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茂欣道:“瞧牛大伯这话说的,蚕蛹这样的好东西,我们家平日里还真没有,只有逢年过节吴大夫来往一下,才会给我爹送些蚕蛹来,让他下酒吃些补身子,像我这样的小孩子,哪里吃得上?今日有机会能来吃,那我自然要尝尝了。”

    姜茂欣说完便夹了一只,要送进嘴里。方才说的那些话其实没多少是真的,吴大夫是给他们家送来过不少,但怕姜老爷忌讳,便将它们全被磨成粉末,所以吃下了肚也并不知道吃下去的是什么。而现在蚕蛹是可以看到的,好似活生生昆虫,要直接吃姜茂欣心里还是有些怕的。

    但饭桌上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牛大妇和牛少郎脸上是挂不住的尴尬,牛大郎似乎在偷笑,而牛大老爷则在一个劲儿地喝着闷酒,都等着她动这一筷子。

    生意场上都讲一个痛快,讲一个豪爽,就像大老爷喝酒,大白瓷碗牛饮,那兴致就到了,上万两银子便也谈得拢。可若是扭扭捏捏地往外推,那便是不给人面子,小家小气,这生意不谈也罢。

    此刻对姜茂欣而言,就是大老爷们酒局上是用大白瓷碗,还是用小破瓷杯。够不够好爽,够不够爽快,也就看这一下了。

    姜茂欣看着筷子尖上似乎还要往外跳的虫子,心一横,张了嘴便将蚕蛹送了进去。

    这东西看着吓人,但尝起来味道却不错得很。先吃到的是外面一层酥脆外壳,经油炸又干煸,逼干了水分去腥,只留鲜香,牙齿一咬便嘎嘣脆响。咬开后里面是虫肉,这儿的蚕养得好,所以蚕肥美,蛹酥软多汁。

    姜茂欣吃完放下筷子,说:“味道果然好!”

    妇人眉开眼笑道:“我就吃罢!一般人总是嫌样子吓人,其实只要吃过了便知道,那是没有的事儿!”妇人说着便又要给姜茂欣夹。

    “娘!”牛少郎在下面轻轻推了推妇人,让她赶快将筷子放着。让一个小姑娘吃虫子已经是很为难人家了,而让人将一盘子都吃了,那就是在欺负人了。妇人也觉得这样是有些过火,呵呵一笑,说:“是,是姜姑娘自己吃。”

    姜茂欣不推辞,又吃了些。

    掌柜的惊得下巴几乎就要掉了。那可是虫子呀?是人能吃的么?可姜茂欣不仅吃得面不改色,吃完还用面巾文雅地擦了擦嘴角,好像方才吃的不是虫子,而是精致的糕点。

    掌柜不觉有些自惭形秽,他一大老爷儿们的,竟然这么胆小,人高马大,却连一只小小的虫子都不敢吃。便也学着姜茂欣的样子,也从盘子里夹了一只,送进了嘴里。

    吃了也拍案叫绝:“呀!没想到这小虫子还能吃,还好吃!”

    桌上人顿时被掌柜的逗得哈哈大笑,又来了兴致,一同又饮了些酒。牛大老爷饮完酒,将酒杯放了,开口道:“去年这会儿,家里也来了一位跟您们一样的生意人。”

    姜茂欣顿时心念一动,这生意人莫非就是吕斐然?

    果然,牛大老爷继续说道:“那人长得又白又瘦,样貌倒也端正,有些女相,但不怎么喜庆,脸色总是发着青。他来我这儿要同我做生意,收我那年的所有蚕茧,一斤便给一两银子。我见他态度还可以,钱给得也大方,便答应了下来,又留他一同吃了一顿饭……”

    牛大郎知道牛大老爷这是要说吕斐然的不时,顿时也急了,怕牛老大爷真偏向姜茂欣他们那边了,便忙开口打岔道:“爹您说突然说起这事做什么?人家吕爷多好呀,定金尾款,没少我们的一分钱,人模样也英俊,那张脸生得是,一表人才,我都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咧!唉少郎,”牛大郎话锋一转,对牛少郎说道:“你再来学几句官话,让你太爷乐乐!”

    牛少郎压根没跟自己爹一条心,追着牛大老爷问:“太爷,太爷,那后来呢?那人怎的了?”

    牛大老爷一捋须子,道:“那时念着他是贵客,怕怠慢了,便准备了好些酒肉,特地挖了一坛要给牛少郎娶亲备着的酒,也拿了一盘蚕蛹请他尝。可他嫌恶心,不愿动筷,什么也没吃,只喝了一口酒,早早便告辞了。”

    “第二天他便把银票送来,但我心里始终觉得不舒服得很,但又说不来是怎么不舒服,毕竟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已之蜜糖,彼之砒霜,别人爱吃不爱吃,这种事,哪里说得上对错?现在想来,也明白了,大家都为财来,但他少了一点诚心。”

    姜茂欣听罢自觉心中有愧,起身给牛大老爷敬酒。她一今天这一路来,没一点靠得是心诚,救牛家长孙牛少郎是远气,讨得牛大老爷喜欢也是远气,只有这杯里头满满地是诚心。

    姜茂欣道:“周叔跟告诉我,我爹在的时候,算得上您生意场上一个熟人,我爹的品性,想必您是知道的。我做为我爹的女儿,也讲一个诚心。实话实说,今天我特意登门,没料着会有久别相逢的喜事,而是真心实意来与您做生意的。”

    牛大老爷缓缓喝了杯里的酒,道:“姜老爷是我的老熟人,但不是生意场上的。”

    姜茂欣一愣,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牛大老爷放了酒杯,却道:“当年战乱,从京城逃出来的人在这儿定居,为讨吉利,取了庆喜这名儿,到如今也有几百年了。这几百年摇船的做水路生意,养马的做旱路生意,我们牛家种桑树便做了蚕茧生意。”

    姜茂欣有些迷糊,不知牛大老爷不回她话,为何却说起了这些。“牛大老爷,您是说……”

    牛大老爷缓声道:“我是说桥归桥,路归路,哪家人做哪家生意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你爹当年却想得偏,放着好好的棉布生意不做,倒想把手伸到丝绸场里来了。”

    “我也劝过他,跟他说丝绸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做生意要有下家,不然你东西做得再好,卖给谁去?丝绸生意赚得可都是官老爷的钱,人官老爷自己的钱都是从平民百姓身上揩来了,难道还真能让你再给揩回去?”

    “你爹这人,性子也是执拗得很,劝他也不听,非从我这儿收了不少的蚕茧回去纺丝,结果呢?”

    牛大老爷两手一摊,下撇的嘴角生硬得拧成一团,“结果呢?赔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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