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寒毒（下）
柳欣妍还未曾见过白术这样的神情。
白术一直都是懒懒散散的样子，简直比白药还要气人些，柳欣妍也一直就是和白术这样打打闹闹来着，结果第一次在白术脸上看到严肃的神情，却是因为病人是程文轩。
柳欣妍却没有如同那些亲人患病后追问大夫情况如何的女子一样去问白术任何问题，她只是将程文轩放在床上，吩咐人端来了火盆子放在程文轩床边后，就让所有丫鬟小厮都出去了。然后冷着脸看着白术为程文轩诊脉。她虽然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然而却理智地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只有相信白术的医术，和程文轩的求生欲。
直到白术起身，去拿随身的药——他和白药自然都清楚程文轩的病，虽然因为白药与程文轩交好所以了解的清楚些，但是白术对着寒毒也大概有所了解，更何况出门之前，白药也曾嘱托一二，只是因为白药一直将调配好的药送过来，白术才没有去管程文轩的事情。管多了，程文轩是要打人的，这个趋势在程文轩的记忆恢复的越来越多的情况下愈发明显。
柳欣妍却是还没说话，直到白术拿了药过来，让小语去煎药，然后忍不住问了柳欣妍：“你不想问问他怎么样了？还是吓得说不出话了？”
柳欣妍淡淡瞥了白术一眼，看的白术有点慌神，深刻意识到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和柳欣妍开玩笑的好，然后就听柳欣妍道：“我信的过你。”
说的是这样的话，声音却是冷的要命。
白术觉得自己好像曾经听到过谁的声音是这样冷的，那个人曾经被人陷害被人设计，然后选择了与世界为敌，这个人现在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白术叹了口气，不由得开始同情这两口子：“但是他的病是师弟经手的，还是要去信与师弟说一说才好。”
柳欣妍没发表意见，白术替程文轩扎了针抑制寒毒，如今等着药送过来，在这边也无事，于是出门，打算着给白药飞鸽传书，说说这边的事情，却听身后的柳欣妍开口：“我爹和我妹妹不知道我们这一趟出来是为了做什么，我也不想他们担心，芬香最近在白药那里做学徒，给白药的信别让她看见。”
“我知道。”白术点点头，心想这个凶神恶煞的女人，对柳家老爹和小妹却是真心的好，“程文轩的身份想必你也猜得到，我断然不能冒冒失失就写一封信出去。”
柳欣妍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白术便出去了。
床边的程文轩呼吸仍旧平稳安和，柳欣妍几次都觉得程文轩不过是睡过去了，才不是寒毒发作，然而程文轩冰凉的手脚却实实在在告诉她，现在的程文轩性命堪忧。柳欣妍伸出手去拉程文轩的手，像是想要温暖程文轩，却忘了现在的她自己，也是手脚冰冷。
很久之后，小语敲门来送药，柳欣妍才略显慌乱的站起来接过药，嘴绷成一线，咬的发白，小语犹豫了一下，还是迟疑着开口了：“表小姐，你别担心，白大夫那样厉害，少爷不会有事的。”
小语哪里知道程文轩身重之毒的厉害，虽然也奇怪为何好好一个人出去，就病成这个样子回来，但是却更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自己瞎好奇的时候，她家表小姐一言不发，也未曾哭天抹泪，她却能看到柳欣妍心中的担忧。
听了小语的话，柳欣妍勉强笑了笑：“你出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告诉门房的人，周宅家中有事，闭门谢客，无论是谁，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也概不见客。”
小语应着去了，柳欣妍吹着汤药到可以入口的温度，尝试着往程文轩口中喂过去，程文轩却是一滴也喝不进去。他表面平静如入睡孩童，然而身体却是在寒毒的毒性下备受煎熬，自然做出反应，牙关紧咬，自然是无法自行将汤药咽下去的。
丝毫迟疑都没有，柳欣妍张口，喝药，俯身，喂药，动作一点停顿都没有，用自己的舌尖抵开程文轩的牙齿，将汤药一点点喂进去。
外界的力量打破了身体自有的抗衡，程文轩忽然无意识的皱眉，柳欣妍虽然不会医术，但是却是对身体脉络比医者了解的更是透彻，此时沧冰决的内里与寒毒的毒性自行冲撞，程文轩虽然昏迷之中，人无意识，但是身体却能够感受到这种冲撞带来的不适。于是，一碗药喂下去，柳欣妍竟觉得自己额头微微出汗。
这是七月底八月初的天气，热的让人只着薄衫都会汗涔涔，然而程文轩却如同是冰窖里的人一样，浑身寒气。
白术给白药去了密信，也回来守着程文轩，刚刚坐定，一直沉默居多的柳欣妍却忽然开口问道：“他的寒毒是什么毒性，之前因为我不懂药也未曾问过，如今你倒是说与我听听，为什么这酷暑之际，他竟然寒毒发作？”
柳欣妍虽然不懂，但是说是寒毒，想来应该是畏寒的表征才对，当初自己救下程文轩的时候也是冬日，大雪天，那样的天气诱发寒毒还是可以想见的，然而现在程文轩寒毒发作，柳欣妍想不通。
“你想的对，我也想不通，按道理来讲，这几个月应该是程文轩最为安全的一段时间才是，何况他如今沧冰决功力提升成功，冬日里压制寒毒都不太成问题，之前他不肯吃药，如今又好好地服着师弟配好的丸药，怎么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作。”白术一本正经，一点也没有之前嬉皮笑脸的样子，上一次这么一本正经的讨论问题，还是初见面的时候，说起绒团的事情的时候。
“按照你这个意思，文轩毒发应算难得，今日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发作了？莫不是他中毒已久，如今到了再不解毒就要伤及性命的时候？刚刚你诊脉，可能判断出来？”柳欣妍自然知道，身上带着毒不解开，就如同现代的艾滋病携带者，总会有一天忽然爆发，要了性命，并非是药物压制着或者是自身功力强大就可以让这毒不存在。
白术摇头：“若是这样，别说我，我白药师弟怕是第一个不能这样淡定的，此时怕是早就天南海北去寻那凤血草了。师弟还能这样只是帮他压制药性，是我们早就算得出虽然着毒怆害身体，平常人就算功力再深厚，这么些年下来怕是也不行了，但是程文轩不一样，他练得是沧冰决，正是以寒毒为媒介的一种毒辣功夫，虽然终归是伤人害己，但是却让寒毒对他的怆害减轻了许多，是以现在绝对不是大限之日。”
之前两个人谈论起来程文轩的过去时，曾经提及过关于身中寒毒之后程文轩就练沧冰决的事情，柳欣妍自然明白白术说的话，眼神里却忽然就起了杀意，声音更是又冷上了几分：“这么说来，必然是人为？”
白术被柳欣妍那眼神看的无意识就一个哆嗦：“欣妍，你先别急，寒毒药性奇特，虽然我们知道如何解毒，然而对这寒毒的毒性却并非了解的十分透彻，若是今日他出去遇到了什么东西，无意之间引发了毒性都未可知，你且不要着急。”
“那你说控制及时，他性命无碍，这话又有几分把握？”柳欣妍并没有着急，她只是在这种时候，前一世练就的那番杀气自然而然就流露了出来，却在白术说自己对寒毒毒性把握不足之时，尖锐地问出来了这个问题。
白术却也实话实说：“七成。”
“你！”自程文轩毒发，柳欣妍第一次将情绪外露了出来，她本就气场强大，在心中一急之下站起身来，周身都带着三尺之内不留性命的意味，“你这个庸医！”
然而纵然是庸医，柳欣妍却也明白白术已经是医术顶端的人物了，若非这回白术跟着来，只靠泉城那些个医馆里的大夫，怕是程文轩就救不回来了。
而此时，床上的程文轩却有了动静，含含混混好像是说了一句什么，然而因为他此时牙关紧咬，一句话说的也不清楚，柳欣妍却是耳尖至极，立时就听清楚了程文轩那句话：“欣妍……”
白术却是在柳欣妍看过来之前就及时泼了一盆冷水下去：“这是他梦靥之中无意识的话罢了，你不要问我是不是他现在有感知了，我不是他，我也不知道，但是如今程文轩只知道与寒毒的毒性对抗，怕是不知道柳欣妍是谁。对了，刚刚他怎么能喝下去的药？”
柳欣妍一直想着程文轩的内力强大，虽然心中也知道寒毒毒性厉害，却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期待着程文轩能在一碗药下去之后，就好好醒过来。白术的话提醒了柳欣妍，让柳欣妍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与那些个丈夫出事后手足无措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我喂得。”柳欣妍大大方方承认，虽然心中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惶然，然而前一世多年练就的强大心理素质，让她仍旧可以让别的人觉得她很平静，能够察觉到她内心的人，现在躺在她身侧，毫无意识，“他是我的人，自然要我来。”
柳欣妍还未曾见过白术这样的神情。
白术一直都是懒懒散散的样子，简直比白药还要气人些，柳欣妍也一直就是和白术这样打打闹闹来着，结果第一次在白术脸上看到严肃的神情，却是因为病人是程文轩。
柳欣妍却没有如同那些亲人患病后追问大夫情况如何的女子一样去问白术任何问题，她只是将程文轩放在床上，吩咐人端来了火盆子放在程文轩床边后，就让所有丫鬟小厮都出去了。然后冷着脸看着白术为程文轩诊脉。她虽然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然而却理智地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只有相信白术的医术，和程文轩的求生欲。
直到白术起身，去拿随身的药——他和白药自然都清楚程文轩的病，虽然因为白药与程文轩交好所以了解的清楚些，但是白术对着寒毒也大概有所了解，更何况出门之前，白药也曾嘱托一二，只是因为白药一直将调配好的药送过来，白术才没有去管程文轩的事情。管多了，程文轩是要打人的，这个趋势在程文轩的记忆恢复的越来越多的情况下愈发明显。
柳欣妍却是还没说话，直到白术拿了药过来，让小语去煎药，然后忍不住问了柳欣妍：“你不想问问他怎么样了？还是吓得说不出话了？”
柳欣妍淡淡瞥了白术一眼，看的白术有点慌神，深刻意识到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和柳欣妍开玩笑的好，然后就听柳欣妍道：“我信的过你。”
说的是这样的话，声音却是冷的要命。
白术觉得自己好像曾经听到过谁的声音是这样冷的，那个人曾经被人陷害被人设计，然后选择了与世界为敌，这个人现在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白术叹了口气，不由得开始同情这两口子：“但是他的病是师弟经手的，还是要去信与师弟说一说才好。”
柳欣妍没发表意见，白术替程文轩扎了针抑制寒毒，如今等着药送过来，在这边也无事，于是出门，打算着给白药飞鸽传书，说说这边的事情，却听身后的柳欣妍开口：“我爹和我妹妹不知道我们这一趟出来是为了做什么，我也不想他们担心，芬香最近在白药那里做学徒，给白药的信别让她看见。”
“我知道。”白术点点头，心想这个凶神恶煞的女人，对柳家老爹和小妹却是真心的好，“程文轩的身份想必你也猜得到，我断然不能冒冒失失就写一封信出去。”
柳欣妍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白术便出去了。
床边的程文轩呼吸仍旧平稳安和，柳欣妍几次都觉得程文轩不过是睡过去了，才不是寒毒发作，然而程文轩冰凉的手脚却实实在在告诉她，现在的程文轩性命堪忧。柳欣妍伸出手去拉程文轩的手，像是想要温暖程文轩，却忘了现在的她自己，也是手脚冰冷。
很久之后，小语敲门来送药，柳欣妍才略显慌乱的站起来接过药，嘴绷成一线，咬的发白，小语犹豫了一下，还是迟疑着开口了：“表小姐，你别担心，白大夫那样厉害，少爷不会有事的。”
小语哪里知道程文轩身重之毒的厉害，虽然也奇怪为何好好一个人出去，就病成这个样子回来，但是却更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自己瞎好奇的时候，她家表小姐一言不发，也未曾哭天抹泪，她却能看到柳欣妍心中的担忧。
听了小语的话，柳欣妍勉强笑了笑：“你出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告诉门房的人，周宅家中有事，闭门谢客，无论是谁，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也概不见客。”
小语应着去了，柳欣妍吹着汤药到可以入口的温度，尝试着往程文轩口中喂过去，程文轩却是一滴也喝不进去。他表面平静如入睡孩童，然而身体却是在寒毒的毒性下备受煎熬，自然做出反应，牙关紧咬，自然是无法自行将汤药咽下去的。
丝毫迟疑都没有，柳欣妍张口，喝药，俯身，喂药，动作一点停顿都没有，用自己的舌尖抵开程文轩的牙齿，将汤药一点点喂进去。
外界的力量打破了身体自有的抗衡，程文轩忽然无意识的皱眉，柳欣妍虽然不会医术，但是却是对身体脉络比医者了解的更是透彻，此时沧冰决的内里与寒毒的毒性自行冲撞，程文轩虽然昏迷之中，人无意识，但是身体却能够感受到这种冲撞带来的不适。于是，一碗药喂下去，柳欣妍竟觉得自己额头微微出汗。
这是七月底八月初的天气，热的让人只着薄衫都会汗涔涔，然而程文轩却如同是冰窖里的人一样，浑身寒气。
白术给白药去了密信，也回来守着程文轩，刚刚坐定，一直沉默居多的柳欣妍却忽然开口问道：“他的寒毒是什么毒性，之前因为我不懂药也未曾问过，如今你倒是说与我听听，为什么这酷暑之际，他竟然寒毒发作？”
柳欣妍虽然不懂，但是说是寒毒，想来应该是畏寒的表征才对，当初自己救下程文轩的时候也是冬日，大雪天，那样的天气诱发寒毒还是可以想见的，然而现在程文轩寒毒发作，柳欣妍想不通。
“你想的对，我也想不通，按道理来讲，这几个月应该是程文轩最为安全的一段时间才是，何况他如今沧冰决功力提升成功，冬日里压制寒毒都不太成问题，之前他不肯吃药，如今又好好地服着师弟配好的丸药，怎么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作。”白术一本正经，一点也没有之前嬉皮笑脸的样子，上一次这么一本正经的讨论问题，还是初见面的时候，说起绒团的事情的时候。
“按照你这个意思，文轩毒发应算难得，今日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发作了？莫不是他中毒已久，如今到了再不解毒就要伤及性命的时候？刚刚你诊脉，可能判断出来？”柳欣妍自然知道，身上带着毒不解开，就如同现代的艾滋病携带者，总会有一天忽然爆发，要了性命，并非是药物压制着或者是自身功力强大就可以让这毒不存在。
白术摇头：“若是这样，别说我，我白药师弟怕是第一个不能这样淡定的，此时怕是早就天南海北去寻那凤血草了。师弟还能这样只是帮他压制药性，是我们早就算得出虽然着毒怆害身体，平常人就算功力再深厚，这么些年下来怕是也不行了，但是程文轩不一样，他练得是沧冰决，正是以寒毒为媒介的一种毒辣功夫，虽然终归是伤人害己，但是却让寒毒对他的怆害减轻了许多，是以现在绝对不是大限之日。”
之前两个人谈论起来程文轩的过去时，曾经提及过关于身中寒毒之后程文轩就练沧冰决的事情，柳欣妍自然明白白术说的话，眼神里却忽然就起了杀意，声音更是又冷上了几分：“这么说来，必然是人为？”
白术被柳欣妍那眼神看的无意识就一个哆嗦：“欣妍，你先别急，寒毒药性奇特，虽然我们知道如何解毒，然而对这寒毒的毒性却并非了解的十分透彻，若是今日他出去遇到了什么东西，无意之间引发了毒性都未可知，你且不要着急。”
“那你说控制及时，他性命无碍，这话又有几分把握？”柳欣妍并没有着急，她只是在这种时候，前一世练就的那番杀气自然而然就流露了出来，却在白术说自己对寒毒毒性把握不足之时，尖锐地问出来了这个问题。
白术却也实话实说：“七成。”
“你！”自程文轩毒发，柳欣妍第一次将情绪外露了出来，她本就气场强大，在心中一急之下站起身来，周身都带着三尺之内不留性命的意味，“你这个庸医！”
然而纵然是庸医，柳欣妍却也明白白术已经是医术顶端的人物了，若非这回白术跟着来，只靠泉城那些个医馆里的大夫，怕是程文轩就救不回来了。
而此时，床上的程文轩却有了动静，含含混混好像是说了一句什么，然而因为他此时牙关紧咬，一句话说的也不清楚，柳欣妍却是耳尖至极，立时就听清楚了程文轩那句话：“欣妍……”
白术却是在柳欣妍看过来之前就及时泼了一盆冷水下去：“这是他梦靥之中无意识的话罢了，你不要问我是不是他现在有感知了，我不是他，我也不知道，但是如今程文轩只知道与寒毒的毒性对抗，怕是不知道柳欣妍是谁。对了，刚刚他怎么能喝下去的药？”
柳欣妍一直想着程文轩的内力强大，虽然心中也知道寒毒毒性厉害，却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期待着程文轩能在一碗药下去之后，就好好醒过来。白术的话提醒了柳欣妍，让柳欣妍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与那些个丈夫出事后手足无措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我喂得。”柳欣妍大大方方承认，虽然心中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惶然，然而前一世多年练就的强大心理素质，让她仍旧可以让别的人觉得她很平静，能够察觉到她内心的人，现在躺在她身侧，毫无意识，“他是我的人，自然要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