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御书房，昌平帝有些木然地坐在龙书案旁。李全德默默端过去一盏茶，陪着小心叫道：“皇上？”
昌平帝恍然回神，李全德便恭敬道：“奴才瞧着您的脸色不太好，您龙体刚刚痊愈，可不要太过操劳！”
昌平帝摇摇头，神思有些困倦道：“朕瞧着朝上的局势，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有些，有些感慨罢了。”
昌平帝做皇子那些年，为了夺嫡的事，兄弟们之间也是闹得不可开交。有一年，他遭了暗算，满朝文武对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心知肚明，却愣是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帮他伸冤。那时，他孤身站在朝堂上，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凄凉的。所幸，先皇明察秋毫，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查到了关键线索，才让他洗脱了嫌疑。
李全德心下了然，便呵呵笑着劝慰道：“皇上也说了是旧事，旧事那么多，哪能桩桩件件都如意？依奴才看，这人活着啊，就应该往前看。如今太平盛世，几个王爷又都是孝顺的，这大燕国的未来可不是一片光明？”
昌平帝听他如此说，才笑着瞪了李全德一眼：“你这老货，就会说些好听的哄朕开心！”
李全德见他释怀，赶忙又将手里的茶递上去：“奴才句句都是实话，可不敢哄皇上开心！”昌平帝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才默默叹了口气：“平王的毒治得怎么样了？”
李全德笑着作了个揖：“皇上您不必担心，贤妃娘娘已经派了朱太医过府，想来王爷的身子应该已无大碍！”
昌平帝眉头一皱：“朱太医？哪个朱太医？”
“便是朱章明太医啊！他资历老，医术也好，宫里许多娘娘都指名要他照养身体呢……”
李全德话还没有说完，昌平帝却将手里的杯子狠狠掼在书案上。青瓷茶碗翻覆，里面淡绿色的茶汤将书案上两本折子都污了。李全德连声叫着跑上前，也顾不得用手绢，直接用袖子去擦桌上的茶渍：“皇上您留神，哎呦，这可怎么好……”
昌平帝却全然不顾顺着桌角留下来的茶水，阴沉着脸道：“后妃们指名要朱章明是为了解毒吗？她们是为了安胎！”
李全德讷讷不敢言。昌平帝的怒火却还是不止：“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吩咐刘奔去给平王请脉，你告诉他，若是不能保平王无虞，就叫他不用再回来了！另外你派人准备些上好的滋补药材捎过去，让平王安心养伤，不要操心公务，等伤好了，再还朝！”
李全德连声答应，昌平帝背过手去，他眼眸微眯，默然地看着窗外的一角天空，声音也变得低沉：“从前，朕只是觉得，她性子骄纵，倒也无伤大雅！现在看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她竟然阴狠道拿平王的性命当儿戏！”
李全德忙不迭道：“说起来，贤妃娘娘也是为了您的龙体着想。怪只怪平王伤的不是时候，当时您龙体有恙，娘娘也是害怕若有小人趁虚而入，把刘大人留在宫里，到底是保险一些！”
昌平帝却是冷冷一哼：“如此，朕还要谢谢她？”李全德知道他说的是气话，讪讪一笑，却不敢应答。昌平帝广袖一挥，淡淡道：“贤妃操劳日久，这几日便不必来御前伺候了！”
李全德一躬身，赶忙退了出去。
刘太医亲自去帮平王把了脉，不禁赞叹：“从王爷的脉象和伤口情况来看，您所中的毒必然凶猛，怎么现在……恢复的这样好？”
平王轻轻笑道：“还要多谢朱太医医术高超！”
刘奔一惊，皱眉道：“朱太医？他什么时候对解毒一道如此精通？”他凝眉想了想，试探着问道：“王爷可是延请了名医？”
平王的眼眸有一瞬间亮起光芒，不过很快却又沉寂下去，他摇头否认：“不曾。”苏荣琛行踪诡秘，林慕果帮平王解毒的事只有身边那几个亲近的人知道，此事若宣扬出去，只怕平王与苏荣琛的关系也遮掩不住！
朱章明的斤两谁不知道？只怕连伤口也处理不好吧！只是平王既不愿说，刘奔也实在不好逼问，因此只帮他换了药，连一副方子也没留下，就赶忙告辞离开了。
随行的太监宣传达了昌平帝的关切之意，又将赏赐的药材、补品让平王府查点清楚。平王见桌面上摆着的各色恩赏，心中忍不住有些微暖，他强撑着病体下床谢了恩，又托传旨的太监向昌平帝转达了问候，才命南勋亲自将他们送出府去。
平王在府里修养多日，等身体终于痊愈，才又进宫亲自谢恩。昌平帝看着他英姿勃发的面容忍不住点头，又说了好些劝勉的话，才让他回府休息。
平王从御书房走出来，刚过了仪门，便见到一架显赫的肩舆向这边行进过来。他定睛看清了肩舆上的人，心中冷冷一笑，躬身退在道旁，恭敬道：“贤妃娘娘金安。”
贤妃扶着青衣的手从肩舆上慢慢下来，低着眼眉将平王打量一番才不着痕迹地“哼”了一下道：“原来是平王，如何，身体可大好了？”
贤妃并未让平王起身，因此他还是拱手弯腰，一副十分恭顺的模样：“劳贤妃娘娘挂心，儿臣的身体已无大碍。”
襄王虚耗了许多精神，才买通了葛阳提、想出那么一手好计谋，本指望借此机会一箭双雕，没想到昌平帝不但十分轻易地宽恕了葛友岚，平王这个野种还那般是福大命大，如此猛烈的毒药都不能将他毒死！更可气的事，不知哪个贱人在皇上面前嚼了舌根、透漏了朱章明的事，竟让皇帝发了火，明面上是体恤自己辛劳，可这满宫里谁不知道：贤妃惹了皇上厌弃，竟连御前服侍的资格也都免了！
贤妃每每想起此事，就恨得牙根痒痒，偏还要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真让人好生憋屈！贤妃轻轻握紧手心，扑了淡粉的脸颊略略显得有些苍白，她微挑着眉道：“虽说此次侥幸捡回性命，但你平日里还是要当心些，莫在磕着碰着，反倒叫皇上和本宫担心！”
平王心中冷冷一哼，脸上却丝毫不显：“儿臣谨记，往后必当事事留意、步步小心，绝不让贤妃娘娘……”他轻轻顿了一下，略微抬了抬眼睛，贤妃居高临下看着他，只觉他眼珠上翻，说不出的阴冷，只听他一字一字道：“——操心！”
不过是表面上的和平，实际情况怎样大家都心知肚明。贤妃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端着双手径直走了过去，平王至始至终不曾回头，等到她走远了，方自顾自直起身子，甩一甩衣袖，昂首阔步而去。
贤妃径直走到仪门前，看门的小太监弓着腰拦在她面前：“贤妃娘娘金安！”
贤妃不耐烦与他们纠缠，淡淡摆手，示意他们平身。青衣见他们只是行礼，却没有通传的意思，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贤妃的脸色，才板着脸对当值的小太监训斥道：“树桩子一样杵着做什么？没看到我们娘娘来求见皇上了么？还不快去通传？”
小太监相互看了一眼，有些为难道：“这……这……皇上曾有旨意，娘娘您来请安的话……不必通传！”小太监迅疾地抬起头然后又飞快垂下：“皇上说娘娘近日操劳，不必在御前伺候！”
贤妃柳眉一竖，咬牙道：“你与本宫废什么话？你只管去通传便是，见与不见都有皇上做主！”
小太监却依旧守着们不肯让开，他们低垂着脑袋，一副任凭打骂绝不挪身的样子。
贤妃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觉得心头有一口恶气不吐不快，闻言便厉声道：“放肆！本宫是皇上钦封的贤妃，你们竟然也敢如此怠慢？等本宫见了皇上，定咬了你们的脑袋！”
小太监们惶恐地跪了下去，口中呼喊着“奴才该死，贤妃娘娘息怒”，身体却始终不肯让开。
贤妃狠狠攥起拳头，正要落在小太监头上，青衣却赶忙将她一把拉住。贤妃一抬头，只见李全德正躬身从御书房里走出来。
贤妃脸上一喜，赶忙就往前了两步，小太监们不敢阻拦却也不敢违背皇恩，只得跪行着往后退了两步。
李全德疾步上前给贤妃请了安，才拱着手道：“娘娘，皇上正在御书房看折子，不让人打扰，谁都不见！”
贤妃脸上的喜色瞬间退了个干净：“李公公，你再去帮本宫通传，就说本宫有要事求见！”
李全德脸上带着笑容，语气也十分恭敬：“娘娘，您可别为难杂家！皇上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若是纠缠不休，惹了他老人家生气，只怕又要动雷霆之怒，到时候，这……”他讪讪一笑，就不肯往下说了。
贤妃看着他和善的面容，心中暗骂这个老太监忒也奸猾，可又明白他的话其实在理，若是在御书房门外闹起来，只怕就不是不让伴驾这么简单了！
贤妃恨恨咬牙，一甩袖筒，转身便走，半点颜面也不曾给李全德留。青衣知道这老太监在皇上面前素来的脸，是顶顶招惹不得的人物，只好陪着小心给他道歉，然后才疾步追了上去。
李全德虽然面上还算温和，但心中到底也有些吃味，因此，不等贤妃主仆走远，他便笑呵呵对着守门的四个小太监道：“皇上赞你们当差有功，紧守岗位，传旨各赏你们一个月的月例！”
四个小太监本来还惴惴不安，害怕因为挡了贤妃的驾而惹得皇上动怒，现在听李公公如此说，一个个便一扫阴霾，乐呵呵叩头谢恩。
贤妃走在前面，身后的笑声和谢恩的声音似是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一般传过来，刺的她耳根子生疼，不由狠狠握紧了手里的绢帕，脸色也更加铁青难看。
第二日早朝，平王奉旨进殿。昌平帝赞他赈灾有功，得百姓爱戴，特意赏了无数珍奇古玩、绫罗绸缎，还特旨恩赏他皇宫骑马。
那些物质奖励也便罢了，光是这“皇宫骑马”一项足以体现昌平帝的恩宠，要知道，这可是连渊政王爷都没有的特权。
襄王见平王领旨谢恩，心中只觉一股怒火烧的五脏六腑都是疼的！原本以为设下的计谋天衣无缝：他若听了佛光乍现的传言却不去祈福，就在御前参奏他不孝；他若是进了苍山，自有一伙强盗和埋伏在身边的两条毒蛇在等他。后来，他虽然确实掉落到陷阱里，也几乎丧命，更是被昌平帝不喜，没想到葛阳提那么不中用，这么快就被人抄了老巢，连平王进苍山的缘由也被翻了出来！更可恨王沛峰那个老匹夫，参奏葛友岚也就罢了，偏偏加什么富家公子额故事进去！这么一来，皇上对平王不但疑虑全消，还因为他的孝顺而另眼相待！
此计虽然落空，但是本王绝不会善罢甘休！燕辰哲，若不将你这贱种重新打回地狱，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既已论功行赏，有些事也自该秋后算账。
楚王奉旨下汴州赈灾，先是被匪徒劫了赈灾银也就罢了，没想到行事竟然如此不检点，竟在灾区闹出私抬米价、米中参沙、用旧棉花愚弄灾民、镇压灾民诉冤、火烧难民营的事情来。截至目前为止，昌平帝虽未下明旨惩罚，但楚王至今都还在府中禁足。
许多官员都觉得楚王的案子不宜再拖，纷纷上奏请求昌平帝依律惩治，刑部尚书裴南褚更是草拟了处罚意见。
昌平帝俯视着请旨的百官，心中也觉得此案应该做一个了结，只是他正要开口，却听翰林院大学士齐新学站出来道：“启奏陛下，微臣觉得楚王一案有待详查！”
昌平帝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就连襄王似乎也十分意外。齐新学是天下士子的表率，平日只是一心编书，从不参与党争。而且，昌平帝依稀记得，这齐新学似乎是已故太傅许沛白的门生，今日怎么会为楚王说话？
“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需要详查的地方！”
齐新学恭敬道：“皇上，其他几件事微臣不知内情，因此无法评议，但是微抬米价、米中参沙却属有情可原。”
昌平帝都要气乐了，他抱着膀子坐回龙椅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齐新学，心中暗道：这大学士莫不是读书太多读傻了？
只听齐新学道：“据微臣所查，楚王在汴州虽然私自抬高了米价，但是抬价并不多，可以说完全也在百姓们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而且，据微臣猜想，王爷定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请皇上细想，时值荒年，米价若是太低，必然会引起灾民疯狂抢购，甚至会让一些刁民私屯。可是朝廷拨付的赈灾米粮毕竟有限，若是被灾民一抢而空，却又后继无力，那些没有没有买到米的灾民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听到此处，昌平帝的那种打量的眼神便慢慢消退，他放下手臂，略略坐直了身子，皱着眉道：“你接着说！”
齐新学拱一拱手，接着道：“至于米中参沙，意义就更加深远。
众所周知，朝廷派发的赈灾粮均为粳米，品质属中上乘，再加上价格公道，因此在民间兜售之后，自然大受欢迎。如此一来，那些富商大贾又怎能不动心思？他们生活本就富足，可是在利益的驱使下必然与灾民抢购赈灾米粮，若是再有一些官吏从中作梗，能够分发到灾民手中的米粮必定十分有限，那些无米可买的灾民岂非要饿肚子？若是在米中参沙，情况就会有所改善。有钱人吃惯了粳米，自然不会买参沙的米，只有真正饿肚子、无粮可食的人才会不顾沙土，买米充饥！”
齐新学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昌平帝不由陷入深思。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头道：“还有三样罪名呢？”
齐新学顿首道：“微臣只是仗义执言，并非为楚王开脱，因此楚王的罪名虽然还有三条，但是微臣却无话再说了！”
昌平帝这才慢慢点头，齐新学却将话锋一转，接着道：“微臣能体会王爷的深意，皇上您未必体会不到。不过皇上既然提起，微臣斗胆附议：求皇上彻查其余三罪，若是楚王却有其罪，那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微臣恭请皇上不可手软心慈！若是真有什么内情，也请皇上还王爷以清白，以免又发生什么冤假错案！”
昌平帝死死盯住齐新学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可齐新学至始至终都十分坦荡，似乎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昌平帝这才点头赞许：“平日里觉着你是个闷葫芦，在朝堂上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没想到偶尔说起几句，却是入情入理。”他略微沉思一下，接着朗声道：“既如此，便依卿所奏，传旨三司彻查楚王一案，务必详实，不得有误！”
昌平帝恍然回神，李全德便恭敬道：“奴才瞧着您的脸色不太好，您龙体刚刚痊愈，可不要太过操劳！”
昌平帝摇摇头，神思有些困倦道：“朕瞧着朝上的局势，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有些，有些感慨罢了。”
昌平帝做皇子那些年，为了夺嫡的事，兄弟们之间也是闹得不可开交。有一年，他遭了暗算，满朝文武对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心知肚明，却愣是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帮他伸冤。那时，他孤身站在朝堂上，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凄凉的。所幸，先皇明察秋毫，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查到了关键线索，才让他洗脱了嫌疑。
李全德心下了然，便呵呵笑着劝慰道：“皇上也说了是旧事，旧事那么多，哪能桩桩件件都如意？依奴才看，这人活着啊，就应该往前看。如今太平盛世，几个王爷又都是孝顺的，这大燕国的未来可不是一片光明？”
昌平帝听他如此说，才笑着瞪了李全德一眼：“你这老货，就会说些好听的哄朕开心！”
李全德见他释怀，赶忙又将手里的茶递上去：“奴才句句都是实话，可不敢哄皇上开心！”昌平帝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才默默叹了口气：“平王的毒治得怎么样了？”
李全德笑着作了个揖：“皇上您不必担心，贤妃娘娘已经派了朱太医过府，想来王爷的身子应该已无大碍！”
昌平帝眉头一皱：“朱太医？哪个朱太医？”
“便是朱章明太医啊！他资历老，医术也好，宫里许多娘娘都指名要他照养身体呢……”
李全德话还没有说完，昌平帝却将手里的杯子狠狠掼在书案上。青瓷茶碗翻覆，里面淡绿色的茶汤将书案上两本折子都污了。李全德连声叫着跑上前，也顾不得用手绢，直接用袖子去擦桌上的茶渍：“皇上您留神，哎呦，这可怎么好……”
昌平帝却全然不顾顺着桌角留下来的茶水，阴沉着脸道：“后妃们指名要朱章明是为了解毒吗？她们是为了安胎！”
李全德讷讷不敢言。昌平帝的怒火却还是不止：“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吩咐刘奔去给平王请脉，你告诉他，若是不能保平王无虞，就叫他不用再回来了！另外你派人准备些上好的滋补药材捎过去，让平王安心养伤，不要操心公务，等伤好了，再还朝！”
李全德连声答应，昌平帝背过手去，他眼眸微眯，默然地看着窗外的一角天空，声音也变得低沉：“从前，朕只是觉得，她性子骄纵，倒也无伤大雅！现在看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她竟然阴狠道拿平王的性命当儿戏！”
李全德忙不迭道：“说起来，贤妃娘娘也是为了您的龙体着想。怪只怪平王伤的不是时候，当时您龙体有恙，娘娘也是害怕若有小人趁虚而入，把刘大人留在宫里，到底是保险一些！”
昌平帝却是冷冷一哼：“如此，朕还要谢谢她？”李全德知道他说的是气话，讪讪一笑，却不敢应答。昌平帝广袖一挥，淡淡道：“贤妃操劳日久，这几日便不必来御前伺候了！”
李全德一躬身，赶忙退了出去。
刘太医亲自去帮平王把了脉，不禁赞叹：“从王爷的脉象和伤口情况来看，您所中的毒必然凶猛，怎么现在……恢复的这样好？”
平王轻轻笑道：“还要多谢朱太医医术高超！”
刘奔一惊，皱眉道：“朱太医？他什么时候对解毒一道如此精通？”他凝眉想了想，试探着问道：“王爷可是延请了名医？”
平王的眼眸有一瞬间亮起光芒，不过很快却又沉寂下去，他摇头否认：“不曾。”苏荣琛行踪诡秘，林慕果帮平王解毒的事只有身边那几个亲近的人知道，此事若宣扬出去，只怕平王与苏荣琛的关系也遮掩不住！
朱章明的斤两谁不知道？只怕连伤口也处理不好吧！只是平王既不愿说，刘奔也实在不好逼问，因此只帮他换了药，连一副方子也没留下，就赶忙告辞离开了。
随行的太监宣传达了昌平帝的关切之意，又将赏赐的药材、补品让平王府查点清楚。平王见桌面上摆着的各色恩赏，心中忍不住有些微暖，他强撑着病体下床谢了恩，又托传旨的太监向昌平帝转达了问候，才命南勋亲自将他们送出府去。
平王在府里修养多日，等身体终于痊愈，才又进宫亲自谢恩。昌平帝看着他英姿勃发的面容忍不住点头，又说了好些劝勉的话，才让他回府休息。
平王从御书房走出来，刚过了仪门，便见到一架显赫的肩舆向这边行进过来。他定睛看清了肩舆上的人，心中冷冷一笑，躬身退在道旁，恭敬道：“贤妃娘娘金安。”
贤妃扶着青衣的手从肩舆上慢慢下来，低着眼眉将平王打量一番才不着痕迹地“哼”了一下道：“原来是平王，如何，身体可大好了？”
贤妃并未让平王起身，因此他还是拱手弯腰，一副十分恭顺的模样：“劳贤妃娘娘挂心，儿臣的身体已无大碍。”
襄王虚耗了许多精神，才买通了葛阳提、想出那么一手好计谋，本指望借此机会一箭双雕，没想到昌平帝不但十分轻易地宽恕了葛友岚，平王这个野种还那般是福大命大，如此猛烈的毒药都不能将他毒死！更可气的事，不知哪个贱人在皇上面前嚼了舌根、透漏了朱章明的事，竟让皇帝发了火，明面上是体恤自己辛劳，可这满宫里谁不知道：贤妃惹了皇上厌弃，竟连御前服侍的资格也都免了！
贤妃每每想起此事，就恨得牙根痒痒，偏还要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真让人好生憋屈！贤妃轻轻握紧手心，扑了淡粉的脸颊略略显得有些苍白，她微挑着眉道：“虽说此次侥幸捡回性命，但你平日里还是要当心些，莫在磕着碰着，反倒叫皇上和本宫担心！”
平王心中冷冷一哼，脸上却丝毫不显：“儿臣谨记，往后必当事事留意、步步小心，绝不让贤妃娘娘……”他轻轻顿了一下，略微抬了抬眼睛，贤妃居高临下看着他，只觉他眼珠上翻，说不出的阴冷，只听他一字一字道：“——操心！”
不过是表面上的和平，实际情况怎样大家都心知肚明。贤妃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端着双手径直走了过去，平王至始至终不曾回头，等到她走远了，方自顾自直起身子，甩一甩衣袖，昂首阔步而去。
贤妃径直走到仪门前，看门的小太监弓着腰拦在她面前：“贤妃娘娘金安！”
贤妃不耐烦与他们纠缠，淡淡摆手，示意他们平身。青衣见他们只是行礼，却没有通传的意思，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贤妃的脸色，才板着脸对当值的小太监训斥道：“树桩子一样杵着做什么？没看到我们娘娘来求见皇上了么？还不快去通传？”
小太监相互看了一眼，有些为难道：“这……这……皇上曾有旨意，娘娘您来请安的话……不必通传！”小太监迅疾地抬起头然后又飞快垂下：“皇上说娘娘近日操劳，不必在御前伺候！”
贤妃柳眉一竖，咬牙道：“你与本宫废什么话？你只管去通传便是，见与不见都有皇上做主！”
小太监却依旧守着们不肯让开，他们低垂着脑袋，一副任凭打骂绝不挪身的样子。
贤妃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觉得心头有一口恶气不吐不快，闻言便厉声道：“放肆！本宫是皇上钦封的贤妃，你们竟然也敢如此怠慢？等本宫见了皇上，定咬了你们的脑袋！”
小太监们惶恐地跪了下去，口中呼喊着“奴才该死，贤妃娘娘息怒”，身体却始终不肯让开。
贤妃狠狠攥起拳头，正要落在小太监头上，青衣却赶忙将她一把拉住。贤妃一抬头，只见李全德正躬身从御书房里走出来。
贤妃脸上一喜，赶忙就往前了两步，小太监们不敢阻拦却也不敢违背皇恩，只得跪行着往后退了两步。
李全德疾步上前给贤妃请了安，才拱着手道：“娘娘，皇上正在御书房看折子，不让人打扰，谁都不见！”
贤妃脸上的喜色瞬间退了个干净：“李公公，你再去帮本宫通传，就说本宫有要事求见！”
李全德脸上带着笑容，语气也十分恭敬：“娘娘，您可别为难杂家！皇上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若是纠缠不休，惹了他老人家生气，只怕又要动雷霆之怒，到时候，这……”他讪讪一笑，就不肯往下说了。
贤妃看着他和善的面容，心中暗骂这个老太监忒也奸猾，可又明白他的话其实在理，若是在御书房门外闹起来，只怕就不是不让伴驾这么简单了！
贤妃恨恨咬牙，一甩袖筒，转身便走，半点颜面也不曾给李全德留。青衣知道这老太监在皇上面前素来的脸，是顶顶招惹不得的人物，只好陪着小心给他道歉，然后才疾步追了上去。
李全德虽然面上还算温和，但心中到底也有些吃味，因此，不等贤妃主仆走远，他便笑呵呵对着守门的四个小太监道：“皇上赞你们当差有功，紧守岗位，传旨各赏你们一个月的月例！”
四个小太监本来还惴惴不安，害怕因为挡了贤妃的驾而惹得皇上动怒，现在听李公公如此说，一个个便一扫阴霾，乐呵呵叩头谢恩。
贤妃走在前面，身后的笑声和谢恩的声音似是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一般传过来，刺的她耳根子生疼，不由狠狠握紧了手里的绢帕，脸色也更加铁青难看。
第二日早朝，平王奉旨进殿。昌平帝赞他赈灾有功，得百姓爱戴，特意赏了无数珍奇古玩、绫罗绸缎，还特旨恩赏他皇宫骑马。
那些物质奖励也便罢了，光是这“皇宫骑马”一项足以体现昌平帝的恩宠，要知道，这可是连渊政王爷都没有的特权。
襄王见平王领旨谢恩，心中只觉一股怒火烧的五脏六腑都是疼的！原本以为设下的计谋天衣无缝：他若听了佛光乍现的传言却不去祈福，就在御前参奏他不孝；他若是进了苍山，自有一伙强盗和埋伏在身边的两条毒蛇在等他。后来，他虽然确实掉落到陷阱里，也几乎丧命，更是被昌平帝不喜，没想到葛阳提那么不中用，这么快就被人抄了老巢，连平王进苍山的缘由也被翻了出来！更可恨王沛峰那个老匹夫，参奏葛友岚也就罢了，偏偏加什么富家公子额故事进去！这么一来，皇上对平王不但疑虑全消，还因为他的孝顺而另眼相待！
此计虽然落空，但是本王绝不会善罢甘休！燕辰哲，若不将你这贱种重新打回地狱，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既已论功行赏，有些事也自该秋后算账。
楚王奉旨下汴州赈灾，先是被匪徒劫了赈灾银也就罢了，没想到行事竟然如此不检点，竟在灾区闹出私抬米价、米中参沙、用旧棉花愚弄灾民、镇压灾民诉冤、火烧难民营的事情来。截至目前为止，昌平帝虽未下明旨惩罚，但楚王至今都还在府中禁足。
许多官员都觉得楚王的案子不宜再拖，纷纷上奏请求昌平帝依律惩治，刑部尚书裴南褚更是草拟了处罚意见。
昌平帝俯视着请旨的百官，心中也觉得此案应该做一个了结，只是他正要开口，却听翰林院大学士齐新学站出来道：“启奏陛下，微臣觉得楚王一案有待详查！”
昌平帝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就连襄王似乎也十分意外。齐新学是天下士子的表率，平日只是一心编书，从不参与党争。而且，昌平帝依稀记得，这齐新学似乎是已故太傅许沛白的门生，今日怎么会为楚王说话？
“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需要详查的地方！”
齐新学恭敬道：“皇上，其他几件事微臣不知内情，因此无法评议，但是微抬米价、米中参沙却属有情可原。”
昌平帝都要气乐了，他抱着膀子坐回龙椅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齐新学，心中暗道：这大学士莫不是读书太多读傻了？
只听齐新学道：“据微臣所查，楚王在汴州虽然私自抬高了米价，但是抬价并不多，可以说完全也在百姓们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而且，据微臣猜想，王爷定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请皇上细想，时值荒年，米价若是太低，必然会引起灾民疯狂抢购，甚至会让一些刁民私屯。可是朝廷拨付的赈灾米粮毕竟有限，若是被灾民一抢而空，却又后继无力，那些没有没有买到米的灾民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听到此处，昌平帝的那种打量的眼神便慢慢消退，他放下手臂，略略坐直了身子，皱着眉道：“你接着说！”
齐新学拱一拱手，接着道：“至于米中参沙，意义就更加深远。
众所周知，朝廷派发的赈灾粮均为粳米，品质属中上乘，再加上价格公道，因此在民间兜售之后，自然大受欢迎。如此一来，那些富商大贾又怎能不动心思？他们生活本就富足，可是在利益的驱使下必然与灾民抢购赈灾米粮，若是再有一些官吏从中作梗，能够分发到灾民手中的米粮必定十分有限，那些无米可买的灾民岂非要饿肚子？若是在米中参沙，情况就会有所改善。有钱人吃惯了粳米，自然不会买参沙的米，只有真正饿肚子、无粮可食的人才会不顾沙土，买米充饥！”
齐新学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昌平帝不由陷入深思。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头道：“还有三样罪名呢？”
齐新学顿首道：“微臣只是仗义执言，并非为楚王开脱，因此楚王的罪名虽然还有三条，但是微臣却无话再说了！”
昌平帝这才慢慢点头，齐新学却将话锋一转，接着道：“微臣能体会王爷的深意，皇上您未必体会不到。不过皇上既然提起，微臣斗胆附议：求皇上彻查其余三罪，若是楚王却有其罪，那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微臣恭请皇上不可手软心慈！若是真有什么内情，也请皇上还王爷以清白，以免又发生什么冤假错案！”
昌平帝死死盯住齐新学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可齐新学至始至终都十分坦荡，似乎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昌平帝这才点头赞许：“平日里觉着你是个闷葫芦，在朝堂上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没想到偶尔说起几句，却是入情入理。”他略微沉思一下，接着朗声道：“既如此，便依卿所奏，传旨三司彻查楚王一案，务必详实，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