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丽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羞辱。

    虽然一般人不会把这种事情当成羞辱。但是魔女并不是一般人。而嘉丽更不是一般的魔女。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她说话,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贵族还是村夫——可能除了她养母。而那个不能更讨厌的叫做亚瓦的金发骑士,一句一个“尊贵的”“魔女大人”,却从一进门就开始大放阙词,自称是来求助,却一直在对她的伪装品头论足。

    而最令她不爽的是,他说的每一点,居然全都是对的。

    她并没有急着解除老妪的伪装,而是站在镜前看着自己丑陋的“外貌”,重新斟酌着那些出错的细节。她伸出那只如同长满瘤子的树根般的右手,尝试模仿了一下那些有真正风湿关节炎的老妇人的手势,然后又张开嘴,学习着发出边漏风边说话的含混不清的语音,最后又眯起眼睛,装作真的白内障严重,几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事物的样子。

    但是怎么模仿都不像。

    嘉丽从来没有留意过真正的老妇人是什么样子的。拜魔法的力量所赐,嘉丽的养母兼魔女师傅,从来就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衰老,更不用说什么老花眼和关节炎了——至少,直到她不辞而别,再也没有回来那天为止,她都没有显现过任何老态。

    至于附近的村子里的那些老太婆,嘉丽更是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她们,无论她们对她的态度是关心还是厌恶。

    但是那个惹人厌的骑士怎么会那么熟悉老妇人的样子,还头头是道的指出她的每一处错误?莫非他有某种特殊的,不为人知的怪癖?嘉丽带着最大的恶意在脑子里揣测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然而当她扭头看见倒在门边,散了一地的骨头架子时,这点小小的,扭曲的满足和喜悦就全都消失了。

    嘉丽弹了下手指,念了一段咒文。

    “……墓约。”

    一阵在外人听来毛骨悚然,在嘉丽耳中却稀疏平常的响动从那堆骨头上传来。它们接二连三地动起来,飞到空中,相互拼接在一起,变回一具完整的骷髅,再弯腰捡起那把菜刀,继续在门口做出原先的动作。

    就是骑士口中“比起砍人,更像是在切菜”的动作。

    她皱起眉头,随口念出下一句咒文。这次不再是吓人了。嘉丽给骷髅下的新命令是砍死所有试图从正门进来的人。

    骷髅遵从着她的命令,然后摆出了——骑士之前试图掰着它的胳膊和腰摆出的那个姿势。

    嘉丽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她挥挥手除去了所有的伪装。丑陋的老妇不再,站在原地的是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精致的面容略显苍白,黑色的卷发有些蓬乱,罕见的紫瞳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初次见面,她几乎满盘皆输。但她还是赢了最后一着棋。嘉丽一屁股坐回摇椅上,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托起一本书。

    从那个骑士的包裹里用魔法偷出来的,扉页上写着“亚瓦?席尔玛”这个名字。看书写和记录的格式,十有八九就是那个骑士的日记。她将从里面找到他的弱点,再下次——明天见面时,她将会把今天受到的羞辱十倍,不,百倍奉还。

    但过了半小时之后,嘉丽并没有从日记里找到骑士的弱点,只找到一身鸡皮疙瘩。

    “啊呸,啊呸,啊呸。这个人怎么能写出这么恶心肉麻的东西。”她掀开日记下一页,大声朗读着:“我的星,我的月,我的太阳……哎哟我的天,恶心死我了。”

    她跳掉了中间很多页,但是日记里记载,描绘的这个叫做“希蕾尔”的圣女的形象,还是在字里行间,藉由日记主人的思念,记忆,憧憬与仰慕而不断地丰富,饱满了起来,包括到最后的部分,圣女突然罹患的,没人知道怎么治疗的“怪病”。

    不死之症。

    嘉丽想起了骑士向她寻求的答案,希望她告诉他哪里能找到治疗不死之症的解药。

    刨除那些花俏的修饰文笔,肉麻的内心独白,虚伪的祈祷与肉麻的誓言。嘉丽还是从中大致看出了骑士口中的这个“不死之症”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病。

    本应死去的圣女却从即将合上的棺材里苏醒。她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胸部再次随着呼吸开始起伏。

    不仅如此,她再也不会受伤,出现在她身体上的伤口马上愈合,血刚刚流出就开始结疤,脱落。

    没有人为此庆祝——大概除了日记的主人。蔓延开的反而是恐慌的情绪。关于诅咒,巫术,恶魔等谣言,即使隔着日记都可以感觉到它们在骑士出发之地——那个叫做伊西亚的小小王国里漫天飞舞。睿智如嘉丽都不禁开始对这种神奇的症状浮想联翩。

    因为关于这种“病”,她一无所知。

    “真有趣。听起来像是长生不死了呢。”嘉丽自言自语道,合上了日记本,随手丢到一边。她从角落一处书堆下抽出另一本厚厚的大部头,开始查阅关于不死之症的记载。密密麻麻,蝇头小字般的古文让她忘却了所有的不快和烦恼,带她踏入魔法与巫术编织成的神秘世界中。

    待到咕咕作响的肚子将她拉回现实时,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嘉丽从锅子里舀了一大碗已经发冷的浓汤,随便应付了肚子。那些看起来极其不祥的内容物,只不过是各种蔬菜,土豆,萝卜,水果。拜她的刀工和厨艺所赐,煮出来的形状都无比凶险。但嘉丽并不在意。反正很快她就能够达到她的养母兼师傅的境界,不再需要依赖食物就能生存了。

    她倒是觉得有点气馁,这本书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大部分篇幅都在描述历史上的众人,帝王,炼金术师,魔法师们如何追求长生不死。然后他们都死了。无一例外。只在最后的最后,用一点点篇幅提了一下,真正的不死是一种诅咒,不死之人的出现不是福音,而是灾难的征兆。

    嘉丽最讨厌这种神神叨叨的,预言家和先知的口吻。不过这个或许可以用来吓唬骑士一下?

    不,不行,他显然不会是会被这种狗屁不通的预言吓到的人。

    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没有解药,让他趁早放弃?

    也不可能。骑士都是一个比一个顽固的家伙。而这个人看上去又特别顽固,他是绝对不会因为嘉丽的这个回答就放弃的,他一定会继续上路,去其它地方寻求答案。从他一天不落写了这么多篇日记就能看出来。嘉丽也试过写日记,最长一次坚持了三天。她可不打算让对方这么轻易就跑掉。

    嘉丽突然来了兴致。她丢开那本没用的书,从墙角的书堆里抽出另一本,又开始飞快地翻阅着。只不过这本书和不死之症再无一丁点的关系,而是一本记载不同派系的骑士轶事的。最重要的一点,书的作者和嘉丽一样,也是一位魔女。

    因此,自然而然,字里行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嘲讽,歧视和偏见。作者极尽自己的想象力,把骑士团描绘成一个个藏污纳垢的污秽之地。自然,那些骑士也全都是腐败,堕落,表里不一,口是心非,衣冠禽兽,说一套做一套的家伙。而对于骑士们的信条和纪律,更是被曲解得面目全非。禁止收受不义之财,但是只要不是钱就可以了,至于宝石,古董,多少都可以笑纳。禁止淫乱——却盛行娈童之风,无数男孩子惨遭骑士叔叔们的毒手。勇武永远只是对平民有用,上了战场全是尿裤子的废物。在整本书里,如果仅仅说某个骑士迂腐和不知变通,那简直已经可以算得上无上的褒奖了。

    当中里面最多的还是机智的魔女如何把愚蠢的骑士戏耍得团团转的小故事和荤段子。这也是嘉丽最爱看的部分,从小她就对这本书爱不释手,无数次梦想着成为书里的主角,从骑士团的仓库里把价值连城的古董全部运回自己家,而留下一仓库青蛙与毒蛇。或者从某个变态的骑士长底下救出像女孩子一样可爱的男童,将他收为自己的学徒,诸如此类。

    而如今,实现梦想的机会好像就在眼前了。

    她一定要好好地捉弄捉弄这个叫做亚瓦的年轻骑士,打破他的梦想,践踏他的誓言。让他明白他的什么使命和忠诚,还有对那个什么什么圣女的爱情和忠贞,全部不过是镜花水月,只要轻轻一戳就如同过眼云烟一样消散得干干净净。然后,嘉丽才会高高在上地嘲笑他失败,绝望的样子,好好羞辱他一番之后再扬长而去。

    沉浸在脑中的无限幻想的嘉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形象,但是旁边的镜子却真实的映出她边傻笑边流着口水,然后趴在书上睡着了的样子。

    而在梦里,她已经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直到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异响,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嘉丽从梦中猛然惊醒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念出咒语。然后她的身形便从镜子里,也从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打开的窗扉外,一个捂着自己一边肩膀的身影在夜色下连滚带爬地跑向远方。

    三声掌声从空气里传来,屋外月色下的一团影子突然动了起来,随即嘉丽的身形突然出现在了屋外,看着那逃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她皱了皱眉头,低头捡起那个身影逃跑时丢弃在地上的东西。一个半满的麻袋,还有……新鲜的血迹。

    嘉丽露出所有所思的表情,又拍了拍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然后走到刚刚响动传来的门前。她的骷髅看门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是姿势却变了,白骨五指握着的菜刀鲜血淋漓。显然是刚刚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留下的。

    她低头打开捡回来的麻袋,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都倒了出来。一个脏兮兮的镀金烛台,几把银质刀叉餐具,十几枚生锈的铜币,中间还夹着一枚沾着黏糊糊的不明液体的金币。除此之外还有一串和其它东西都有些格格不入的精致项链,虽然有些陈旧,但还是能看出曾经的价值。

    但对嘉丽来说依旧毫无价值。

    “切。”嘉丽用脚将这些她眼中的垃圾踢到一边。她已经认出了其中一些东西的来历,也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了。

    只是普通的毛贼而已。并不是骑士想要夜闯空闺。真没种。嘉丽心头有些小小的失望。其实仔细想想,他严肃的样子还是有点帅的。只是不知等明天他被她羞辱得体无完肤的时候,这帅气还能剩下多少。

    不过村里的贼还真是大胆啊。居然偷到魔女的头上来了。不到一秒后,嘉丽的思维就已经跳跃到了别的地方。她近来听到村子里出了一些传闻,称嘉丽根本不是魔女,也不会魔法,只是靠杂技和装神弄鬼唬人,不需要怕她,更不用定期给她进贡,甚至互相怂恿说要来把她的屋子烧了——虽然最后没人敢出这个头。

    好呀,她正好也觉得最近的日子无聊得都快淡出水来了,也该是时候找点乐子了。但是这次又要做些什么呢?把村长变成青蛙?把溪水和井水都变成血?把男人变成女人,女人变成男人?嘉丽踢掉靴子,躺到了凌乱但舒适的床上,回想着她的母亲和她变着法子折腾村民的那些日子,再次陷入了梦乡。梦里,她已然将痛哭流涕着的骑士踩在了自己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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