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放突然笔画了一下，他并着五指，伸出手比在胸前，道：“那会儿你才多大？十二三岁？刚刚到我胸口。”李放歪着头，看了李盛一眼，又道：“瞧瞧现在，这些年你虽然在外头，但也没什么，至少边塞牛羊鲜美，让你长了不少个头。”
李盛没说话，他收回手指，伸向案几上的托盘，拿了一只橘子，胡乱掰成两半，扯下一瓣扔进了嘴里，眯起眼道：“五皇兄不必再说了，我是不会回去的。我现在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不欠谁的，我也不必去还谁。老头子要死了，便麻溜点早点走，赶紧改朝换代了，谁也好受。”
李放道：“父皇走了，你第一个倒霉的，不是你么？”
“倒霉？”李盛无所谓地耸肩道：我也就没有不倒霉的时候，我还能倒霉道哪里去？他活着要我没好日子过，到死了，难道还要算计我？”
李放道：“父皇不算计你，有的是人算计。”
李盛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睛，拍掉手里的橘子皮，低吼道：别唱了。”
帘后的歌女们习惯了李盛的喜怒无常，匆匆抱着古琴琵琶出去。房间里没了声，安静得很。李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是习武之人，呼吸缓慢而平和，但他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低声问道：“什么意思？”
李放道：“人都说你是真龙，那你想想真太子是什么？父皇驾崩后，太子继位，他要除你，又怎会再留你性命？父皇让你回去，也是为你打算……”李放顿了顿，又道：“父皇虽然待你不好，但他只起过杀心，却没真下过死手，所谓虎毒不食子，他纵然是帝王家的铁石心肠，到底也是于心不忍。而太子就不同了，他与你不同母，你又不是他身边人，他怎会下不了手？”
太子。
李盛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陌生的身影。他在深宫中日子过得不久，又不得宠，一直待在冷宫里，见过的人不多，除了李放以及其他几个小皇子外，并不曾结交太多人。但他的记忆里，隐约有太子的身影。
那时候太子还不是太子，是跟他一样还没封王的小皇子。那日太子随贵妃来见母妃。太子穿得气派，上身是靓蓝色单罗纱劲装，腰间绑着一根深紫色龙凤纹犀带，脚下踩着高筒马靴，昂着头，有一双极其机敏的眼睛，和极其单薄的嘴唇。
他进大厅的时候，从他身边擦身而过，那时他比他高一个头，他需要仰脸才能看清他。他的脸是不耐烦而厌恶地，低眸瞥了他一眼，圆形的鼻孔一张一合，下压的嘴唇猛地向下一抖。这是他再熟悉不过了的表情，这个表情出现在扶持他母妃的下人们脸上，出现在前来问诊的太医脸上，甚至出现在他父皇脸上。而他第一次从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脸上看到，惟妙惟肖，令他不寒而栗。
他慌忙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震得响。少年轻蔑地笑了一下，转身而去，鞠躬拱手，在贵妃面前，给他母妃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李盛眨了眨眼，他在脑海里勾勒那张少年的脸，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他竭力尝试了一下，却徒劳无功。那本就是一张大人才会有的脸，只是生在了少年的脸上。
李放见李盛表情微变，便继续劝他回京，道：“你在这里，太子的人来了，要了你的命，也没人知道；你若回了京城，至少是在父皇身边，只要有他一口气在，便没人敢动你；若他时候到了，咽了气，他也会给你安排好后路，让你捡一条小命。”
李盛看向窗外，道：“他活着的时候，可没这么为我着想过，难道就因为现在要死了，就变了个人？”
第二百二十二章
李盛突然在桌子上弹出一颗纽扣似的玩意儿，道：“我差点被你说动了，真动了要回去的心，好险我在外头这么多年，学了点心眼，才没让你给骗了去。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那纽扣在案几上滚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李放跟前。李放拾起来一看，脸色微变，道：“这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李盛冷笑道：“你真以为我到现在还好好的，是因为老不死的没动手？他派的人，都来好几茬了，只是他们自己不争气，被京城的水养懒了，没一个打得过我，统统被我赶了回去。”
李放却微一沉吟，道：“但这暗卫却不是父皇身边的。”
李盛微愣，又马上镇定道：“皇兄若拿这种谎话诳我，可太看不起我了。我虽早早出京城，但暗卫身上的铜纽扣我是不会认错的。”
李放道：“这的确是暗卫身上的铜纽扣，但你走后没过多久，暗卫便由太子调教，他们早就是太子的人了……”李放不可置信道：“也就是说太子的人早就来了……”
李盛沉声道：“不可能，他是老不死跟前的人，我可以肯肯定，他手里拿了一个小册子，记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想抓我造反的辫子，怎么可能是太子的人。”
李放委顿半晌，抬眸道：“你自己想想，这不一下就说通么？父皇若真想动你，会要抓你辫子么？”
李盛喃喃道：“也就是说，人是太子派来的，就是为了找到我密谋造反的证据，然后上报父皇，要我性命？”
李放点点头，“正是。”
他起身道：“事不宜迟，我以为太子还没找到你，没想到他已经在你身边这么久了。你必须现在就跟我走，跟我回京城。”
李盛没有动，依然思考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原来父皇真的没有要杀他。这一认识在他心里搅起了波浪，将他不知所措地淹没了。他要回去了吗？他的脚像铅石一样定在了地上，太抬不起也动不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就是回去么？不就是回家么？人总归是要回家的，而他也不例外。
只是这一次的离开似乎艰难了些。以往他的离开都是潇潇洒洒地，没有丝毫牵挂。是的，边塞有无与伦比的星空，但只要抬起头，走到哪里，头顶上都是星空，就算离开，也不必太牵。但这次却不同了，他在这里生了根。
“如果我同你回去，我能否带上一个人？”李盛问道。
李放对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奇怪，实际上，如果李盛不曾问这个问题，他反而会怀疑，李盛是否下定了决心。李放道：“你可以带上任何你想带走的东西，包括人。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否愿意跟你一起走呢？”
李盛并没有想过。
他知道，离开对他而言不过是早晚的事儿，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他始终人自己保持成一种随时可以抽身的状态，不让自己陷得太深了，也不让她陷得太深。然而后者似乎并不艰难，而前者却难于登山。因为在这里，她有太多太多，她有家，有亲人，而他什么也没有。
那么，如果将他和她的一切，同时放在一面天平上，她会选择哪一个？答案似乎太显而易见，让他不忍再看。
李盛偏过头去，对李放道：“我不知道。你说会不会？”
李放摇摇头，道：“如果连你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了。”
李盛道：“人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现在陷在里头了，是看不清的；但你见过她。”
李盛没说话，他收回手指，伸向案几上的托盘，拿了一只橘子，胡乱掰成两半，扯下一瓣扔进了嘴里，眯起眼道：“五皇兄不必再说了，我是不会回去的。我现在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不欠谁的，我也不必去还谁。老头子要死了，便麻溜点早点走，赶紧改朝换代了，谁也好受。”
李放道：“父皇走了，你第一个倒霉的，不是你么？”
“倒霉？”李盛无所谓地耸肩道：我也就没有不倒霉的时候，我还能倒霉道哪里去？他活着要我没好日子过，到死了，难道还要算计我？”
李放道：“父皇不算计你，有的是人算计。”
李盛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睛，拍掉手里的橘子皮，低吼道：别唱了。”
帘后的歌女们习惯了李盛的喜怒无常，匆匆抱着古琴琵琶出去。房间里没了声，安静得很。李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是习武之人，呼吸缓慢而平和，但他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低声问道：“什么意思？”
李放道：“人都说你是真龙，那你想想真太子是什么？父皇驾崩后，太子继位，他要除你，又怎会再留你性命？父皇让你回去，也是为你打算……”李放顿了顿，又道：“父皇虽然待你不好，但他只起过杀心，却没真下过死手，所谓虎毒不食子，他纵然是帝王家的铁石心肠，到底也是于心不忍。而太子就不同了，他与你不同母，你又不是他身边人，他怎会下不了手？”
太子。
李盛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陌生的身影。他在深宫中日子过得不久，又不得宠，一直待在冷宫里，见过的人不多，除了李放以及其他几个小皇子外，并不曾结交太多人。但他的记忆里，隐约有太子的身影。
那时候太子还不是太子，是跟他一样还没封王的小皇子。那日太子随贵妃来见母妃。太子穿得气派，上身是靓蓝色单罗纱劲装，腰间绑着一根深紫色龙凤纹犀带，脚下踩着高筒马靴，昂着头，有一双极其机敏的眼睛，和极其单薄的嘴唇。
他进大厅的时候，从他身边擦身而过，那时他比他高一个头，他需要仰脸才能看清他。他的脸是不耐烦而厌恶地，低眸瞥了他一眼，圆形的鼻孔一张一合，下压的嘴唇猛地向下一抖。这是他再熟悉不过了的表情，这个表情出现在扶持他母妃的下人们脸上，出现在前来问诊的太医脸上，甚至出现在他父皇脸上。而他第一次从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脸上看到，惟妙惟肖，令他不寒而栗。
他慌忙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震得响。少年轻蔑地笑了一下，转身而去，鞠躬拱手，在贵妃面前，给他母妃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李盛眨了眨眼，他在脑海里勾勒那张少年的脸，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他竭力尝试了一下，却徒劳无功。那本就是一张大人才会有的脸，只是生在了少年的脸上。
李放见李盛表情微变，便继续劝他回京，道：“你在这里，太子的人来了，要了你的命，也没人知道；你若回了京城，至少是在父皇身边，只要有他一口气在，便没人敢动你；若他时候到了，咽了气，他也会给你安排好后路，让你捡一条小命。”
李盛看向窗外，道：“他活着的时候，可没这么为我着想过，难道就因为现在要死了，就变了个人？”
第二百二十二章
李盛突然在桌子上弹出一颗纽扣似的玩意儿，道：“我差点被你说动了，真动了要回去的心，好险我在外头这么多年，学了点心眼，才没让你给骗了去。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那纽扣在案几上滚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李放跟前。李放拾起来一看，脸色微变，道：“这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李盛冷笑道：“你真以为我到现在还好好的，是因为老不死的没动手？他派的人，都来好几茬了，只是他们自己不争气，被京城的水养懒了，没一个打得过我，统统被我赶了回去。”
李放却微一沉吟，道：“但这暗卫却不是父皇身边的。”
李盛微愣，又马上镇定道：“皇兄若拿这种谎话诳我，可太看不起我了。我虽早早出京城，但暗卫身上的铜纽扣我是不会认错的。”
李放道：“这的确是暗卫身上的铜纽扣，但你走后没过多久，暗卫便由太子调教，他们早就是太子的人了……”李放不可置信道：“也就是说太子的人早就来了……”
李盛沉声道：“不可能，他是老不死跟前的人，我可以肯肯定，他手里拿了一个小册子，记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想抓我造反的辫子，怎么可能是太子的人。”
李放委顿半晌，抬眸道：“你自己想想，这不一下就说通么？父皇若真想动你，会要抓你辫子么？”
李盛喃喃道：“也就是说，人是太子派来的，就是为了找到我密谋造反的证据，然后上报父皇，要我性命？”
李放点点头，“正是。”
他起身道：“事不宜迟，我以为太子还没找到你，没想到他已经在你身边这么久了。你必须现在就跟我走，跟我回京城。”
李盛没有动，依然思考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原来父皇真的没有要杀他。这一认识在他心里搅起了波浪，将他不知所措地淹没了。他要回去了吗？他的脚像铅石一样定在了地上，太抬不起也动不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就是回去么？不就是回家么？人总归是要回家的，而他也不例外。
只是这一次的离开似乎艰难了些。以往他的离开都是潇潇洒洒地，没有丝毫牵挂。是的，边塞有无与伦比的星空，但只要抬起头，走到哪里，头顶上都是星空，就算离开，也不必太牵。但这次却不同了，他在这里生了根。
“如果我同你回去，我能否带上一个人？”李盛问道。
李放对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奇怪，实际上，如果李盛不曾问这个问题，他反而会怀疑，李盛是否下定了决心。李放道：“你可以带上任何你想带走的东西，包括人。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否愿意跟你一起走呢？”
李盛并没有想过。
他知道，离开对他而言不过是早晚的事儿，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他始终人自己保持成一种随时可以抽身的状态，不让自己陷得太深了，也不让她陷得太深。然而后者似乎并不艰难，而前者却难于登山。因为在这里，她有太多太多，她有家，有亲人，而他什么也没有。
那么，如果将他和她的一切，同时放在一面天平上，她会选择哪一个？答案似乎太显而易见，让他不忍再看。
李盛偏过头去，对李放道：“我不知道。你说会不会？”
李放摇摇头，道：“如果连你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了。”
李盛道：“人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现在陷在里头了，是看不清的；但你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