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云绰心机虽不深沉,但关键时刻却极为胆大,有一种令人生畏的孤勇。她也没料到肚中的孩子会提前降生,打从午时起便觉得腹痛难忍,断续地疼了不到一个多时辰,她觉得大事不妙,便忙命暮秋领了才刚入府没几日的两名产婆准备接生事宜。

    因她平素娇生惯养,又是头胎,自是疼得死去活来。从午时到了天黑,其间还疼得晕厥过去,吓得产婆们六神无主。后来又请了大夫前来把脉,府中的下人皆是忙得四脚朝天。如此折腾到了凌晨时分,她才艰难地诞下了婴孩。

    当产婆抱着洗涮干净、包裹严实的孩子送到她床边时,虽然她已累得精疲力尽,但还是满怀期待地睁大眼睛看着身边的小小婴孩,虚弱地问了句:“是男还是女?”

    产婆低头看着啼哭不止的婴孩咧着嘴笑道:“回殿下,是位漂亮的千金!”

    当时云绰闻言,想她经历九死一生才诞下的竟然是个女娃儿,实在是让她极度失落。她本指望着这胎是个男孩,而且二舅舅此前也委婉地提过,若她怀着的是个男胎,那么后面的事情便更容易安排,谁知道竟然事与愿违。

    几乎虚脱的她躺在床上许久,这才稍稍缓过来。才刚有开口说话的力气,便忙唤了暮秋前来,让她好生打点安排,定要对外宣称她生下的是个男婴。知道真相的产婆们,要么是让她们永远闭嘴,要么就让她们留在府中直到老死。最终暮秋没忍心害她们的性命,索性就让她们留在公主府伺候。找来三位奶娘也都一一通了气儿,在生死抉择上,她们自然选择了生,即使要一生都将被圈禁在这公主府的高墙之下。就这样,天边才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暮秋便被派去入宫报喜。

    对于云绰撒下的弥天大谎,王麟轩难免有些担忧。他本就不在乎男女,只要是他的骨肉,他都爱。加之这孩子生下来眉眼像他,他更是视作掌上明珠。孩子刚出生不久后,宫里头便赏赐了许多珍奇加绫罗绸缎。王麟轩想,云绰也仅是位公主,孩子降生能得此殊荣也算是今上宽厚。当年云绰派人刺杀今上的事情,他知晓今上心明如镜,一直以来也没有深究。反倒是云绰,她一心想着篡位之事,这些年来无休无止地折腾,现下还与李家密切来往,甚至是与天朝的宠妃有密约,意欲谋反。在这件事情上,王麟轩并不乐观,且不说今上睿智英明、颇得人心,单是皇夫柳洵便抵得上千军万马,想来云绰与李家如何能得偿所愿?

    冬雪初融,地面的莹白很快化为了雪水,屋檐上挂着的细小冰柱也逐渐融化脱落。姜国的冬日寒冷而漫长,但自打孩子降生以来,云绰所居的寝殿整日暖意融融。室内的火盆里燃着上好的银炭,皆是宫里头赐下的。云绰半卧于床闭目养神,孩子被王麟轩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才不过几日的小小婴孩,吃饱喝足后睡得极是香甜,乖巧的样子让他心头溢满了疼爱。

    云绰见他抱着孩子来回走着,让她甚是心烦,不由慵懒地开了口:“你抱着她晃来晃去地做什么?让奶娘抱她去睡吧!”

    王麟轩侧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怀中玉雪可爱的婴孩,心内虽有些不舍,但还是唤了奶娘将她抱到了隔间。他知她有话要说,便走到床边侧身坐了下,抬手轻柔地替她理了理两鬓碎发,柔声道:“一直以来,辛苦殿下了!”

    云绰生下了女儿之后,心里面一直不太舒坦,她并非是不喜欢这个孩子,而是觉得她应该是个男孩。若出生她之前心里面充满了期盼,而她出生之后,她便陷入了失落与忐忑的泥淖。若非她是个女孩儿,她也不用冒险欺瞒,就连李家她也没敢说出实情。这些天来,她心里憋闷无处发泄,加之她生产后,苏重幕仅在孩子诞生当天来过一趟,在外头待了没多会儿便离开了。再后来,苏府除了派人送了些补品药材及贵重礼品后,再没有人踏入公主府一步。她完全可以想象到外头会有什么样的传闻,也有些后悔当初的选择。她以为她可以拿捏得住苏重幕,孰料竟事与愿违。

    看着眼前温柔体贴的王麟轩,云绰心头又涌上一丝欣慰,总算有这么一个男人对她百依百顺。见他眸中溢满深情,她不由朝他嫣然一笑,低声道:“倒也是辛苦你了!不过……二舅舅那边可曾说些什么?”

    王麟轩见她三句不离这些事情,心内有些有无奈,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答道:“李家那边派人来送了些贺礼,说现下是非常时期,平素明面上还是少来往为好,并嘱咐府中的下人好生照顾殿下与这孩子,日后还要指望着上官家的血脉呢!”

    云绰领会了他话里头的深意,面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既然他们指望着这孩子,自是最好,只不过现下……哼……是苏家的血脉!”

    说到这里,她重重一叹:“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当朝左相,眼下外头应是风言风语,若是本宫一心要给孩子贯以上官姓,别说他们苏家不允,宫里头的那一位也定然要怀疑本宫的居心。既然二舅舅说要低调处事,那也只能先这么样了。”

    “云儿……”王麟轩轻唤了她一声,想了想还是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中。他不知劝过她多少次了,她却从来听不进去,若是说的多了,还惹她生闲气,所以有时候他觉得无奈而焦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发展到了这步田地。

    云绰似乎也知道他要说什么,见他欲言又止,便也不追问,只淡淡地说了句:“暂且走一步算一步吧,有二舅舅谋划,事情总会越变越好的。”

    这句话她是在安慰他,也似乎在宽慰她自己,无论怎么样,她都不想再输给月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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