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让陈道师匪夷所思,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道友……”

    他不曾想到,自己在世家大族之中还有着这样一位道友,一位志同道合的同伴,一位为了大义而非己利的豪杰。

    他欢喜振奋,喃喃出声,心头的狂喜难以用言语形容,这如同他乡遇故知,终于在截然不同的另一座世界寻到了知己。

    “你不是我的道友。”

    宁缺却回转过头来,冷冷道:“现在,跪下,向我臣服。你如果永生永世做我的奴仆,我便不会杀你。”

    陈道师怔然:“为什么?”

    两人是志同道合的战友,有相同的渴望与目标,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没有敌对的理由。

    “因为你做不到。”

    宁缺很冷漠,淡淡道:“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做不到。”

    “任由你在外面胡搅蛮缠,只会坏我的事。你太弱小,也太愚蠢。”

    他的话语很冷漠,像是一柄尖利的刀:“我任由你活下来,是因为一时的善念。但那样的善念不得不终止了,继续这样下去,我的计划会被你打乱,夸父城的未来会毁在你手里。”

    陈道师沉默。

    他的脑袋低垂,屋子里只有轻轻的呼吸声,难得的片刻短暂静默。。

    陈道师再度抬头时,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截然不同!

    声色俱厉,恶狠狠咆哮:“夸父城的未来,何时毁在我手中了?”

    “你畏畏缩缩躲在幕后的日子,是我在夸父城中传道,有多少人因此改变了命运?”

    “我与世家大族争锋抗衡,一次次从必死的险境中逃脱出来,一次次跌倒、爬起。而你又做了什么?”

    “我知道你是谁,已经猜到了,你骗得了其他人,却骗不了我!”

    陈道师冷冷道:“你不敢做的,由我来做!你害怕去行的,由我来行!你喜欢躲在幕后,那么让我来站在汹涌潮水前!”

    “我对你原本有许多期待。”

    他平静转身,大踏步朝着寺庙外走去。

    “或许你不够格做道师。”

    少年道师冷冷道:“那么便由我来做。”

    将要到达宁缺布置的结界时,陈道师信手一挥,数道从夸父手中兑换、威力强悍的一次性道兵蓦然激射而出,噼里啪啦地炸响。

    轰隆隆地剧烈爆炸声中,如磐石般的结界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少年道师信步从其中走出,头也不回。

    “我会杀了你的。”

    身后传来宁缺冷漠的声音:“如果你挡我的路的话。”

    陈道师一语不发,默然离去,一路上默然无言,只有脚步声重重砸在地上。

    当回到宅邸时,他的胸膛依旧在起伏,有无名的怒火在他胸腔里咆哮,由于愤怒,由于失望。

    他对于那个素味蒙面的来人有许多期望,寄托了许多崇敬、钦佩、怀缅。

    与那个本以为永远不会会面的人会面,结果只让他失望。

    “陈道师……“

    他喃喃,念出那个人的名字:“我也会杀了你的。”

    他冷漠道:“如果你挡我的路的话。”

    称呼道师时,不应当称呼本名,只应该以道师相称,这是起码的尊敬,因为陈青山在夸父寺庙前的誓言,陈道师还保留着这份尊敬。

    本应该死去的人复生了,本应该站在幕前的人躲在幕后,该躲在幕后的人站在幕前。

    看来本应该志同道合的两人道路并不会相交,一代人中最绝顶的两位人杰将要有所碰撞,决出雌雄。

    一个时代里只能有一位带来光明的道师,这是不容许有同行者的道路。

    这时候秦白书从屋外走来,关切道:“老师有什么烦心事吗?”

    “不算是烦心事。”

    陈道师勉强露出笑容,转问道:“森林中如何了,可有什么意外?”

    “很顺利。”

    秦白书由衷露出笑容,自从他双腿断折之后,还是第一次这样笑,他原先总觉得郁郁寡欢,如今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秦白书继续道:“以后我每日上午都要带人去城外,听老师您讲道的时间恐怕要少一些了。”

    他语罢顿了一顿,又连忙道:“我并非是不想听您讲道……只是道师也需要修行,不可以将时间全部浪费在自己身上。”

    陈道师叹息一声,也知道秦白书是在为自己着想,况且去城外历练也不是一件坏事,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两者须得双管齐下才好。

    下午时,陈道师继续为秦白书讲道,临了陈道师依旧照例问道:“今夜可要回家吗?”

    秦白书沉默着。

    “便回去一趟罢。”

    最终的答案倒颇让陈道师意外,不过他心中也明白,秦白书终归是要回家去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要我送你回去吗?”

    陈道师有一些事情要与秦白书的父母交代。

    可秦白书听后却摇头,微笑道:“不用麻烦道师。”

    “一路小心。”

    乘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秦白书踏上归途,当到达家中富丽堂皇的宅邸时,漆黑如墨的月色已经浓重地笼罩下来。

    “呼。”

    秦白书对着夜幕长出一口浊气,将要到达门口时,忽然觉得难以形容的紧张、激动、恐惧。

    他以往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不想回家,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

    他不回家,并非是因为一点不思念自己的父母,也并非全然是对道师宅邸的眷恋。

    是因为恐惧。

    他明白自己一事无成,明白自己毫无用处,他的心头被自卑裹挟、充塞,他无法挺直腰杆。

    原先便如此,摔断了双腿之后,更是如此。

    这样的情况,在修为蜕变后有所好转,因此昨日陈道师询问时,他才会犹豫,才会难以做出决定。

    但修为的脱变毕竟只是外力,到了今日,当带领一队少年人去往城外平安归来之后,他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找到了尊严。

    轻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胸脯,秦白书推动着四轮车,缓缓进了门。

    秦家的宅邸很是富丽繁华,仆从侍女当然也无数,哪怕时至深夜也灯火通红,有人见秦白书到了,连忙上前通报。

    秦白书的父亲缓步走出门来,看向秦白书的目光有些复杂,只道:“你回来了。”

    他原先对秦白书的态度是无视,是鄙夷,可经历了昨天正午的一幕,无论如今的心情如何,那样的态度当然是一去不复返了。

    秦白书点头,他听到自己心脏砰砰地跳动,还有初夏时躁动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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