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道学和光学，工匠听不懂这两个词。但是步枪有了，子弹有了，单筒望远镜也早就有了，变成狙击步枪，离不开这两个东西。这个时代的技术，因为顾道强行拉进度，很多人都不知道，子弹射出去是弧线。大部分人都以为是直线。他们根本不知道地球引力，风力，阻力的概念，也别指望他们理解。但是要做狙击步枪，这些东西不摸索，是做不出来的。光是开枪的时候，别因为后坐力，被瞄准镜把眼睛怼瞎了，就够头疼的了。顾道跟他们一交......寒风卷着雪沫子，抽在人脸上像刀子割。城墙缺口处，冰碴子混着碎砖块，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冷光。隗伦裹紧皮袍子，蹲在豁口边缘，伸手摸了摸那层新结的冰——硬得能崩掉牙，却薄得经不起第二轮石炮轰击。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抬眼望向城外连绵的营帐，火把如星子坠地，密密麻麻，烧得人心头发慌。“国师，这冰……撑不过三轮。”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王定国没答话，只将一捧雪攥紧，再摊开，掌心赫然印着几粒暗红碎屑——是刚从箭楼残骸里刨出来的血痂，混着灰烬与木刺。他低头吹了吹，雪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冻僵的指节：“不是撑不撑得住的问题，大王。是得让穆斯里穆信，咱们真在拿命补墙。”隗伦一怔。王定国已转身招手，两名亲兵立刻抬来一只铁皮桶，桶盖掀开，腾起一股刺鼻酸气——是醋，浓得呛眼。桶边堆着几十捆干草，草芯里裹着黑乎乎的膏状物，腥膻中透着硫磺味。隗伦鼻子一耸：“硝？硫？你从哪儿弄来的？”“瓜州军械库底子没清干净。”王定国用匕首刮下一小块膏泥，碾在指尖搓开，“刘铁柱送来的‘霹雳子’残料，加醋、沥青、桐油熬了三天三夜。不算火药，算个‘冰煞膏’——遇热即燃，沾水不灭，烧起来比油还凶。”隗伦瞳孔骤缩：“你早知道他们有石炮？”“不。”王定国摇头，目光扫过城下三百步外那排静静矗立的木架，“是看见他们卸货时，铁箍嵌进木桩的深度，才猜的。寻常投石机绞盘吃不住百斤石弹反复砸，非得用钢轴、铸铁基座，还得靠滑轮组卸力……他们运来的铁件，比蒲类国十年税赋铸的犁铧还重。”他顿了顿，指向远处山坳：“茁吁伦的白狄部牧马场，在舒勒山口北面三十里。昨夜我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他带了十个人，活下来三个。剩下七个，被大食人挂在旗杆上，肠子冻成冰棍，晃得哗啦响。”隗伦攥紧拳头，指节爆响。“他们不是在等破城。”王定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耳膜，“是在等咱们出城救人。那三具尸体身上，都插着半截箭——箭尾刻着‘呼罗珊’，箭镞却是白狄狼牙纹。茁吁伦把咱们当傻子，拿自己人当饵，逼咱们露底牌。”风忽然停了。死寂里，只听见冰层在城墙裂缝中细微的“咔”声，像毒蛇吐信。隗伦猛地起身，一脚踹翻铁桶，醋水泼了一地：“那就让他看看，双头狼的牙，到底咬不咬得碎铁！”子时刚过，东门悄无声息启开一道缝。三十骑黑影鱼贯而出，马蹄裹着湿毡，踏雪无痕。领头者黑巾蒙面，只露一双鹰眼，腰悬弯刀，背后却斜插三支乌沉沉的短矛——矛尖未开刃，却缠着浸透黑膏的麻布。正是隗伦。王定国站在城楼上，手中铜铃轻摇三下。西面山崖阴影里，两百弓手同时松开绷紧的弓弦。箭镞擦着夜风掠过，不是射人，而是钉入投石机基座旁堆积的干草垛——箭尾拖着细线，线头连着埋在雪下的陶罐。陶罐裂开刹那，黑膏遇空气自燃，幽蓝火苗“嗤”地窜起，舔舐草垛，瞬间燎成一条火龙，直扑投石机木架！“放！”王定国厉喝。火龙尚未烧到机架，东门方向骤然炸响！隗伦率三十骑已冲至投石机阵前三百步，弯刀劈开雪幕，短矛脱手掷出——矛尖黑膏撞上机架铁箍，轰然爆燃！火焰顺着油脂浇灌的木纹疯长，转眼吞没三架石炮！木料爆裂声如惊雷，火星子溅起丈高，映亮数十张惊惶面孔。“敌袭！结盾阵！”大食军营号角凄厉撕裂夜空。可迟了。火光中，隗伦勒马回旋，弯刀划出银弧：“点火！”亲兵齐刷刷抽出火折子，引燃绑在马尾的硫磺包。战马受惊狂奔，拖着烈焰横冲直撞，专往投石机车轮、绞盘、绳索上撞！烈焰借风势，顷刻化作火海，吞噬七架石炮！更可怕的是那些烧塌的木架，垮塌时压断邻近机架的传动链，铁轴崩飞，钢索绞杀，三架完好的石炮竟被自家倒塌的残骸扯得四分五裂！“撤！”隗伦一声断喝，三十骑如墨汁滴入清水，倏忽散开，分作六股钻入雪坡沟壑。大食骑兵追出不到百步，脚下积雪突然塌陷——那是王定国白日命人掘的陷马坑，坑底埋着削尖的枣木桩，覆雪伪装，此刻全被火光照得纤毫毕现！十余骑连人带马栽进去，惨嚎未绝，火把已抛下坑沿——烈焰封喉，哀鸣戛然而止。大食营帐乱作一团。穆斯里穆披甲冲出金顶帐篷时，正见最后一架完好的石炮被烧塌的梁木砸中基座，整座机架轰然倾颓，巨木砸进火堆，爆出漫天金红火星，像一场荒诞的烟花。“是谁？！”他暴吼，手指捏碎一枚无花果，汁液混着血顺指缝滴落。茁吁伦单膝跪在焦黑残骸前，拾起半截烧得扭曲的铁轴，声音发颤：“总督……轴心是淬火钢，榫卯用青铜铆钉加固……这种工艺，西域没有，大乾也没有。只有……只有高原佛寺修塔时，用过类似法子。”穆斯里穆霍然抬头：“佛子？”“不。”茁吁伦摇头，指甲抠进焦木里，“是顾道的人。他去年打箕子，缴获过一支波斯工匠队，专造攻城器。刘铁柱的密报里提过——这支队伍，三个月前消失在瓜州。”帐篷内死寂。火把噼啪爆响，照见穆斯里穆额角暴起的青筋。“传令！”他嘶声道，“明日辰时，所有石炮齐射！我要看见蒲类城变成平地！再调三千重甲步兵，持火盾列于阵前——凡有火矢来袭，尽数格挡！若再失一架石炮……”他目光扫过跪地将领，最后钉在茁吁伦脸上，“斩其左臂，悬于旗杆！”茁吁伦垂首，喉结滚动，却未应声。他不敢说——方才火光映照，他分明看见隗伦马鞍侧挂着一只革囊，囊口微敞，露出半截黄铜管身。那形制……与呼罗珊总督府密室里，锁在紫檀匣中、由波斯匠人拼死守护的“震天雷”残图，一模一样。天光微明时，蒲类城头飘起一面新旗。不是狼旗，不是王旗，而是一幅丈余长的白布，上面用炭条潦草画着三样东西：一座歪斜的石炮，一柄断刀，还有一颗滴血的心脏。心脏下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汉字——“顾道”。穆斯里穆盯着那旗看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顶簌簌落灰：“好！好一个顾道！原来是他躲在后面教狼崽子咬人！传我令——全军拔营！目标肃州！我要亲手拧断他的脖子，再把他妻子嫚熙的头颅，钉在凉州城门上！”命令如飓风席卷大营。可当辎重车队开始移动时，茁吁伦策马绕至营后，默默数了数车辙——三十二辆牛车，载的全是拆解的石炮零件，而非粮草。他心头一沉，拨马奔向穆斯里穆中军：“总督！肃州城高池深，若再遇坚壁清野，我军粮道难继！不如先取……”“住口！”穆斯里穆马鞭甩出脆响，抽在茁吁伦马臀上，“你以为我不知？可你知道顾道为何敢教隗伦用火？因他根本不怕我们打不下肃州——他在等！等我们耗尽锐气，等我们饿着肚子攻城，等凉州费长戈的重甲骑兵，从侧翼切开我们的脊背！”他俯身逼近茁吁伦，眼中燃烧着病态火焰：“所以……我不打肃州。我佯攻三日，再弃营南下，直扑瓜州！断他补给，烧他军械库，逼顾道亲自出关！”茁吁伦浑身一僵。瓜州——那里有刘铁柱坐镇，有囤积三年的粮秣，更有……王定国昨夜悄悄运进城的三十车火油、五百桶黑膏、以及埋在城墙夹层里、用蜡封存的二十具青铜筒——筒身刻着“霹雳”二字，底部连着引信，引信尽头，深埋地下三尺，直通城东废弃的盐井。那口井，枯了二十年。井壁渗出的卤水，遇火油即燃，遇黑膏则爆。若穆斯里穆真扑向瓜州……王定国布下的局，就全废了。可他不能拦。他抬头望着穆斯里穆狰狞的侧脸，忽然想起皈依真神那日，教士将滚烫的烙铁按在他胸口，皮肉滋滋作响，教士念诵：“献祭越痛，恩典越重。”那时他以为痛是刀锋，如今才懂，痛是看着疯子握着火把，一步步走向自己埋下的炸药桶。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悬挂的青铜小镜——镜背刻着白狄古语：“静水藏渊”。这是祖父留给他的遗物，意思是真正的力量，永远蛰伏于最平静的深渊。他缓缓摘下镜子，轻轻放在穆斯里穆马前蹄边。穆斯里穆瞥了一眼，嗤笑：“怎么，白狄的镜子，也想照见我的伟业？”茁吁伦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总督英明。只是……请容属下先行一步，为大军扫清瓜州外围哨所。否则……怕顾道的鹰犬，早已布好陷阱。”穆斯里穆大笑：“去吧！让东方人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风暴！”蹄声远去，雪地上只余那面白布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炭笔画的心脏，仿佛正随着风势，微微搏动。城楼上，王定国放下千里镜，对身后亲兵道：“去告诉大王，按第二套方案——今晚子时，开西门，放火烧山。”亲兵领命而去。王定国却未离开，反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是用朱砂绘就的星图，星点之间，以细线相连，勾勒出奇异脉络。他指尖抚过其中一颗格外明亮的星，喃喃道：“魏无极，你当年埋在昆仑山口的‘地火引’，该醒了。”此时，万里之外的凉州，费长戈正站在校场高台上，望着三千铁甲骑士演练阵型。铁甲相击声如闷雷滚动。他忽然抬手，示意暂停。亲兵递上一封火漆密信，信封角落，一枚小小的铜铃印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费长戈拆信的手很稳，看完却久久未动。良久，他将信纸凑近火把，看它蜷曲、焦黑、化为灰蝶飞散。灰烬飘落时，他轻声说：“传令——重甲营，今夜起，每日加练三遍‘裂阵’。另外……把后营那批‘玄甲’，全换成新锻的‘震岳’。”亲兵一愣：“震岳？可那是……”“顾帅的意思。”费长戈打断他，目光投向东方，“他说，大食人的石炮能砸塌城墙，但砸不塌人心。而人心……最怕的不是石头，是响雷。”风过校场，卷起一片铁甲寒光，铮然作响，宛如千军万马，正踏着雷声，自天际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