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弥留之人’。

    殷然盯着木板床上的陈大发,从他刚才稍微晃动了一下开始,殷然就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只是这么静静地盯着他。

    “其实你已经死了。”

    殷然用冰冷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有想到还能这么不带一点感情,简直就跟宣判死刑的阎罗王。

    是啊,这个叫陈大发的人我从来都不认识,再加上这是死讯,如何对他动用起半点感情呢。

    殷然心里想着,还是叹了口气。

    听到有人在耳边这么说,陈大发这才把扩散了的视线慢慢聚拢,看清楚自己头顶有一个男孩俯瞰着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是怎么回事儿?!”

    头顶出现一个人,这可给陈大发吓坏了,可怎么都感觉不到身体,想要挪动半步都做不到,好像自己就剩下一个头了。

    殷然已经见多了这样的事情,上次何瑾也是如此,就直接说道:“你已经死了,只是意识残存在身躯里,你没办法行动的。”

    “我?我为什么已经死了?我为什么不能动?!”陈大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逻辑了。

    看来是没在仔细听我说话啊……

    殷然深吸了一口气,提高了几分音量,在陈大发头顶大声地说道:“你已经死了,只剩下意识,身体是不可能动的!”

    “啊?我已经死了?”

    殷然看着陈大发说完这句话就消沉下去了,这倒是跟之前见的几个‘弥留之人’一样,只有何瑾似乎有些不同。

    这也让殷然省了不少力气,看着陈大发表情呆滞的样子,或许是在回想死前的‘走马灯’吧,不过这次殷然是看不到了。

    ‘走马灯’这种鬼东西殷然有的时候能看到,有的时候看不到,至于怎么回事儿他也不清楚,这么多次以后殷然自己总结,可能跟机缘有关系。因为上次的何瑾需要帮助,殷然就碰巧看到了,还真帮了何瑾这个案子不少忙。

    “我,我,我真的不能动……”陈大发回过神儿来,惊讶地看着殷然。

    殷然点了点头:“能动你不就诈尸了么……”

    “看来我真的死了啊。”

    殷然看着陈大发这么快就接受了事实,也是挺难得的,这可能给殷然省了不少的唾沫,正打算安慰几句,就见陈大发扯着嗓子,像是发疯了一样大声说道:“你骗我,我不可能死,我中了五注一等奖的彩票,我还没有花那笔钱,我怎么可能死了呢……”

    哎——

    殷然长叹了口气,看来每个‘弥留之人’上来都是这个样子,所以殷然也就不说话了,只听他一个人在那里不断的质疑,不断的询问。

    过了一会儿,陈大发回过神儿来了,没想到竟然把彩票的事情让这个小子给知道了。

    不行,那可我是撞大运才中的彩票,要是自己真的死了,也不能便宜了这个小子,绝对不能再提彩票的事儿。

    这会儿陈大发的脑子转得很快,殷然也看到他眼珠子一个劲儿转悠,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你怎么能证明我已经死了,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就在陈大发要开口的时候,殷然快速地抢在前头说道。

    陈大发的话被他给说了,顿时滞了一下:“对对,你怎么证明我已经死了,我是要说这个,你怎么知道的?”

    每一个都问,我能不知道么我……

    殷然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就伸出手在陈大发能看到的位置用手指戳了戳:“你有感觉吗?”

    陈大发想摇头,可却做不到,只能说道:“没有。”

    “而且你没有任何的心跳。”殷然都懒得去听他的心跳声了,历来‘弥留之人’是不可能有心跳的。

    于是殷然就紧接着说道:“你说你没有触觉,没有心跳,你怎么可能是个活人呢?”

    “可,可我能跟你说话啊。”陈大发一下子慌了,结结巴巴地说道。

    殷然地脸一下子严肃起来,盯着陈大发的眼睛,指着自己说道:“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有特殊体质,才能跟你这种已经死了的人交流。换做别人,站在旁边看你就是一具尸体。”

    “你……”陈大发觉得这种事情有些慎人。

    “我还去过幽冥,见过鬼差,你别不信,因为你现在就是一个死人,能跟我说话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这些话殷然说的又慢又重,让陈大发觉得有些沉闷,感觉十分压抑,就好像要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不可能,我肯定还有救……”陈大发才不相信这种事情。

    殷然听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起死回生的灵药,肯定能救你,但根本没有。而且,你不记得你是怎么死的了吗?”

    这是陈大发最不想回忆起来的,因为在刚才愣神的时候,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画面,在画面中他又体会了一遍中彩票的欣喜若狂。当然,还有被水草缠住脚脖子,求救无门的绝望……

    咦?

    殷然不知道他回想起来没有,问完这句以后,就没有下文了。

    陈大发只是盯着天花板,也是在刚才才知道自己是躺在什么东西上的,并不是这个男孩在自己头顶。

    见他不吭声了,殷然打了个哈欠,因为困倦眼角已经开始流泪了,殷然知道用不了多一会儿他可能就会困了。

    现在殷然的注意力已经开始有些不集中了,必须要在还清醒之前完成工作才行,可这刚动了一下工具,就听陈大发警惕地说道:“你要对我干什么?”

    殷然愣了一下:“哦,对了,我是你的入殓师。”

    “干什么的?”

    “负责你的仪容整理,这样你在出殡的时候亲戚朋友过来观礼,才能瞻仰你的遗容……”殷然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陈大发已经完完全全愣住了。

    见他又不说话了,殷然就继续开始修整他的遗容。

    陈大发只是看着眼前的工具在前面晃,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说道:“我是淹死的。”

    殷然愣了一下,看着他,又继续手上的工作:“嗯,我知道。”

    “我是在水库里淹死的。”陈大发又补充道。

    这个殷然倒是不清楚,一边工作一边说道:“这才三月一号,你就去水库里游泳,未免有点太着急了吧,水还很凉,你有冬泳的习惯?”

    “没有,只是……一时兴起……”陈大发还是没有提彩票的事情。

    殷然见他说话遮遮掩掩的,就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说嘛。

    殷然换了一个工具,无奈地说道:“我不是说风凉话啊,但一般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不会游泳的根本不敢下水,更不会去水库那种地方。”

    “水库,我好些年没去了……”

    殷然这才想起来这附近就只有一个水库,距离这里是比较远,就说道:“你说的那个水库,好多年都没人去游泳了,这回你在里面出事了,就更没人去了。”

    “的确是很多年没人去了,好像也废弃了,水里都长草了。”

    “我听说没废弃啊。”

    “那我要不是脚脖子被水草缠住了,怎么可能游不回来?”陈大发特别相信自己的游泳技术。

    殷然也不跟他犟,就只好说道:“好好好,不跟你说这个。”

    就这样殷然和陈大发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殷然也乐意听听他说什么,自从遇到第一个‘弥留之人’张山开始,殷然就特别有兴趣听听他们生前都经历过什么。

    殷然觉得也就在这个时候,才是一个人完全没有防备,完全对你敞开胸怀,想说什么就可以无所顾忌的说什么的时候。

    殷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松了口气,终于是完成了,没想到一边聊天一边工作感觉时间过的还是很快的。

    可就跟之前一样,天快亮起来的时候,陈大发就不怎么吭声了。

    在几分钟前,陈大发就感觉自己意识开始不清醒了,可还是没有把彩票的事儿说出来,犹豫了半天,觉得这个秘密要是自己给带走了,也怪可惜的。

    殷然已经觉察到他含含糊糊着什么,既然他不想说,那就让他把那些话带走吧。

    殷然收拾东西,站起来,打开门发现纪叔正站在外面。

    “纪叔?”殷然诧异地看着纪叔,没想到这个时间他站在门外。

    纪叔从容地点了点头:“嗯。”

    紧接着纪叔就往里面走,殷然诧异地看着纪叔手里拿着一个小盒,也从来没见过纪叔在这个时候来停尸房。

    “纪叔,你这是?”殷然跟过去,奇怪地看着纪叔。

    纪叔把小盒打开,里面是几根干草,被他揉着一团塞进了遗体的嘴里,然后纪叔还用手指深处塞了塞,这才把手指抽出来。

    “这是一种天然的防腐剂,死者是淹死的,我担心腐烂的太快影响了我们殡葬馆以后的生意。”纪叔说完就冲殷然摆了摆手:“外头有粥,你喝点粥再睡吧。”

    殷然点了点头,见纪叔没有出去的意思,就走到了门外,朝里面看了一眼,可纪叔背对着门口,不知道他还在干什么。

    这时候纪叔转过身:“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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