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a>
圣十月
第三周
周四晴
我于今天凌晨抵达了这个“民风淳朴”的小村。嗯，淳朴是相对而言。如果让盖文爵士来评价，那么一定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村里唯一的旅社是民居临时改造的。屋顶是漏的。水是馊的。面包硬的像石头。肉汤里飘着意味不明的毛发。酒客想调戏女招待，却被女招待玩得团团转。就这样的环境，收费比王都最好的旅馆都要贵。对于我诚恳的还价请求和谦逊地表明了自己骑士身份后，长得像山贼的老板只回了一句“爱住住，不住滚。”
可惜我别无选择。不管怎样，这里还是比风餐露宿要好上一丁点的。就在我休息的短短三个小时内，还有三个小毛贼摸进了我的房间想要翻我的行囊。不是我忘记锁门，而是房门根本就没有锁这个东西。而老板甚至就在门口和他们商量我的剑能卖多少钱。所幸我只用咳嗽和拔剑的声音就吓走了他们，省得闹出不愉快。
在这样的环境，我愈发地思念你，希蕾尔，想念你的花园，想念你的祷告，想念你的一颦一笑。
所以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坚持下去。只有找到了能治好你怪病的解药，这趟旅程才会结束，我才能真正地回到你的身边。我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相信你也是如此。
传闻此村附近的密林里住着一位睿智的魔女，希望她的知识能对我寻找解药一事有所帮助。而现在我已经来到了她的小屋前，请祝我好运吧，希蕾尔。
－－－－－－－－－－－－－－－－－－－－－－－－－－－－－－－－－－－－－－－－－－－－－－－－－－－－－－－－－－－－－－－－－－－－－－－－－－－－－－－－－－－－－－－－－－－
“你好，打扰了，请问有人在吗？”
虚掩着的门轻轻一敲就推开了，但突然冲出来的却是一大群蝙蝠，从亚瓦的头顶掠过，冲入密林深处。
而站在门后的赫然是一具白森森的骷髅，高举着血迹斑斑的菜刀。一瞬间亚瓦的手已经搭到了腰间的剑柄上，但随即松开。他笑了一下，轻轻地由门侧，从骷髅身边钻了过去。那把菜刀由始自终都没有劈下。
小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似乎有什么阻挡了门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的传入亚瓦的耳中。他除下头盔，捧在左手，然后将右手按在了胸前，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地鞠躬。
“对不起，打扰了。”
没有回应。似乎连那呼吸声也消失在了阴影中。
“我听闻这里住着一位睿智的魔女，因此前来寻求她的知识与智慧。”亚瓦继续对着黑暗说道。
“那你恐怕找错人了。”片刻之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才从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不紧不慢地响起。“这里没有什么魔女，只有一个不想被打扰，只希望安静的过自己生活的老太太。”
伴随着这话语，亚瓦身后的门突然在一阵阴风中猛然关上了，隔绝了身后的最后一点光明。待他终于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时，突如其来的火光却又刺痛了他的眼睛。光源来自于小屋里的蜡烛——足足有几百根之多，桌上，墙上，天顶的吊灯上，更多的是在地上，甚至在亚瓦的脚边。亚瓦有些庆幸，也有点纳闷进来的时候为何一根都没踩到。
烛火也照亮了整间小屋，比外面看上去要宽敞，但是并不整洁。除了家具外，就是各种各样，比蜡烛还多的书籍，有的干净崭新好似刚刚置入，有的覆满尘埃与蛛网像是多年无人问津。这些书籍或打开，或合上，就这么随处堆砌在屋子的各个角落。而书籍的主人更是连一点防火意识都没有，就让它们紧挨在蜡烛的边上，有些干脆已经成了蜡烛的台座，任凭融化的蜡滴落在书面上，熔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小屋的最里面，也是刚刚话音传来的方向，数圈蜡烛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六芒星的图形。六芒星的正中央是一把摇椅，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佝偻身影坐在其上，正随着摇椅一同慢慢地晃动。摇椅的扶手上挂着织到一半，还插着织针的羊毛布。又一本厚厚的书册放在膝盖上，上面的字迹小到就连以鹰一样的视力自傲的亚瓦都没法看清。
而当那身影缓缓转过来，将正脸对着亚瓦时，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恐怕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丑陋的一张脸：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一般深陷，长长的鹰钩鼻歪向一边，双眼里满是白浊，只剩下丁丁点的瞳仁还反射着光芒。她的双手瘦长的五指如树根，关节也肿胀得如同树根上的瘤子一般。
老妪慢悠悠地瞅了亚瓦一眼，对着他露齿而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而露出来的也只是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还缺了好几个。
礼貌。亚瓦在心里告诉自己，强迫自己不把视线避开，继续用真诚的眼神与那双污浊的双目对望——随即他看见了白浊下面残余的一抹紫色眸子。这个发现让亚瓦有些意外，他动了动眉毛，重新打量了一遍老妪的全身上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笑了一下。
“我觉得我没有找错，您就是我要寻访的人，美丽的女士。”
“哦嚯嚯，你就这么确定我这个老女人就是你要找的魔女？而且，美丽？你确定你没有用错形容词？”
“很确定，而且我并不觉得您是个老女人——至少您的外表肯定不是看上去这样。我更愿意相信您是一位年轻而美丽，当然，还有智慧的女士。”
老妪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半晌后才再次响起。她歪着头，继续打量着亚瓦
“何以见得？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如果只是瞎蒙或者奉承的话，你就不用想着回去了，留下来给我当晚饭吧。”老妪从摇椅上侧起身子。她的手上突然多出了一把脏兮兮的大勺子，敲打着她身后的一口架起的大锅。随着她的动作，大锅下的柴火突然燃了起来，大锅里的不明液体也沸腾了起来，漂浮着各种看上去极其不祥的内含物。
“那我就失礼了，女士。”亚瓦对着老妪又欠身鞠了一躬。“首先是您的手——指节会肿胀成这样，显然是长年罹患关节炎导致的。但我却看见你的椅子上挂着才织到一半的羊毛和织针，这显然不是长成这样的手能做到的。另外，你握勺的姿势——”亚瓦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太自然了，真正患有关节炎的老妇人是不会用这样的方法握勺的。”
老妪没有回答，只是用鼻子哼哼了一声。但是她手里的勺子却悄无声息的放下了。
“然后，是您说话的方式。沙哑的程度和语速是很符合这个年纪外表的人，然而——”亚瓦话锋一转。“您笑的时候我看见您缺了两个门牙，但是我却没有听到您说话漏风的声音。这是另一个让我起疑的地方。”
老妪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带着疑惑的表情模仿了一下喷气的音节。
“最后，是您的眼睛。您看上去患有严重的白内障。鉴于您这里有这么多书，这一点并不奇怪，许多和您一样博学，爱书之人也都患上了同样的疾病。这种眼病严重影响了他们的视力，使得他们只能依靠特殊的凸透镜才能勉强看清书上的字，更不用提您刚在看的那一本了。但我却没看见您的书上，手上有这样的工具。所以我推测您的视力并没有问题。”
老妪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注视着亚瓦。白浊色后的剩下的小半片紫色瞳孔微微转动着。
“但是这些都不是决定性的。”停顿了一下后，亚瓦再次直迎老妪的视线，他稍许提高了音调。“其实我们昨晚已经见过一面了对吧，女士。您就是旅店里那位把酒客们玩得团团转的女招待，我没说错吧？”
“……”
“虽然现在的您和那个女招待外貌截然不同，但是说话的语气，停顿，眨眼的方式和频率全都一模一样。而且，最重要的，你们都有形状一样的紫色瞳孔，这可不是随便就能见到的。”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位女招待已经不在了。于是我留了个心神问了一下老板，但他却一问三不知，只会说‘她想来的时候就会来，反正她也不拿工钱’。试想有哪位女招待会愿意在这种地方打白工？又哪里有老板会愿意接受这种来历不明，又吊儿郎当，来去随心的雇工？”
“不仅是那位老板，其他的厨师，女侍也居然对他们的同伴一无所知——这太蹊跷了，您大概是对他们施加了某种影响，可能是暗示，催眠一类的魔法。毕竟，您是一位魔女。”
“加上我刚刚的看到的那些细节，我推测，您和那个女招待，就是同一个人——而且那个女招待的样子更贴近您的真实面貌。”
无论是老妪还是亚瓦都没有再说话。小屋里陷入了沉寂，只剩下摇摆的烛火和大锅里时不时传来的沉闷的沸腾声。
“名字。”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老妪才重又开口，只说了一个简短的词。
“什么？”亚瓦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的名字。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大放阙词，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自我介绍过，不是我说，骑士现在都已经和乡野村夫一样没礼貌了吗？”
“实在抱歉，是在下失礼了。寻访许久方来到这里，在下有些过于激动，反而忘记了基本的礼貌。”
亚瓦后撤了一步，前后岔开腿，左手托着头盔，上半身前倾了九十度，右手也同时从空中划过，最后横在身前，做了一个完整、标准得有些夸张的宫廷正式鞠躬礼。
“向您致敬，尊贵的魔女大人。鄙人名为亚瓦，来自此地往南的伊西亚公国。乃是一介为了使命而流浪中的骑士，不远万里寻访至此地，寄望于魔女大人的智慧能够为我这趟漫长的旅程划上句号。”
“要结束旅程还不容易……找棵树吊死，或者衣服一脱往这锅里一跳……”老妪喃喃着。
亚瓦决定装作没听见这句话。他继续保持着这滑稽夸张的姿势和微笑向前走了一步，在蜡烛围成的六芒星的边缘，对着摇椅上的老妪伸出手。
见对方半天没有反应，亚瓦才小声提醒了一句：“请给我您的手，女士。”
老妪愣了一下，然后再次冲着亚瓦露出那难看的笑容，并且伸出了畸形树根一样的左手。亚瓦温柔地托起那只手，低下头准备行吻手礼，却发现那上面除了那些丑陋的肿块外竟然无处下嘴。但他没有迟疑，依旧微笑着，然后伏下脸。
在他的嘴唇触及到老妪的手背的一刹那，那些丑陋的肿块却全部消失了，之前如扭曲树根一样的五指和手掌，变成了年轻女人的手，纤细，白皙，柔软。亚瓦在那手背上轻轻地留下一个吻，然后松开了。
“哦嚯嚯嚯，你还真是不要脸呢。”老妪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也不再是之前那沙哑的嗓音，而变成了和那只左手一样年轻，充满活力的声音——搭配上那丑陋的脸和身子，却显得更加突兀和违和。
“厚脸皮，是流浪骑士必要的生存技能，和这身盔甲几乎一样重要，女士。”
“老妪”发出一声嗤之以鼻的声音。
“那么，既然是来寻访我的智慧，你就这么空着手来的，什么表示都没有，是把魔女当成修道院里行慈善的嬷嬷了吗？”
“很抱歉，但你看我是一人上路的，没有办法携带什么珍贵的财物。但只要魔女大人有我问题的答案，我愿意为它付出一切代价。”
“呸，空手套白狼。不过看在我今天心情好，就听听你的问题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个魔女，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也不是许愿机。对于你的问题，我不能保证知道答案，也可能知道答案但不想告诉你，还可能知道答案，但你却付不起那个代价。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亚瓦点点头。
“那么，问出你的问题吧，流浪的骑士亚瓦。”
一刹那，之前的轻松，微笑都从亚瓦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焦虑，压力，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的脸上，压在他的肩膀。
“我想要治疗不死的解药。”亚瓦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我听错了还是你的表达能力和鸭子一个水平？你是想说你在寻找能够不老不死的药吗？”
“不，您没有听错。我想要寻找的，就是能够治愈，解除不死之症的解药。”
毫不掩饰的笑声突然在小屋里响起，摇椅上的“老妪”持续发出着和外表严重不符的轻快笑声，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问题。从古至今，无数人努力想要追求长生不死而不得，你却反过来要找解除不老不死的方法？莫非你们骑士团已经人手一份掌握不死之术了？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征服，统一全世界呀，我到时候去投诚，能不能混个护国魔女当当？”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面对嘲讽，亚瓦没有退缩，也没有激动。“请帮助我。”
老妪停下了笑声，再次注视着亚瓦。她眼里的白浊渐渐褪去了，露出了完整的紫色双瞳。她就这么盯了亚瓦许久。
“明天的这个时候再过来。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下答案。”
亚瓦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是说您有办法？需要我再详细阐述一下问题的细节吗？时间，源头，病状……”他的话音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我说了，明天的这个时候再过来。就算脸皮再厚，也应该听得懂这是请你，现在，给我，离开的意思吧。”
“我明白了，那就先告辞了。我会耐心等待明天魔女大人的答复的。”亚瓦在原地又鞠了一躬。他转过身，正好看到之前关着的门又“吱呀吱呀”地打开了。他朝门口踱步而去，在经过那个拿菜刀的骷髅时又停了下来。
“对了，还有件事——如果魔女大人想让自己的看门人更吓人一点，应该换一个姿势。现在这个姿势更像是在切菜，而不是砍人。”亚瓦提起骷髅拿菜刀的那只胳膊，向上抬了抬，又抓着它的肋骨和骨盆，调整着它的姿势，然后不小心一个用力——
骷髅在他面前彻底散架，掉得一地都是。那柄生锈的菜刀从空中落下来，正好将一根蜡烛劈成两半。
“快滚！”
亚瓦识时务地赶紧出了屋子，木门在他身后“砰”一声紧紧关上了。他重又踏上了来时那片泥泞的林地。和来时一样，林地里依旧雾蒙蒙一片，微微的细雨开始从天而降，让路变得更加泥泞。但是亚瓦的心头却燃起了和小屋里的烛火一般，小而明亮的希望。
但是待亚瓦往回走了一半路后，他却猛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向自己的包裹。本来就没多少东西的包裹如今又瘪了三分之一，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第三周
周四晴
我于今天凌晨抵达了这个“民风淳朴”的小村。嗯，淳朴是相对而言。如果让盖文爵士来评价，那么一定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村里唯一的旅社是民居临时改造的。屋顶是漏的。水是馊的。面包硬的像石头。肉汤里飘着意味不明的毛发。酒客想调戏女招待，却被女招待玩得团团转。就这样的环境，收费比王都最好的旅馆都要贵。对于我诚恳的还价请求和谦逊地表明了自己骑士身份后，长得像山贼的老板只回了一句“爱住住，不住滚。”
可惜我别无选择。不管怎样，这里还是比风餐露宿要好上一丁点的。就在我休息的短短三个小时内，还有三个小毛贼摸进了我的房间想要翻我的行囊。不是我忘记锁门，而是房门根本就没有锁这个东西。而老板甚至就在门口和他们商量我的剑能卖多少钱。所幸我只用咳嗽和拔剑的声音就吓走了他们，省得闹出不愉快。
在这样的环境，我愈发地思念你，希蕾尔，想念你的花园，想念你的祷告，想念你的一颦一笑。
所以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坚持下去。只有找到了能治好你怪病的解药，这趟旅程才会结束，我才能真正地回到你的身边。我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相信你也是如此。
传闻此村附近的密林里住着一位睿智的魔女，希望她的知识能对我寻找解药一事有所帮助。而现在我已经来到了她的小屋前，请祝我好运吧，希蕾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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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打扰了，请问有人在吗？”
虚掩着的门轻轻一敲就推开了，但突然冲出来的却是一大群蝙蝠，从亚瓦的头顶掠过，冲入密林深处。
而站在门后的赫然是一具白森森的骷髅，高举着血迹斑斑的菜刀。一瞬间亚瓦的手已经搭到了腰间的剑柄上，但随即松开。他笑了一下，轻轻地由门侧，从骷髅身边钻了过去。那把菜刀由始自终都没有劈下。
小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似乎有什么阻挡了门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的传入亚瓦的耳中。他除下头盔，捧在左手，然后将右手按在了胸前，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地鞠躬。
“对不起，打扰了。”
没有回应。似乎连那呼吸声也消失在了阴影中。
“我听闻这里住着一位睿智的魔女，因此前来寻求她的知识与智慧。”亚瓦继续对着黑暗说道。
“那你恐怕找错人了。”片刻之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才从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不紧不慢地响起。“这里没有什么魔女，只有一个不想被打扰，只希望安静的过自己生活的老太太。”
伴随着这话语，亚瓦身后的门突然在一阵阴风中猛然关上了，隔绝了身后的最后一点光明。待他终于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时，突如其来的火光却又刺痛了他的眼睛。光源来自于小屋里的蜡烛——足足有几百根之多，桌上，墙上，天顶的吊灯上，更多的是在地上，甚至在亚瓦的脚边。亚瓦有些庆幸，也有点纳闷进来的时候为何一根都没踩到。
烛火也照亮了整间小屋，比外面看上去要宽敞，但是并不整洁。除了家具外，就是各种各样，比蜡烛还多的书籍，有的干净崭新好似刚刚置入，有的覆满尘埃与蛛网像是多年无人问津。这些书籍或打开，或合上，就这么随处堆砌在屋子的各个角落。而书籍的主人更是连一点防火意识都没有，就让它们紧挨在蜡烛的边上，有些干脆已经成了蜡烛的台座，任凭融化的蜡滴落在书面上，熔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小屋的最里面，也是刚刚话音传来的方向，数圈蜡烛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六芒星的图形。六芒星的正中央是一把摇椅，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佝偻身影坐在其上，正随着摇椅一同慢慢地晃动。摇椅的扶手上挂着织到一半，还插着织针的羊毛布。又一本厚厚的书册放在膝盖上，上面的字迹小到就连以鹰一样的视力自傲的亚瓦都没法看清。
而当那身影缓缓转过来，将正脸对着亚瓦时，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恐怕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丑陋的一张脸：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一般深陷，长长的鹰钩鼻歪向一边，双眼里满是白浊，只剩下丁丁点的瞳仁还反射着光芒。她的双手瘦长的五指如树根，关节也肿胀得如同树根上的瘤子一般。
老妪慢悠悠地瞅了亚瓦一眼，对着他露齿而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而露出来的也只是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还缺了好几个。
礼貌。亚瓦在心里告诉自己，强迫自己不把视线避开，继续用真诚的眼神与那双污浊的双目对望——随即他看见了白浊下面残余的一抹紫色眸子。这个发现让亚瓦有些意外，他动了动眉毛，重新打量了一遍老妪的全身上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笑了一下。
“我觉得我没有找错，您就是我要寻访的人，美丽的女士。”
“哦嚯嚯，你就这么确定我这个老女人就是你要找的魔女？而且，美丽？你确定你没有用错形容词？”
“很确定，而且我并不觉得您是个老女人——至少您的外表肯定不是看上去这样。我更愿意相信您是一位年轻而美丽，当然，还有智慧的女士。”
老妪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半晌后才再次响起。她歪着头，继续打量着亚瓦
“何以见得？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如果只是瞎蒙或者奉承的话，你就不用想着回去了，留下来给我当晚饭吧。”老妪从摇椅上侧起身子。她的手上突然多出了一把脏兮兮的大勺子，敲打着她身后的一口架起的大锅。随着她的动作，大锅下的柴火突然燃了起来，大锅里的不明液体也沸腾了起来，漂浮着各种看上去极其不祥的内含物。
“那我就失礼了，女士。”亚瓦对着老妪又欠身鞠了一躬。“首先是您的手——指节会肿胀成这样，显然是长年罹患关节炎导致的。但我却看见你的椅子上挂着才织到一半的羊毛和织针，这显然不是长成这样的手能做到的。另外，你握勺的姿势——”亚瓦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太自然了，真正患有关节炎的老妇人是不会用这样的方法握勺的。”
老妪没有回答，只是用鼻子哼哼了一声。但是她手里的勺子却悄无声息的放下了。
“然后，是您说话的方式。沙哑的程度和语速是很符合这个年纪外表的人，然而——”亚瓦话锋一转。“您笑的时候我看见您缺了两个门牙，但是我却没有听到您说话漏风的声音。这是另一个让我起疑的地方。”
老妪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带着疑惑的表情模仿了一下喷气的音节。
“最后，是您的眼睛。您看上去患有严重的白内障。鉴于您这里有这么多书，这一点并不奇怪，许多和您一样博学，爱书之人也都患上了同样的疾病。这种眼病严重影响了他们的视力，使得他们只能依靠特殊的凸透镜才能勉强看清书上的字，更不用提您刚在看的那一本了。但我却没看见您的书上，手上有这样的工具。所以我推测您的视力并没有问题。”
老妪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注视着亚瓦。白浊色后的剩下的小半片紫色瞳孔微微转动着。
“但是这些都不是决定性的。”停顿了一下后，亚瓦再次直迎老妪的视线，他稍许提高了音调。“其实我们昨晚已经见过一面了对吧，女士。您就是旅店里那位把酒客们玩得团团转的女招待，我没说错吧？”
“……”
“虽然现在的您和那个女招待外貌截然不同，但是说话的语气，停顿，眨眼的方式和频率全都一模一样。而且，最重要的，你们都有形状一样的紫色瞳孔，这可不是随便就能见到的。”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位女招待已经不在了。于是我留了个心神问了一下老板，但他却一问三不知，只会说‘她想来的时候就会来，反正她也不拿工钱’。试想有哪位女招待会愿意在这种地方打白工？又哪里有老板会愿意接受这种来历不明，又吊儿郎当，来去随心的雇工？”
“不仅是那位老板，其他的厨师，女侍也居然对他们的同伴一无所知——这太蹊跷了，您大概是对他们施加了某种影响，可能是暗示，催眠一类的魔法。毕竟，您是一位魔女。”
“加上我刚刚的看到的那些细节，我推测，您和那个女招待，就是同一个人——而且那个女招待的样子更贴近您的真实面貌。”
无论是老妪还是亚瓦都没有再说话。小屋里陷入了沉寂，只剩下摇摆的烛火和大锅里时不时传来的沉闷的沸腾声。
“名字。”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老妪才重又开口，只说了一个简短的词。
“什么？”亚瓦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的名字。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大放阙词，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自我介绍过，不是我说，骑士现在都已经和乡野村夫一样没礼貌了吗？”
“实在抱歉，是在下失礼了。寻访许久方来到这里，在下有些过于激动，反而忘记了基本的礼貌。”
亚瓦后撤了一步，前后岔开腿，左手托着头盔，上半身前倾了九十度，右手也同时从空中划过，最后横在身前，做了一个完整、标准得有些夸张的宫廷正式鞠躬礼。
“向您致敬，尊贵的魔女大人。鄙人名为亚瓦，来自此地往南的伊西亚公国。乃是一介为了使命而流浪中的骑士，不远万里寻访至此地，寄望于魔女大人的智慧能够为我这趟漫长的旅程划上句号。”
“要结束旅程还不容易……找棵树吊死，或者衣服一脱往这锅里一跳……”老妪喃喃着。
亚瓦决定装作没听见这句话。他继续保持着这滑稽夸张的姿势和微笑向前走了一步，在蜡烛围成的六芒星的边缘，对着摇椅上的老妪伸出手。
见对方半天没有反应，亚瓦才小声提醒了一句：“请给我您的手，女士。”
老妪愣了一下，然后再次冲着亚瓦露出那难看的笑容，并且伸出了畸形树根一样的左手。亚瓦温柔地托起那只手，低下头准备行吻手礼，却发现那上面除了那些丑陋的肿块外竟然无处下嘴。但他没有迟疑，依旧微笑着，然后伏下脸。
在他的嘴唇触及到老妪的手背的一刹那，那些丑陋的肿块却全部消失了，之前如扭曲树根一样的五指和手掌，变成了年轻女人的手，纤细，白皙，柔软。亚瓦在那手背上轻轻地留下一个吻，然后松开了。
“哦嚯嚯嚯，你还真是不要脸呢。”老妪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也不再是之前那沙哑的嗓音，而变成了和那只左手一样年轻，充满活力的声音——搭配上那丑陋的脸和身子，却显得更加突兀和违和。
“厚脸皮，是流浪骑士必要的生存技能，和这身盔甲几乎一样重要，女士。”
“老妪”发出一声嗤之以鼻的声音。
“那么，既然是来寻访我的智慧，你就这么空着手来的，什么表示都没有，是把魔女当成修道院里行慈善的嬷嬷了吗？”
“很抱歉，但你看我是一人上路的，没有办法携带什么珍贵的财物。但只要魔女大人有我问题的答案，我愿意为它付出一切代价。”
“呸，空手套白狼。不过看在我今天心情好，就听听你的问题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个魔女，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也不是许愿机。对于你的问题，我不能保证知道答案，也可能知道答案但不想告诉你，还可能知道答案，但你却付不起那个代价。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亚瓦点点头。
“那么，问出你的问题吧，流浪的骑士亚瓦。”
一刹那，之前的轻松，微笑都从亚瓦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焦虑，压力，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的脸上，压在他的肩膀。
“我想要治疗不死的解药。”亚瓦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我听错了还是你的表达能力和鸭子一个水平？你是想说你在寻找能够不老不死的药吗？”
“不，您没有听错。我想要寻找的，就是能够治愈，解除不死之症的解药。”
毫不掩饰的笑声突然在小屋里响起，摇椅上的“老妪”持续发出着和外表严重不符的轻快笑声，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问题。从古至今，无数人努力想要追求长生不死而不得，你却反过来要找解除不老不死的方法？莫非你们骑士团已经人手一份掌握不死之术了？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征服，统一全世界呀，我到时候去投诚，能不能混个护国魔女当当？”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面对嘲讽，亚瓦没有退缩，也没有激动。“请帮助我。”
老妪停下了笑声，再次注视着亚瓦。她眼里的白浊渐渐褪去了，露出了完整的紫色双瞳。她就这么盯了亚瓦许久。
“明天的这个时候再过来。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下答案。”
亚瓦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是说您有办法？需要我再详细阐述一下问题的细节吗？时间，源头，病状……”他的话音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我说了，明天的这个时候再过来。就算脸皮再厚，也应该听得懂这是请你，现在，给我，离开的意思吧。”
“我明白了，那就先告辞了。我会耐心等待明天魔女大人的答复的。”亚瓦在原地又鞠了一躬。他转过身，正好看到之前关着的门又“吱呀吱呀”地打开了。他朝门口踱步而去，在经过那个拿菜刀的骷髅时又停了下来。
“对了，还有件事——如果魔女大人想让自己的看门人更吓人一点，应该换一个姿势。现在这个姿势更像是在切菜，而不是砍人。”亚瓦提起骷髅拿菜刀的那只胳膊，向上抬了抬，又抓着它的肋骨和骨盆，调整着它的姿势，然后不小心一个用力——
骷髅在他面前彻底散架，掉得一地都是。那柄生锈的菜刀从空中落下来，正好将一根蜡烛劈成两半。
“快滚！”
亚瓦识时务地赶紧出了屋子，木门在他身后“砰”一声紧紧关上了。他重又踏上了来时那片泥泞的林地。和来时一样，林地里依旧雾蒙蒙一片，微微的细雨开始从天而降，让路变得更加泥泞。但是亚瓦的心头却燃起了和小屋里的烛火一般，小而明亮的希望。
但是待亚瓦往回走了一半路后，他却猛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向自己的包裹。本来就没多少东西的包裹如今又瘪了三分之一，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