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茂欣没有说话,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掌柜的便举了杯,起身给牛大老爷敬酒。道:“虽说姜都是老的辣,但还有这么一句话——后生可畏呀!”

    掌柜的观察牛大老爷的表情,牛大老爷面色不动,两道峨眉却微微一颤,闷声饮了一杯,似乎并不反对。

    掌柜的便继续说道:“做生意有赚有赔,此乃常事。赚了是好事,但赔了也不见得只是坏事,毕竟人部能一辈子什么都顺风顺水,赔了的钱,全当花钱买了个教训,怕的倒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咧!大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牛大老爷却摇了摇头,不悦道:“周掌柜这是误会我的意思了。什么叫吃亏买教训?吃一堑长一智,在这个坎上头摔了跟头,那下一次就不要再摔了,这叫买着了个教训。可在这儿坎上摔了,下次还偏偏往这条路上走,这还叫买教训吗?这不叫,这叫蠢!”

    掌柜不由语塞,在心里骂这老头年纪这么大,脑子倒转得比他还快,性子又这么古怪,不知道下一句话怎么就被他抓着把柄了。掌柜的干脆闭了嘴不话说,默默捻花生米吃。

    这时姜茂欣开口了,她缓缓抬起来垂着的眼,对牛大老爷一笑,柔声说道:“周叔同我过来的时候,告诉我了一些牛头巷的旧闻。

    “说牛头巷当年也是从北边逃战乱的先人们,看中这儿成片的桑树,便有了做蚕丝生意的主意。”

    “那时的庆喜城哪儿有现在气派?只是荒蛮之地罢了,大家缺的是饭,哪是华衣锦服?没人会对想到去做丝蚕生意。更何况在风水上,家边有桑树可不是什么好事,桑子,‘丧子’,这可不是什么吉利事。想必那时也有人劝,也说这儿不好,不吉利,但现在大家也看见了,一说到庆喜城的蚕丝,人人第一个想到的,都是牛头巷!”

    姜茂欣顿了顿,拾起酒杯进酒道:“牛大老爷,我知道自己是个小辈,多的是不明白的道理,今天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还请牛大老爷多担待。但我始终觉得做得人多的,不一定是好事,但一定是容易事,做得人少的,不一定是坏事,但一定是难事。可事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牛大老爷听完沉默了足足有半晌。

    姜茂欣这番话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拿他们牛头巷说事,还说得头头是道,竟然让他无话可讲了。

    牛大老爷今日也不是故意想为难姜茂欣,只是他毕竟是长辈,总有些想在后生面前倚老卖老的心思,想让这些入乳臭未干的奶娃娃们知道点厉害。

    生意他倒还是愿意跟他们做,反正与谁做都是赚钱,比起吕斐然,她还更喜欢这丫头。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只是谁能想得到,这个可畏的后生,竟然是个长不出须子的女娃儿。于他们姜家,这究竟是好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牛大老爷摇摇头,捋须沉声道:“你们的心思,我这个过来人,也不是不懂。年轻人嘛,总想着自己与众不同,别人做不成的事,自己总能做成。我一个老头子,再怎么苦口婆心,劝告的话也只会当做了耳旁风。”

    这话似乎说到牛少郎心里去了,牛少郎不由愧疚地低下了头。

    “你们且看日后罢。”牛大老爷叹了口气。

    他举着杯,对姜茂欣说道:“你们今年来得也够巧,今年的春茧出来的早,你们若再晚来几日,就准备全卖给吕家人的。看在我与姜老爷的旧交情上,只要你们给和吕家一样多的钱,我便愿意和你们做这个生意。”

    姜茂欣起身行礼,两人一同饮完酒,一桩生意算是谈拢了。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时辰,从残阳西斜一直用到了天色全黑。用完膳牛大老爷柱拐杖亲自送姜茂欣出巷,又让姜茂欣捎上一支猪火腿,给姜太夫人做礼物。姜茂欣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乘车回家。

    姜茂欣酒量不错,又没喝多少,所以除了脸有些发红外神志清楚。可掌柜的有些不胜酒力,又因为谈成了大生意心里高兴,口无遮拦地说了些平日里不该他说的话。

    “大小姐,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我啊起初是看不起您的。所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您还要比大小爷再小上几岁呢!而且您又还是个姑娘,一般姑娘像您这年纪,谁不是在家里坐着学女红,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好好在家里养着?什么不懂,什么不学,就是天下太平。”

    “可您呢?跟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一起在外头奔波,还比我这一个大老爷们有担待。我现在想想都出身冷汗,若今天您不出面帮那小乞……子一把,那我们今天这生意可就真做不来了!有我这个在小姐在,真是姜家的福气!”

    这些话不怎么好听,但都是掌柜的心里话。姜茂欣听了也没生气,毕竟掌柜会这么想也是正常。她安排马车先把掌柜的送回去。

    周叔的妻子周嫂出来一看,自己家那混老头竟然是让姜家大小姐送回来的,吓了一大跳,“你是上哪儿喝酒了!怎么怎么让姜小姐送人回来!”然后又想请姜茂欣进去坐坐,姜茂欣以天色晚为由拒绝了,但这事还是耽误了不少功夫,所以等到姜茂欣回到姜家的时候,已经快要宵禁。

    姜茂欣从偏门进来回到自己的房里,才刚坐下换了又软底小鞋,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换下,姜茂苒便匆匆进来,惊慌失措道:“姐姐,您可算回来了,大哥不知道怎的了,今晚一从布庄回来便到处忙发脾气,大姐您又不在,可把娘急得直哭。”

    姜茂欣一听衣服也顾不上换了,随姜茂苒匆匆去前厅。姜家人这会儿几乎都在前厅,大厅四边候着姜家家仆,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姜夫人正坐在圆椅上抹着眼泪,手里攒着一面方巾小帕子,一见姜茂欣进来,踉跄冲过去,扬手便是一把掌,骂道:“你到底安得是什么心!”

章节目录

嫡女掌家日常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笑歌行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笑歌行并收藏嫡女掌家日常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