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陶玄上学去了,带了一盘子给先生们尝鲜的糍粑,以及陶叶让他写好的制作方法。

    陶青跟豆包玩了一会儿,就在各自的被窝里睡下了。

    这是个雨过天晴、阳光慵懒的初夏下午。

    陶叶打开窗,倚着窗台,一边晒太阳,一边专心做她的根雕。

    从带那些荆条根回来,到现在,历经二十左右天,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玩根雕了。

    这是只根系发达的树根,下半部分像一只大八爪鱼,八条长长的触手或交错、或散开,虽与“稀、奇、古、怪”四类佳品差了一点儿意思,但好在形态自然,舒展随性。上半部分有两支分叉,一大一小,猛一看,就像正要喂食的大鸟和雌鸟。

    去皮清污防裂等前期工作已经完成,构思也有了,现在只需动手加工了。

    陶叶把不需要的根须去掉,凸出的节点加工成瘤状,再把上面两只分叉雕成两只略抽象的鸟,便完成了基本创作,剩下就是打磨和上油了。

    然而,她刚刚拿起用水泡过的木贼草,就听有人在外面叫道:“小叶在家吗?”

    她往外看了看,见刘八爷的邻居葛氏急匆匆直奔大门而来。

    豆包一咕噜起了身,迈着小短腿先跑了出去。

    “在家呢。”陶叶应一声,忙忙下地,趿拉着鞋子出去了。

    葛氏手上脚上都是泥土,显然才从地里回来,“小叶,听人说县衙来人通知了,今年官府的差役定下来了,里长说,这次要在九曲河上修水库,每家出一个壮劳力。刘家镇的,但凡家里有成年壮丁的都不许以银代工,实在没有壮丁的户头须出九百钱抵工。”

    陶叶打开栅栏门,问道:“所以说,像我家这样的,就得出九百个大钱?”将近一两呐,陶叶感觉心都要疼碎了。

    葛氏点点头,“听说县太爷让人带了一句话来,他说‘刘家镇人喜欢嚼舌头,刁民极多。本官以为……驯化刁民最好的办法就是劳动,喜欢说不如喜欢做,还是多干些活儿好,至少干的都是……利国利己的实事’。”她背得磕磕绊绊的,但总算背下来了。

    说得还挺不错嘛!陶叶点点头,也就是说,县太爷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进行报复,而且还是劳动改造?

    很好很好,大快人心!

    “诶!”葛氏亲昵地用肩膀轻轻撞了陶叶一下,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小叶啊,县太爷肯定是听着那些闲言碎语不高兴了,可伯娘绝对没说过那个话啊,真的!你看,你大伯年岁大,身体不好,你两个大哥孩子还小,地里活忙,根本去不了啊,可九百个钱也太多了,你看看,能不能给说说情,少交几个大钱啊。”

    竟然是为这个来的!

    陶叶感到有些头大,正要拒绝,见兰花婶子也来了,后面还跟着刘脓的媳妇和杜寡妇。

    她登时觉得有一千头草泥马从心中那片长了荒草的茫茫草原奔袭而过。

    你大爷的,传闲话时都说得劲劲儿的,这会儿涉及到自身利益才知道慌了?早干嘛去了!

    葛氏瞧见来人,脸色一变,赶紧又道:“小叶啊,伯娘跟她们可不一样,你说是吧?”

    都没少说才是啊!

    陶叶没搭她的话茬,直接迎了两步,笑道:“哟,这么巧,都赶一起来啦。”

    “陶叶啊,婶子地里有的是活儿,可不是闲着没事来串门的。”

    “就是,咱们是来找你说情的。”

    “三丫头,听说县太爷对你不错,你给咱们说说情,看看能不能少掏几个大钱,这时候都农忙呢,银钱也买了种子,哪有那老多顶徭役的钱啊。”

    “你家的狗都是县太爷亲自给找来的,这点儿小事想必不难吧。”

    “就是就是。”

    “你给帮帮忙,婶子男人死的早,两个孩子年岁小,九百个大钱实在掏不出来。”

    最后这句话是杜寡妇说的,她双手合十,不停作揖,一双丹凤眼里满含泪水,乞怜的样子十分动人。

    如果不是陶叶亲耳听到那番谋算,此刻绝对会动恻隐之心,即便不说情,也会借她两个大钱周转一下。

    人心隔肚皮啊。

    陶叶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人性的险恶。

    她把笑容一点点淡了,眸色渐冷,“不知是什么让你们认为我一个杀猪女可以左右县太爷的决定,但我现在很明确的告诉你们,我与县太爷之间清清白白,人家不过是可怜我而已,我要真拿自己当回事,那就是蹬鼻子上脸了。”

    刘脓的媳妇说道:“三丫头,话可不是……”

    陶叶打断她:“几位长辈别忙,听我说完。我来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先好好想想,把因果考虑一下,然后再说别的。第一,你们这个时候来找我,是认定我跟县太爷的关系十分特殊吗?第二,这次县太爷说不准因银代工,是不是因为那些闲话而发的火?第三,如果我真的去找他求情了,你们猜他会不会发更大的火?”

    “因为那些闲话而发火?这是谁说的?”兰花婶子不太明白,她显然没听说县太爷让人带过来的话。

    陶叶便把县太爷让人带过来的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刁民’二字,兰花婶子有些脸红,随即又掩饰的撇了撇嘴,道:“刁民呐,这话可不轻。镇子这么大,咋的也不能一下子全打死吧,咱可没说那些。”

    陶叶笑了笑,不置可否。

    杜寡妇擦了两腮的泪,低着头说道:“小叶说的我明白了,病急乱投医,倒是不好意思了。”说罢,她自己先走了。

    陶叶心中提高了警惕,这贱人不但胆大,看得也比别人清楚,的确是个不可忽视的对手。

    兰花婶子、刘脓媳妇、葛氏齐齐松了口气。

    兰花婶子道:“这贱人也好意思,明明连句话都没跟小叶说过。”

    刘脓媳妇点点头,“就是,我都替她臊得慌。”

    葛氏把话题重新捞起来,讨好地说道:“小叶啊,你不帮她,还不帮帮我们?就我们仨,再加上你自己的,不过几句话的事,能省不少银钱呢,咱自己留着干啥不好啊,是不?”

    陶叶笑着说道:“如果伯娘说的县太爷的话是真的,只怕县太爷动真格的了。我要是去了,不但自不量力,还会让县太爷对我深恶痛绝,你们信不信?”

    “不至于吧。”葛氏虽听不太懂陶叶说的那些成语,但知道陶叶在吓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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