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军大营里因为频添患者而愁云惨淡的时候,万里之外的京城也正风雪大作。

    今年的帝京,大雪尤多。

    十二月初七,百官休沐,乾清宫里一早就丝竹舞乐不觉,那份热闹,都盖过了外头飘零的风雪。

    许寒衣在廊下等宫人替他扫落了肩头的雪,又就着瑞兽炉中烧得正旺的银丝碳祛走一身寒气后,才穿过打起的门帘。

    外面天寒地冻,殿中温暖如春。

    妖娆的舞姬翩然起舞,座上年轻的君王披袍半倚,臂拥美人。

    直到许丞相于座前俯首礼罢,皇帝才直起身子,他也没将歌舞叫停,与身畔爱妃道了声“去去就来”,这才起身往偏殿去。

    随行伺候的沈大监立马带着人飞快地将偏殿布置一番,等沈大监遣走其他人,合上殿门,皇帝才往窗下的软座中一靠,从桌旁拿了颗精细编织的藤球把玩,闲闲地问:“朕不是让丞相安心养病到年后吗?今日风雪尤大,丞相何故来见?”

    “微臣此来,是为苍云军中的大症。”许寒衣早习惯了他这副模样,躬身将一份奏报奉上。

    皇帝眉心微蹙,飞快地阅完便丢到了一旁:“不过一场痢疾,朕已决定事过后治沐修德一个治军不严之罪,丞相实不必为此小事来扰了朕的雅兴。”

    许寒衣奏折上所述与他两日前接到的那份军报并无太大的出入,一想起这事儿,皇帝就觉恼火。

    年下事忙,丞相又在养病,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都堆到他身上,偏那姓沐的还要给他添乱,一场小病也要上报。

    许寒衣拢袖,又是一拜:“陛下,苍云军是镇南将军的亲兵大营,这次染病的又都是营中的前锋将士,眼下军中虽无人病亡,可微臣觉得,切不可掉以轻心。”

    “那依丞相看,此事要如何处理?”皇帝听到外间的歌舞声,揉了揉额角。

    就是因为军中患病者虽有两百余人,却无一病亡,他才觉沐修德都奏报是夸大其词,不想理会。

    “微臣以为,此症虽不足以成疫,却因病发军中,反该分外重视。”许寒衣顿了一顿,又道,“除了自太医院选派医学博士往南境各营查看外,还应将调整布防之事提前,以妨敌国借机来扰,微臣已将具体事宜拟定成奏,还请陛下过目。”

    皇帝耐着性子将许寒衣的第二道奏折看完,递给了一旁的沈良:“就按丞相所言去办,不过调整布防之事,不能交给沐修德去做,朕要另外点派……嗯……就让魏国公去吧。”

    时下各州各郡的王公贵族多至京城,宁州那边也没他信得过的人,反正都要自京中派医学博士过去,倒不如再点一员大将同行。

    他做此安排,不管是为着军中之乱,更是想借机整顿南境布防。

    许寒衣听得“魏国公”三个字,眸中阴鸷一闪而过,却未多言,刚要领旨退下,却听旁边的沈良开口:“陛下,奴才前两日刚听到消息,魏家老爷子重病不起,眼瞧着怕是撑不过这个年节了。”

    “哦?魏老将军病得如此重了?”皇帝终于打起了几分精神。

    魏家那位老爷子早几个月前就病倒了,当时他还着人去探望过,魏池沼这阵子在朝上也没什么异常,他都以为老爷子早好了呢。

    沈良劝道:“奴才是听魏府的大夫说的,眼下魏国公怕是要守在床前尽孝,陛下治国最重仁孝,魏国公若是这个时候离京南去,万一他们父子长别,外面那些不知缘由的人恐怕要非议了。”

    他自陛下还是皇子时就跟在身边伺候,拿捏得准这位陛下最怕的是什么。

    这不,皇帝听到最后那一句,立马皱眉:“如此,还真不能让魏国公去了。”

    可是,除了魏家,他还能排谁去呢?

    皇帝凝眸细思须臾,余光往门口一扫,突然将手里的藤球一抛,接住时也拿定了注意:“让平津王去吧,宁州是他的封地,南境有事,他想必也无法安心过这个年节,此事若是办好了,那是他分内之责,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越想越觉不错,话未说完,就将藤球丢给许寒衣,起身往桌前提笔拟旨。

    “对了,朕细想之下也觉此症虽不成疫,可发于军中也需谨慎对待,”皇帝提笔想了想,径自言语,“为了防止军中更多人染疾,年节前那些久治不愈的病者若再无起色,便以火焚尽,断绝祸患!”

    他说得轻描淡写,殿中余下两人却是闻之色变。

    许寒衣终是压不住了,俯身跪地:“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不过百余人而已,朕记得当初悲悯城大疫,城主曾有焚城断疫之举,朕此番也是为了避免南境生乱。”皇帝却是不以为意。

    “人数虽少,可他们都是军中将士,是以命护南境安稳的人,断不可如此轻易弃之,何况,当年悲悯城一场大火……”许寒衣说得太急,话到一便止不住低咳了起来。

    沈良忙上前相扶,借机悄悄扯了扯许寒衣的衣袖,让他别在多言。

    陛下先说要派平津王回去,紧接着有想出这么一招,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其实已经不言自明了。

    先太子虽死,可南境那些曾拥戴过先太子的将领和平津王一直都是陛下心里的一颗刺。

    这几年陛下早生了整顿之心,奈何南境局势复杂,他也不敢妄动,如今终于寻到了机会,哪能放过?

    至于那些将士,于陛下眼中也不过一群蝼蚁,军中所缺,来年春征补上就是了。

    许寒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中虽有千言,却知再劝无用,只能告退。

    “等等,”皇帝抬眸叫住了他,颔首点了点被他放在一旁的藤球,“那颗藤球是朕的心爱之物,现下赐给丞相,丞相带在身边,也好借上面的龙气压压病气,朕可还盼着丞相早日病愈,归朝为朕敬忠呢。”

    “敬忠”二字,咬得极重。

    许寒衣心神一晃,撩袍叩谢后,捧了藤球退出乾清宫。

    他一路隐忍,回府下车时终是难压心中怒火,狠狠将那藤球扔了出去。

    精致的藤球砸在地上,里面的铜铃撞出清脆的声响。

    随行的十七见状,本想劝解,瞥见主子的脸色,不敢开口,只飞快地拾起藤球,确认没砸坏后,暗松了一口气,见主子站在雪里不动,周围也没人敢劝,他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抱着藤球垂头站在那里。

    “相爷,府外有人自称宁州解元,特来拜——”一声传报打破了短暂的寂然,快跑进来的门房在看清院中情形时,心里一惊,忙顿足噤声,站在门口不敢动了。

    “让他滚!”许寒衣倒是回过神来,侧眸瞥了眼战战兢兢的门房,冷厉地丢出三个字,愤然拂袖而走。

    待得许寒衣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院里的下人们才缓过神来,齐齐将目光投向十七。

    他们都知相爷脾气不太好,可相爷发脾气也是分场合的,往日每自宫中回来,哪次不是和颜悦色的,今日这般火大,却又没迁怒他们这些正好撞见的下人,这情形实在是比相爷责罚他们还吓人。

    十七也才回过神来,迎上众人的目光,立马瞪了回去:“不想挨罚就赶紧滚!”

    言罢,抱着藤球追许寒衣去了。

    别说府里的下人了,他这个跟进跟出的护卫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相爷这是为哪般,他心里也慌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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