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亲王赶时,正看到胡校尉呆坐在院子中间,失魂落魄的样子,身体在微微颤抖。

    熙王爷安静的趟在东厢房,面目慈祥安宁,双手放在胸前,成合十状;看去,也似乎还是个健康人,只是呼吸细微,怎么也叫不醒。

    诸明扬与呼来提也赶过来,还带着随军医生。

    庄醉退出门外,问王府管家“你什么时候发现老王爷不对的?”

    “回安亲王,熙王爷是从不睡懒觉的,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床;起床后照例是要先喝三杯酒。  今天早晨,奴才赶到门前伺候老王爷时,王爷还好好的,喝下酒后就成这样了。  ”

    王府管家被吓坏了,跪在地上哆嗦着。

    “你不用怕,把王爷今天喝的酒拿来。  ”

    “就在这里,这坛龙山酩才打开两天,王爷每月三坛酒,都是自己调配过的,除了我,别人看也看不到。  ”

    管家从屋角推出和黄漆木桶,外面有黄金锁;打开后,里面还有一层。  把两层金锁打开,才看到里面的酒坛。

    庄醉伸手舀出一杯,放在鼻端嗅一下;酒香中,蕴含微微苦味。

    “老王爷是怎么调配酒的?”

    “这是三珍五味酒,每年蜀中英王都会为老王爷送来雪蛇和虫草,桐柏山里有老虎,王爷就用这三样泡酒。  要泡六个月又十八天才能从酒窖拿出来,每次开坛……。  ”

    管家介绍着这坛酒的来历。  庄醉把酒送进唇边,轻轻添试一丝,以口中术细细品味。

    虽然他如今吃什么都是苦地,但是吃酒时,酒王子的触觉更灵敏。

    没有任何问题,这坛酒没有任何问题,酒中五味被用高明的符咒调适过;喝这样的酒。  只适合清晨阳气健旺时;想来,熙王爷喝下酒后会以隐秘的功法。  配合身体内被酒引发的热流导气通脉,五味酒却是修炼酒术的上品。

    “昨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庄醉有倒上酒杯,审视起王府管家。

    他还不算老,身体却微微佝偻着,岁月在这张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势利。

    “我在西房,老王爷这次出来没带女眷。  奴才就多注意了点;这里没有启明鸡也没有更夫……。  ”

    庄醉手里地酒杯自行跳跃一下,激起三滴酒液溅上嘴角。  酒杯里,浮起奇怪的酒花,变幻往复,

    “来人!”安亲王霍地站起身,叫过呼来提。

    “大叔,麻烦你叫儿郎们跑一下,驿站周围三十里撒马。  看到任何人都给我带回来。  ”

    “好勒,这事孩子们最喜欢了。  ”

    呼来提急匆匆地跑出去,他如今有五十了吧?身体还是那么硬朗,脚下虎虎生风。

    庄醉看呼来提消失在门外,对走进来的诸明扬道“诸将军,传下一道军令。  ”

    “王爷请讲。  ”诸明扬把门外的传令兵叫进来。  随时准备听令,安亲王却迟疑了,好久才说出两个字“放火。  ”

    “放火……?”诸明扬重复一遍,这叫什么命令?在哪里放火?烧什么?

    “是放火。  ”庄醉思量周详,站起身走出门,抬头看着渐渐明亮的天空,狠狠的道“传令,把周围十里内虽有的庙宇里的神像,土地庙、城隍庙、山神庙、财神庙、花神庙、水神庙,阎王庙也一样。  种种。  只要是神像都拆来,把他们地庙也都放火烧掉。  只有一条。  不要动道观。  ”

    传令兵跑出去的传令,庄醉又对胡校尉道“老胡,给你差事,把这面墙拆去;一会儿,大神小神都要来,我怕这里摆不下;对了,再去找几只黑狗,到老乡家买几只鸡。  记得,要给钱的,不能抢。  你们是王府侍卫,今后还要在这里混,别太过分。  ”

    胡校尉答应一声,也跑去了;安亲王最后一个叫来的,是驿站管事。

    说来倒霉,在驿站做个八品小官,带几个半养老的兵油子,历来都是件苦差事;这个驿站地处朝廷要道,来往的大官小官多,传递的公文也多,更是比别处难做些。

    安亲王要求的,是一口大大地铁锅,这好办,驿站接待的人多,大锅小锅都有。  但是另一个要求就不好办了,安亲王要百斤油。

    不好办也要办,驿站里的驿兵,在一群墨猷卫陪伴下,冲出去,手里都滴溜着油葫芦、酒葫芦。

    “把那边的树砍掉,多多准备木材。  ”这次,诸明扬亲自去了,安亲王了一大摊子事,这里有两千多人马,如今看来竟有些不够用。

    谁也不敢问,安亲王如此兴师动众的折腾是为什么。

    松小姐起来了,她的任务是看好东方雪吟,所以就不好如寻常一样乱走。

    “又有热闹了,可惜不能陪在王爷身边;雪吟妹妹,我以前在洛阳时,你还是个小丫头呢?整天在毕丞相书房里,是你不是?脸红了,不过你别怕,王爷看起来凶,人其实是很好地,过几天我给你说说,也许王爷就放你会去了。  千万不敢硬顶,那样吃亏的只会是你。  ”

    “毕哥哥会来救我的,他不是王爷。  ”东方雪吟倔强的说,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

    “他啊,不敢来见王爷的。  ”小美人喝的是酒,吐库骑士的奶酒。

    “毕哥哥一定会来的,他谁也不怕,连皇上都不怕。  ”

    “不怕万岁的丞相,不见得会不怕安亲王啊;雪吟妹妹。  安亲王和毕丞相都是男人,自古一物克一物,王爷就是你家毕哥哥地克星。  ”

    “不信,毕哥哥才不会吃亏呢。  酒囊饭桶王爷,怎么比得了满腹经纶地毕哥哥?”

    “不信,你问你雪言哥哥,他们是不是吃亏了。  还有苦没处说。  哈哈,没人对你说过吗?男人是不能看长像地。  ”

    “那看什么?毕哥哥的学问功夫哪样不好?”

    “都好。  但是,你家毕哥哥只有一样不好,心术不正。  男人如果心不好,如果再聪明些,再有学问些,还长得像毕丞相那么英俊,只会害更多姐妹们跟着倒霉。  ”

    “乱说。  你乱说,毕哥哥才不是你说地那样。  祥云寺的吉空大师说,毕哥哥前世是菩萨呢。  ”

    “菩萨转世,嘻嘻,这样的鬼话你也信?吉空,想起来了,他还没死?记得以前他也说过我,也说是菩萨转世……。  ”

    两个少女边说边吃饭。  日上三竿时,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咱们去看热闹吧?雪吟妹妹,你要答应我不惹事,不逃跑,我就不点你地穴道。  ”

    小美人到底忍不住,与东方雪吟商量着。

    “好啊。  我才不是你想的哪样,答应你就是了。  ”

    她们走出后院,小美人才发现,自己地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驿站周围、墙上屋顶到处是墨猷卫军士和吐库骑士,个个刀剑出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把个驿站中院围得密不透风。  这样子,东方雪吟别说逃跑,离开那些人的眼光片刻也是妄想。

    士兵们知道小美人是王爷的人,还不敢乱看,东方雪吟是俘虏。  还上女装后尽显少女风情。  被几百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

    走进驿站中院,小美人咯咯笑起来。

    中院的两面院墙已经被拆掉。  西边架起热腾腾的油锅,东边树下,绑着三个和尚,两个术士。

    最可笑地是,院子中间堆满大小不一的神像,从佛祖如来到水神庙里的龙王爷,文庙师爷,甚至有几个灶王爷的小像也被搬来了。

    “王爷,您要做什么?”

    小美人拉着东方雪吟走到安亲王身边,他坐在厢房前以木板搭成的台子上,身后是十八个精壮汉子,各自肃立,护卫十八杆醉字军旗。  年老的熙王爷一身王服,趟在台子正中的大床上。

    台前,十多个军士闹得正欢,都红布裹头赤o着上身,口衔短刀或屠狗或杀鸡好不忙和,每人身前放个盆子,鸡血狗血酒被滴入盆子里。

    “坐那边。  ”庄醉撇一眼东方雪吟,拍着小美人的肩膀指指台子下;“本王爷马上要审问神仙,莫要被牵累。  ”

    “审问神仙?王爷好大地胆子啊。  ”小美人拉着东方雪吟走下台,在呼来提身边找位置坐下。

    东方雪吟瞪大眼睛,她长这么大,虽然从小受的教育从小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是这几年在洛阳,接触的各类人多,脑子里多少受些影响。  没想到,安亲王竟然在光天化日下摆出如此排场,要审问神仙!

    鬼神这东西历来虚无,信不信是一回事,敢这么做的人别的不说,胆子一定是极大的。

    “咚嗡……咚嗡……咚嗡……。  ”三声沉重悠远地钟鸣,小美人才看到,前后院的大门下,挂着个硕大的铜钟。

    “时辰到,把第一个疑犯,东村灶神带上来。  ”

    传令兵站上台前,高声宣布第一个疑犯。

    两个人从院子里的神像堆里,把两个木牌位和一尊木像找出来,并排摊在台子前。

    墨猷卫士兵们都忍不住想笑;碍于军令,不敢那么放肆;吐库汉子可不管许多,哈哈大笑起来。

    安亲王也面露微笑,挥手饮下杯中酒,喝道“他们这样的小神,做不出如此大事,你只问问,他们知情不知?有消息就从轻发落,倔强的,马上狗血淋头下油锅。  ”

    “是王爷,属下遵命。  ”

    小美人这才知道,年轻的传令兵是今天地主审官。  心底不仅莞尔王爷真会瞎胡闹,木牌神像会说话吗?能答应受审才怪呢。

    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安亲王已经开始审问神仙了。

    台子下,油锅旁,挂着三样东西一面铜锣,一只牛皮鼓。  一面白旗。

    “灶王爷,听好了。  安亲王问你,知道是谁暗害熙老王爷吗?知道就敲一下锣,不知道就敲一下鼓,有别的说辞,让白旗飘起来。  ”

    传令兵传达完毕,众人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询问三遍。  锣、鼓都没响,白旗也没飘起来。

    安亲王抛下根红签“下油锅。  ”

    场子里的赤膊大汉走过去,拿起灶王爷地神牌神像,在狗血中浸一下,又在鸡血中浸一下,抛手丢进油锅。

    四月地宛州,艳阳高照,油锅下火烧的正旺。  神牌被丢进去后,“呼”地冒起股轻烟。

    安亲王已经喝了不少酒,看也不看油锅里地灶王爷神牌,指着神像堆里道“把那个拖出来,对,先审它。  ”

    赤膊大汉拖出个城隍庙的小鬼。  传令兵看小鬼森森模样,问起来有些心虚“这位鬼……大人,你知道是谁暗害熙王爷吗?您老如果知道就敲一下锣,不知道就敲一下鼓,有别地说辞,麻烦您老让白旗飘起来。  ”

    “一个小鬼,也值得费许多口舌。  ”安亲王不满,抛下根蓝签;“这见事,摆明与这守鬼门的家伙脱不了干系,重打三十军棍。  ”

    泥胎小鬼。  三十军棍下去。  真真就粉身碎骨了。

    安亲王也不恼,让把小鬼头泼上狗血鸡血。  丢进油锅,这次,又冒出一股轻烟。

    东方雪吟再没见过如此胡闹的王爷,呆呆的看着一个个神像鬼胎被拉出去,或毒打或插签,人间有什么刑罚,安亲王一一在这些神像身上施展;判的罪名也是千奇百怪,有的被指助纣为虐,比如山神;土地小神被判装聋作哑,阎王爷被判不明是非,也是鞭打加油炸。

    文庙里的师爷被庄醉判为信口雌黄,就地焚身,油锅也没得下。

    终于,佛祖身前护法金刚像被抬出来,这是尊铁像,鞭打那一套对它是没用地。

    安亲王一直在喝酒,奶酒与龙山酩替换着喝,此刻已经是醺醺然;在高台上披发怒喝“好你个金刚,生的副好身骨就能无法无天!来人,给我砸。  ”

    铁家伙军中铁锤砸下去,效果也有限。

    呼来提看得高兴,举着狼牙棒走进院中,吐气开声搂头砸下去。

    “当啷”一声,护法金刚神像胸前被砸出个大洞。

    吐库汉子们轰然叫好,院中气氛热烈起来,呼来提没砸一下,都会引起一阵叫好声。

    “你们这些家伙,平时承受起香火一本正经的,此刻怎么还装糊涂?”安亲王没笑,脸上的恼怒之色更甚,站起身抽出身边丈八铁枪道“把那个、那个、那个,对,他们三个拖上来。  本王亲自审问。  ”

    龙王爷的铜神像、城隍爷的木雕神像,还有一个,是位女神仙。

    “这个家伙是从哪里来的?”庄醉醉眼朦胧,分辨不出如此美丽的女神是哪位?

    “回王爷,这是女娲庙地女娲娘娘。  ”

    下面有军士回答,安亲王却怒了“谁让你们打扰女娲娘娘尊贵?不过,来了也好,好生放上位恭敬着;女娲娘娘,庄醉无理,莫怪莫怪,您如此美貌,怎么是石头身?错!错!错!改天,庄醉遍寻天下,找一块最好的美玉,为您再塑神体。  ”

    女娲神像被军士们安放在高台上,庄醉燃起三炷香,敬酒上香好一番折腾,把个下面观看的墨猷卫连同吐库汉子看个目瞪口呆,心里暗笑王爷看来是色鬼啊,对女神如此尊敬。

    有些眼光就瞄向小美人和东方雪吟,把两个少女看得浑身不舒服;特别是东方雪吟,想解释又无从说,不知对谁说、怎么说。

    佛前韦驮塑像被拖上来,庄醉祭奠过女娲娘娘,复又抓起丈八铁枪,点着三尊神像破口大骂。

    “本王爷到底做什么了?你们又是吃谁家香火?奶奶的,与本王作对的,不论你是神还是佛,都要记好了。  庄醉从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鬼门关也去过几次。  两岁时,我差点死在父王手里,十五岁时,脖子被切掉大半,可惜也没死了;还是那一年,有人排出好大阵势,要把老子烧死在照溪寺,天有眼,老子只被烧个半死。  这条命是死过三次的都没死了地贱命,你们那些手段是吓唬不住本王的。  如今,又是谁在暗中捣乱,庄醉我大约也是知道的。  拉你们来,就没有冤枉的;你们即使不是主凶,知情不报的罪名却哪个也脱不了。  众鬼众神众佛家,我数三声,再没回应,老子也不审了,通通狗血淋头扔进油锅。  嘿嘿,今天到场的各路神仙记好了,这件事没有结果永远不算完,从今而后,老子看到你们的庙就拆;既然是毫无用处的摆设,这柱香火不要也罢!”

    庄醉说完,连数也不数,举起丈八铁枪就挑,第一个把韦驮石像高高挑起,扔向台下油锅。

    沉重的韦驮石像抛进油锅,大家本以为这一下要把那大铁锅砸个窟窿,没想到,油锅还是油锅,韦驮石像沉进去,只溅起几朵油花,却没沉底,在油锅中载浮载沉。

    “啊!”靠近的油锅地军士吃惊地叫起来,指着油锅道“没有沉的,没有沉地。  ”

    安亲王又挑起龙王爷铜像,刚要抛出。

    半空里响起一声惊雷,呼拉拉,几个闪电平空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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