚某失态了,王爷赎罪。  ”楚风流抹着眼睛爬起来,又仔细端详酒王子两眼,黯然一叹“王爷真的原谅楚某的过去了?”

    “是我自己傻,你有什么错?”庄醉自嘲的一笑,想起林戎将军,也自落寞“林叔叔把一切都说给我了,你做的没错,如果说有错,就是不够狠。  那时我们再放肆些就好了。  楚先生,听说这几年你帮玉婉姐姐把生意做的很旺,这就很好了,就是有错,我怎么能怪你呢?”

    楚风流不明白庄醉的真正意思,他明白来时想好的所有应对此刻都无用了。

    安亲王变了。  变地不可捉摸,不过,这正是楚风流希望的安亲王;如果一个人经历如此大的变故还是以前的傻样子,他反会感觉无趣。

    “我来引见一下,这位是龙骑都督余淮政。  ”庄醉转身把余淮政让出来,又拉过余剑溪“捉住你的,是余剑溪。  余都督的爱子。  这位是洛阳顶有名的风流人物,北城万花楼地大老板。  楚风流楚天清,几位多多亲近。  ”

    楚风流精明透顶,马上行礼拜见“余都督的威名咱是久仰了,想不到在这样地时候才得见面,缘分啊。  ”

    余剑溪知道万花楼,心里想安亲王怎么对个ji院老板如此看重,还口称先生;余淮政却知道这个人。  看样子今后他会是安亲王的亲信幕僚,马上伸手拉住楚天清“楚先生不要多礼了,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都是王爷身前的走卒,客气反而生分。  ”

    身陷险境,彼此都没十分客气,见礼过后,还是楚天清先说话“我是随木阿兰公主一起来得。  让公主闹也是我的主张;王爷,楚州城里没有高明的将军,卜钧也许做学问算计人是把好手,让他领兵就是草包一个,连这地方都不派人看管,他还以外王爷如今已经退回鬼哭峡或到什么云北山去了。  今天一早。  他带着刚从巴郡调来的五千水军去铁马镇了,现在正是机会,王爷可以坐那艘船离开。  ”

    楚风流手指处,是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停泊在山脚下不远地江面上。

    “那是在路上买的船,水手都是本分人,王爷放心去吧,我和木阿兰公主在这里拖个十天半月的,再去江南找王爷。  ”

    余淮政父子最操心的就是怎么离开,看楚天清考虑的如此周全。  不禁对他大感佩服。

    庄醉却摇摇头“楚先生。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江南?我现在还不能走,我要去云北山一趟。  北风在那里,还有两个朋友也在那里。  ”

    几个人都知道云北山周围如今是什么态势,看安亲王的样子,都愣;安亲王不去江南又能去哪里呢?到燕州去要的道路上明显是行不通的。

    还是楚天清先开口“王爷,如今地楚州城已经是天下注目的凶险之地,您要尽快离开这里。  草原联盟的大军已经定州集结起十万铁骑,随时威胁邯郸的洪海将军,那是车宿铁在为您造势,也是警告洛阳城里的那些人;在九江府外,林家水军也汇集了八百战舰,还有五万精兵在安庆集结,驻守南方八郡的徐云亭将军被死钉在九江府。  一旦您出什么事,天下马上就要战火四起。  可叹洛阳城里地那些人还不知危险,非要至王爷于死地,您现在去云北山,难道不想想万一的后果?”

    余淮政也在一边劝道“楚先生说的极是,我们的生死都是小事,王爷如果再出什么意外,连累的就是几十万天下百姓;请王爷三思,楚州的局势是暂时的,您只要在江南一露面,这里马上回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王爷如果想上云北山,今后有的是时间。  ”

    一轮满月正当头,江流在两岸群山的前呼后拥之中向东延伸,看不见江地来处,却还可以看见江流在苍茫地远处随势转弯。

    庄醉站在小山上,看着江水绵绵,思绪比这江水中的旋涡更激烈;余淮政与楚天清都不明白他真正地心思,也不知道他真正操心的是尧烈皇的安危。  也许余淮政隐约知道些,但是他说的是事实,安亲王确实不应该再耽误时间了。

    小山下又有人影晃动,余剑溪刚要去查看,楚天清叫住他“那是漕帮的副帮主,吴候爷,他也是安亲王的人。  ”说着,楚天清轻声学两声鸟叫,那声音怎么听都象女人的呻吟。

    果然,没半刻钟,吴候爷的身影出现在小山上,一看到庄醉,吴候爷也和楚天清一样,不敢相信这个胖子就是安亲王。

    庄醉也在打量吴候爷,五年的时间,在这个洛阳狂少身上同样写下深重的痕迹;吴候爷以不复以往的锦衣公子形态,腮下蓄起胡须。  略黑地面容与眼睛里的沉着证明,他如今的漕帮副帮主的身份,不全是自己推荐的结果。

    吴候爷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几乎一瞬间就确定了安亲王地身份,跪下后大拜三下“属下叩见金陵王。  ”

    这个称呼却很别致,楚天清没什么表情,余淮政却心底一动。  知道吴候爷是江南林家的人,更明白林章严摆明要借庄醉地旗号做些大动作了。

    庄醉哈哈一笑“什么金陵王。  我连金陵都没去过呢。  ”却不象对楚天清那样伸手拉吴候爷起来,他也意识到了林章严的意思;论去爵位的高下,安亲王明显比金陵王为高。

    吴候爷没感到尴尬,依旧跪着说话“属下来此就是为迎接金陵王到金陵王府,林丞相吩咐过,只要见到王爷的面就立即放出信鸽;三天后,江南水师就能攻克九江府。  林小姐亲帅江南水师顺江而上迎接王爷。  ”

    说完,吴候爷就要起身后退,庄醉喝住他“且慢。  ”

    小山上陷入寂静,庄醉前行几步,负手面江而立。

    楚天清、余淮政、吴候爷,包括余剑溪都能看出安亲王心里在激烈的争斗着。  他们只能等,等年轻的王爷拿定主张,这一刻。  天下真真在安亲王的一念之间,他如果迎合林章严地意思,一场大战马上就会拉开序幕。

    “洛阳城里如今谁在当家?”好半天,庄醉才转过身,却是向楚天清问出这么一句。

    “朝政是以毕空缚丞相为主,当朝皇帝身体不好。  每五天才早朝一次。  六部尚书虽然以老人为主,管事侍郎却多是东方书院系统的。  军政方面以掌管御林军的徐云亭为主,诸明扬的墨猷卫虽然也有势力,已经大不如以前了;王爷应该能看到,卜钧这样的人渗透进去后,诸明扬其实只能控制住墨猷山里的基地。  如今庄王朝是北面与东面两方临敌,木阿兰公主之所以无人敢惹,就是因为朝廷要倚重木达可汗稳固住西域几个小国。  好在朝廷还有蜀中与南方八郡,王爷在洛阳时开始进行的税制改革已经完成,钱粮方面还算充足。  ”

    楚天清一五一十的解说着洛阳地局势。  庄醉边听边思索着。  又问“我大哥会如此放任别人把他架空?”

    “这到不是,如今的皇上好象是纵容东方书院。  洛阳的防务如今是御林军统管,太子纪亲王还掌管着洛阳周围六万精兵。  ”

    庄醉又自沉思,江水流淌,水面上的争执已经告一段落,木阿兰公主的座船移近岸边,船上人还在鼓噪,明显没很大精神了。

    “楚先生,余都督,以二位的眼光看,如果战事一起,天下局势将会怎样?”庄醉转身看着身边两人,话音平淡,与问午餐吃什么饭地一般。

    余淮政与楚天清都没立即开口,似乎都在判断着各种可能,吴候爷依旧跪在那里,庄醉冲余剑溪看一眼,年轻的将军马上明白安亲王的意思,过来扶起吴候爷“吴候爷,一别几年没见,你却混到漕帮去做逍遥侯了。  ”

    两人以前见过面,并不怎么熟识,吴候爷苦笑着看安亲王一眼,知道他不开口,别说放鸽子了,就是自己也不能离开这里,只有跟着余剑溪到一边闲扯。

    小山上只剩庄醉与楚天清、余淮政三个人时,楚风流才迟疑的问“王爷,您的意思是。  ”

    “我不想做傀儡皇帝,更不想天下大乱;你们只要告诉我,如果林丞相与车大汗联手掀起战火,洛阳能支撑过去吗?”

    余淮政这一段与庄醉在一起,对他的了解还深些,听他这么一说,接口道“这要看金陵与燕州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了,现如今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之间有平分天下的协议;一是他们只是要借王爷出世的机会,灭灭庄王朝的威风,还没具体地协议。  如果是前者,这场刀兵不可避免,仅凭一个徐云亭支撑不了多久,也许庄王朝只能偏安到蜀地避难了。  ”

    “楚先生,你怎么看?”庄醉听完余淮政地话。  转身问楚天清。

    楚天清从庄醉与余淮政地话里看出些苗头,这才敢说话“王爷,我以为金陵与燕州之间还没具体地协议,王爷出现的消息从开始到现在不过一个半月,无论是燕州还是金陵都没有准备好马上开战。  我甚至知道,这两年林丞相和洛阳的关系还不错;王爷应该知道,林丞相历来对草原蛮族有戒心。  他虽然扶持过丹族,主要还是为牵制洛阳。  五年前的那场大战。  金陵还为朝廷过不少援助。  楚某以为,林丞相是想借你的名义把江南八郡拿下来;而车大汗的动作,可能是因为卓公主。  我与石老实通过几封信,他没说过与江南有联系地事,只说如今的草原七国联盟名义上强大,其实内部矛盾丛生,他这个书办地日子并不好过。  如果不是车宿铁英勇豪强,七国联盟连一年都维持不了。  石老实甚至怀疑林丞相依旧在背后怂恿、挑拨丹族,他以为要把七国联盟稳定住,至少需要十年时间。  ”

    庄醉点点头“毕空缚也太小肚鸡肠了,东方书院的堂皇大儒竟连个女人的见识也不如?”

    楚天清一愣,不知道庄醉说的这个女人是谁,安亲王已经回头叫过吴候爷“你可以放鸽子了,但是要把我的信带给林丞相。  就说小婿庄醉谢过丞相关爱,三月内必到金陵迎娶林琳小姐。  ”

    吴候爷低头称是,看庄醉再没说话,恭身退下小山。

    庄醉又对楚天清道“楚先生,您也先回去,劝木阿兰公主别再闹了。  就说。  ”

    “王爷,您最好见木阿兰公主一面,她可是发过誓,非酒王子不嫁的。  这是车大汗与先皇为您定下的婚事,林丞相也知道。  ”楚天清连忙打断庄醉地话,他知道现在这个小王爷与以前大不一样,也许把某些话说出来,就不可挽回;说到这里,看安亲王看着木阿兰的大船沉思,楚天清最明白他的脾气。  诱惑道“您看到没。  火把下的那个人,就是木阿兰公主。  ”

    “她就是?”这一下庄醉更吃惊了。  他还以为那是木阿兰公主的侍女呢,在酒王子的印象里,木阿兰公主胖的象头猪,他可不想有那么一个王妃。

    “王爷,五年的时间是很长地,既然您能变的如此富态,木阿兰公主天天思念着您,怎么能不消瘦?其实,公主对您的心思很清楚,她一直在勉强自己适应您。  说来,天下能有几个女子如她那样,对您痴心不改一等就是这么多年?大家都说您已经不在了,木阿兰公主就住到安亲王府内和玉婉公主做伴,说是一辈子不嫁了。  还有”楚天清说着,忽然闭口了。

    江面上飞起三只白色的鸽子,旋转三圈认准方向后,向东飞去。

    庄醉遥望着鸽子消失在月亮之外,又看向江面上的大船。

    从这里虽然看不清楚木阿兰公主的摸样,大致身材还是能看明白地,庄醉听得正高兴,见楚天清不说了,奇怪道“还有什么?楚风流,你有什么不好说的。  ”

    楚天清看一眼余淮政,吭哧半天才低声说“还有据说这个,王爷,您我也是听江南的朋友说的。  这个林小姐在得到您的死讯后,虽然也住进金陵王王府,但是经常邀一些江南文人去这个,您也知道,江南那边不比洛阳,风气还是比较。  ”

    “原来是因为这个;”庄醉呵呵笑着拍一下楚天清“我已是死过一次的王爷了,难道这也想不明白?林丞相如果不是需要一个做金陵王妃的女儿,林小姐八成已经嫁给个将军或王侯了。  楚先生,麻烦你对木阿兰公主转达,就说庄醉感谢公主抬爱,明天晚上,请公主移驾这里见面。  ”

    说完,庄醉呵呵笑着转身带余淮政离开小山;楚天清抹把汗,对自己能跟木阿兰公主来这里大感得意,他能看出来,现在这个酒王子面似随和,心底下却精明的很,甚至连个人的荣辱都看得很开,只不知道他今后想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从密道回到林府,林夫人已经睡了,林井还在等候着。  庄醉谢过林公子客气,嘱咐余家父子早些安息,才走进自己住地房间。

    小美人正在灯下发痴,看到庄醉进来就扑上去。

    庄醉呻吟一声,勉强退开她“想死啊,快给我酒。  ”

    小美人这才发现年轻地王爷脸色苍白,虚弱的靠在墙边颤抖着。

    楚州城内林府后花园,庄醉与小美人在池塘边竖起快一尺大小地板子,能看出来,这是块不知在哪里寻来的破木头擦了擦。

    小美人在木扳前点起两只蜡烛,摆上香烛供果,庄醉举着把粗大的毛笔,在扳子上歪斜的写下三个黑字马王爷。

    “王爷,天都快亮了,您在这里弄这些做什么?”小美人穿着单衣,江边的初夏潮湿而闷热,她好容易把酒王子盼回来,本想好好亲热一会,却被拉着来摆这些,当然不很高兴。

    一切收拾停当,庄醉燃起三支焚香,插进香炉里;这都是临时在林府找来的,都非标准祭神器物,连那个香炉,也是随便找个夜壶装上些沙土凑数。

    香烟袅袅升起,庄醉从身边的坛酒里倒出三杯,跪倒在地冲破木板恭三恭“马王爷,小王诚请一露仙容。  ”

    一杯酒敬天,一杯敬地,最后一杯酒王子喝半口,倒在破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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