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

    还有真心吗?

    大概从他将自己丢在火窟那天开始,自己这颗真心就死了。可是眼前的难过,又是为了什么?为过往的错付伤怀,还是为自己的愚蠢懊恼?

    南湘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今日丫头领了他上来时,帘幕之后的她根本没有抬眼看。上得了顶楼又能如何,风流俊雅的贵公子们不大多都是才华横溢,多情滥情的种子么,这样的人她见多了。

    就算还有人能听懂她的琴,可她这一颗枯萎的心,却再也不会有最初那样的悸动了。

    对面身穿劲装的男子静静坐着品茶,素手轻抬,一曲“崖城明月”从指尖缓缓流泻而出。

    这支曲子还是十多年前她家乡的民谣小调,那时候她还是个懵懂稚女,父亲出仕为官,虽只是小小的一邑之长,却也给了她温暖快乐的童年。若不是因为族中有人倒卖私盐犯了重罪,连累的家族陪葬,发配千里。

    稚女何辜?她父母费尽心机才将她藏匿逃过一劫,未曾想他所托非人,不过一年,那一家就背信弃义,让她顶替自家女儿转卖给了教坊采买。

    至此,声乐歌舞,不过是辅助皮肉取悦男人的伎俩,再也没有什么歌尽天下的美丽梦幻了。

    呵呵。

    那人就一直静静坐着,直到琴音终了,他才站起身走了过来。

    南湘以为他会像那些往常的客人一样,从身上取出什么玩意儿,硬塞给丫头叫她留作纪念,然后再之乎者也拽些酸文赞一赞她的高妙的琴技。但是他没有。

    他站在帘幕之外,叫出了那个十多年再也没人叫过的名字。

    “蔚儿——”

    他在帘外轻唤,那声音里的明朗喜悦,让她恍然回到十多年前。

    十多年前,也曾有个纵马驰骋的少年曾这样唤他,那样的亲昵,令她一颗少女之心小鹿乱撞。

    是的,南湘不过是她隐姓埋名后的别号,燕蔚儿才是她的本名。可是那个叫燕蔚儿的稚嫩少女,早在那一场背叛中香消玉殒了。

    即使改了名字,他还是能从琴声里辩出自己,这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没有说话,这样突如其来的遇见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蔚儿——”

    他又唤了一声,这次还不忘自报家门。

    “我是杨劭!”

    “我回来找你了!”

    杨劭……该死的杨劭!

    男人欣喜若狂的抓着她,诉说着他这么多年的无穷思念,诉说着他如何从一个卑微的士兵小卒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今天成为大司马苏敖的心腹爱将,诉说着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日放弃过对她的寻找。

    他说他当初是走投无路,并不是真的将她丢下不管的,他说那时候他身无长物,护不住她这个犯官之女,他说他而今已经无人敢欺,情愿赎罪践行当初的娶她的承诺。

    他说:“蔚儿,跟我走,我许你平妻之位!”

    平妻之位。

    南湘有些恍惚,回转过来的清明又给了她狠狠一耳光。

    是啊,他是大司马跟前的红人,自然应该是娶了妻的,只怕还是三妻四妾呢。这句话本是她多年前梦寐以求希望的,而今听来却是无尽的嘲讽。

    往日的黑暗酸楚无穷无尽的向她涌来,她忍住眼眶中的泪一,坚定摇头。

    “我这一生全是拜他一家所赐,我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如何还会有什么真心旧情?”这声音里的痛恨与她往日判若两人。

    “那就好。”

    白凌波握住她的手,“剩下的交给我,你要做的就是忘记这一切。”她说着看了看凌乱的琴室,“今日他认出了你,日后只怕还会来纠缠,需不需要换个地方暂住?”

    南湘点点头,“也好,我在这里一日,他还会纠缠一日。对楼里不好,怕是对你也不好,他是苏敖的人,也就是太子的人。”

    白凌波倒没想这么多,正要和她商量搬到哪里,两手突然被她拉住。

    “我记起他说过,这次回京是奉苏敖之命,暗查太子被冤之事,我听他言语之间曾提到御王,似乎是苏敖怀疑太子禁足之事和御王有关……你们可要小心!”

    南湘目露担忧,语气寒凉,“杨劭这人我了解,十年前能弃我于囹圄,十年后亦能陷害御王以求荣华富贵。”

    “别担心,这事与王爷无关,任他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的。”白凌波安慰她,随即叫知桃帮她收拾物品。

    出了琴室,方俊黑着脸在门口站着,木头人一样,神色难看。

    白凌波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这神情,看来方才发生的一切,包括她和南湘说的话,他都知道了。她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抬脚径直进到自己房中,方俊一路沉默跟来。

    沉吟半晌,白凌波准备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知道你对南湘姐姐有意,只是她时至今日还陷在过去的情伤中不可自拔。”

    他点点头,“我晓得她过去受了苦,所以并不奢望强求什么……”

    “南湘姐姐过去所受的苦,不只是你想得到的那些!你若听完我下面的话还能受得住这一份痴心,便就不要再顾忌什么,立刻去向她表明心意,若不能,那今天你看见听见的就全当做过眼烟云!”

    方俊微愣,“小姐请说……”

    白凌波挺直脊背,神色端肃起来。

    “南湘姐姐是海州崖城人,官家女子,只因族人犯法连累他一家发配千里。他父母千方百计将她救出,托付给一户姓杨的人家。可惜这一家都是豺狼,有一年遇见京城采买琴女舞姬的商人,杨家父母便将南湘姐姐送出,只因为贪图那几十两银子。”

    “八岁入教坊,十三岁小有所成,成为京中名动一时琴姬,可怜她小小年纪便辗转于高官显贵之手,风月沉浮,终身出不得贱籍!”

    “也是那一年,死了全家的杨劭也到了京城,偶然一次在街头相遇,便夸下海口发愿,说要救她出火海,还要娶她以弥补他父母对她犯下的罪。南湘姐姐信以为真,便真的抛开一切随他逃出了教坊!”

    白凌波脸色冰寒,“可就是那个时候,杨劭做了比她父母更加令人不齿的恶行……骗了她的身子,还谎称是他兄长,再次将她转卖给一个路过进城的商人!”

    方俊脸色难看至极,双拳咯嘣咯嘣直响,沉声问:“小姐又是如何从那商人手中将她救出的?”

    白凌波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哑,“说来也巧,那年我随父母出行,在大街上遇见她被一群恶霸欺凌,那时她身染重病,只因传染给了那个商人,他家的女主人恨她便将她囚禁起来,不给饭食,任由她自生自灭,后来还是府里一个婆子看不下去将她偷放了。谁料刚跑出来便被一群混混盯上,恰巧被我看到,这才求父亲救了下来……”

    “所以我方才那样问你。”

    她直视着方俊的眼睛,“南湘姐姐是可怜,但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你不用勉强自己,也不需要对她心存愧疚。”

章节目录

戴罪王妃不二嫁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白扶苏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白扶苏并收藏戴罪王妃不二嫁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