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连水声都像被冻住。

    官船甲板上,青砖湿冷,三枚红蜡丸静静躺着,蜡衣幽暗,映着悬灯惨白的光。

    韩大人手中那卷黄绫急文垂在身侧,火漆印鲜红欲滴,仿佛刚从熔炉里捞出——那是军令,是铁律,是比人命更沉的“天命”。

    苏大人喉结一动,未言,却已抬手,向魏统领微不可察地颔首。

    禁军校尉立刻收刀入鞘,两名兵卒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万爷双臂。

    靴底撕裂处露出的桐油酸腐气尚未散尽,而万爷垂着头,嘴角竟又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等着看陈皓怎么死。

    交接,就在眼前。

    陈皓没动,只将右手缓缓收回袖中。

    指尖还沾着血,半凝不干,痒得钻心。

    他目光扫过舱门阴影里的李芊芊——她站在那里,素布裙角微扬,手指绞着袖口,指节泛白。

    那不是慌乱,是绷紧的弦,在等一个音。

    就是此刻。

    他忽然上前半步,俯身佯作拾捡地上一枚滚落的蜡丸,实则借袍袖遮掩,将那封盖着按察使司朱砂大印、纸背隐现九条蟠龙的密信,迅速塞入李芊芊怀中。

    动作轻如拂尘,快如鹰掠,连近在咫尺的魏统领也只觉衣袂微荡,未见其形。

    李芊芊指尖一触纸角,即刻垂眸,袖口顺势一掩,再抬眼时,眸底已无波澜,只有沉静如古井的决断。

    几乎同时,陈皓转身,朝柱子低喝一声:“灯!”

    柱子早已候在桅杆基座旁,闻言如离弦之箭跃起,腰腹一拧,足尖蹬上缆绳,三纵两攀,已至主桅中段横桁。

    他解下三盏备用的琉璃防风灯——灯罩内壁涂着特制绿釉,烛火一燃,光透如萤,十里可辨。

    “咔、咔、咔。”

    三声脆响,灯钩扣牢横桁。

    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三盏绿灯次第亮起,在夜色里幽幽浮动,如三只睁大的、无声怒目。

    岸边,原本只是远远围观的酒商、脚夫、挑夫、码头杂役……数百人影倏然一静。

    随即,十余艘轻便乌篷小船齐齐离岸,桨声如雨,破开黑水,直扑官船而来。

    船头立着的,是王老板、张大叔、老汉、还有西市三十家酒坊的掌灯人——他们没带棍棒,没举火把,只腰间别着酒提、肩头扛着空坛,坛底还沾着未干的酒渍。

    船未靠拢,已成环阵。

    统税司亲兵刚列队欲登跳板,长戈尚未举起,第一艘小船已横插而入,船头撞上跳板边缘,“砰”一声闷响,木屑飞溅!

    韩大人脸色骤沉:“驱散!”

    亲兵齐喝,长戈前压,寒光如林。

    就在此时,陈皓踏前一步,立于船头最高处,声音不高,却字字劈开夜风,清晰贯入每一只耳朵:

    “诸位且听真——这批‘松醪’酒,不是私盐,是毒酒!曲母掺了鹤顶红粉,窖藏时混入断肠草汁,蒸馏未净,酒气一散,三丈之内,口鼻灼痛,七步倒地!方才万爷靴中蜡丸所封,正是解药引子!若无人封印验毒,但凡沾手者,半个时辰后,五脏自焚!”

    人群骤然一滞。

    没人退。

    反而有人高喊:“我家孩子昨儿喝了半碗!”

    “我婆娘今早还用这酒擦伤!”

    “快请医官!快封码头!”

    呼声如潮,越聚越厚,小船上的人纷纷解下酒坛,往甲板上一磕——“砰!”“砰!”“砰!”坛碎酒溅,浓烈酒气混着陈年糟香轰然腾起,熏得人眼发酸。

    这不是暴民,是城根底下活命的人。

    他们不信官印,只信鼻子、舌头、孩子哭声。

    民意,成了墙。

    韩大人握着黄绫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不能下令射杀——那是钦差未抵前的“民变”,更是兵部调令里明令严禁的“激反”。

    他更不能任由这股气味漫延——若真有毒,明日全城瘫痪,他韩某人便是替罪羊。

    就在这迟滞一瞬,陈皓已闪至桅杆下。

    柱子翻身落地,递来一捆浸过烈酒的麻绳。

    陈皓单手接过,另一手抄起万爷后颈,力贯腰背,竟将这百斤重的瘦削身躯硬生生拖上桅杆基座!

    “绑!”

    绳索翻飞,万爷双手反剪,双脚悬空,被牢牢缚在主桅横桁之下。

    陈皓又命柱子抱来七八床湿棉被——全是酒坊连夜赶制的“窖温被”,吸饱了三年陈酿的酒气,沉甸甸,一抖便雾气弥漫。

    棉被堆至万爷脚下,层层叠叠,酒味浓得呛喉。

    陈皓抽出火折,拇指一擦,“噗”地燃起一簇幽蓝火苗。

    他举火,仰头,目光如钉,直刺韩大人双眼:

    “韩副使——你若敢让一人踏上此船,我便点燃棉被。烈酒遇火,三息焚桅;万爷与他怀里那本受贿名册,灰都不剩。”

    火苗在他指间跳跃,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韩大人嘴唇翕动,终未出声。

    风又起了。

    极轻,极缓,自南而来。

    陈皓眼角余光一扫岸边——李芊芊不知何时已立上一艘小船船头,素布裙裾翻飞,手中两面窄幅三角旗正随风微晃。

    左旗斜垂,右旗微扬,旗角三抖,停顿,再三抖。

    那是联席会最密的旗语:南仓,异动。

    他指尖的火苗,微微颤了一下。风在旗角第三次颤动时,真正变了。

    不是风势陡烈,而是风里裹进了一丝异样——极淡的焦糊气,混在酒香与江腥之间,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刺进陈皓的鼻腔。

    他瞳孔一缩。

    南仓……那地方不存粮,只囤旧档、封存历年税契与盐引勘合,更兼万记酒坊二十年来所有“代销”账册的备份,全锁在仓底石窖。

    寻常火起,烟是白的;可若烧的是浸过桐油的竹简、裹着松脂的绸面账簿——那火光必是橘中泛青,焰头跳得发虚,且无声。

    而此刻,他眼角余光扫见天际线:南边山坳缺口处,一抹幽绿火苗正悄然拱出树冠,微弱,却固执地向上舔舐着墨色天幕——不是灶火,不是灯笼,是磷火燎纸的冷光。

    心口猛地一沉。

    万爷嘴角那抹弧度,不是等他死……是在等他分神、误判、自投罗网。

    韩大人要的从来不是万爷,也不是那三枚蜡丸——那是饵。

    调兵令是幌子,禁军登船是姿态,连苏大人喉结那一动,都可能是被逼入局的苦肉计。

    真正要焚尽的,是南仓石窖里那本用金粉勾边、以人血点名的《万氏通联录》。

    而此刻,万爷被缚于桅杆之上,衣襟内袋鼓起一角——那里藏着的,不过是誊抄三遍的假册子,字迹仿得极真,连朱砂印泥都掺了牛血调色。

    真本,早在三日前就由李芊芊亲手缝进老汉送来的糟菜坛底,随第一批“验毒酒样”运进了按察使司后衙库房。

    陈皓指间火苗倏然一矮,似被无形之手掐住咽喉。

    他没看韩大人,也没看苏大人,目光只钉在李芊芊身上——她立于船头,素布裙翻如刃,左手旗垂得更深,右旗却已收至腰侧,掌心朝外,缓缓一翻。

    那是联席会最危急的暗号:“饵落,仓焚,真卷已入司门。”

    电光石火间,陈皓喉结滚动,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卸下千斤重担后,骤然松弛的、近乎悲怆的笑。

    “韩副使,”他声音朗朗,穿透嘈杂,“您既持黄绫,奉钦命,那万爷——我交。”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扯万爷颈间那条绣着“万记”二字的靛蓝锦带——带子底下,赫然挂着一只油纸包成的扁方包袱,系绳打着死结,表面还沾着几星未干的酒渍。

    韩大人瞳孔骤缩:“那是……”

    “解药引子。”陈皓语速极快,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钩子,直直钉入韩大人眼底,“您若不信,大可现在拆开验看——但若拆错,万爷腹中所藏‘鹤顶红引’便会随脉搏震散,半个时辰后,全船无人能活。”

    他手臂猛然一扬——包袱划出一道沉钝的弧线,不向江面,不向岸边,而是朝着南仓火光腾起的方向,狠狠掷去!

    “追!”

    韩大人脱口而出,声嘶力竭。

    统税司亲兵本能转身,官船舵轮“嘎吱”猛转,船首劈开黑水,箭一般朝南仓方向斜刺而去!

    就在船身倾侧、甲板众人重心失衡的刹那,陈皓低喝一声:“柱子!”

    桅杆基座暗格“咔哒”弹开,一叶窄舟无声滑入水中。

    陈皓拽起苏大人手腕——那只手冰凉,袖口内侧,一枚褪色的蟠龙暗纹正微微发烫——纵身跃下。

    舟尾水花未散,船头火光已远。

    身后,是万爷被缚于烈焰将燃未燃之境的嘶吼,是韩大人骤然醒悟的厉喝,是数百双眼睛在夜色里骤然睁大的惊疑。

    而前方,江流奔涌,黑水如墨,尽头处,按察使司三重飞檐的轮廓正浮出雾霭,檐角铜铃,在风里,一声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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