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江腥扑进按察使司高阔的门洞,像一把冷刀刮过青砖地面。

    陈皓足尖点地未停,拽着苏大人手腕疾步穿堂而入。

    他掌心汗湿,却稳得惊人——那不是镇定,是千钧压顶后反噬而出的灼热清醒。

    苏大人袍袖翻飞,紫檀印匣在腰间撞出闷响,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未挣脱。

    两人身后,是柱子与两名禁军校尉断后,肩背绷如铁弓,脚步踏在石阶上,一声重似一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微颤。

    大堂内烛火齐燃,照得“明镜高悬”四字泛出冷铁般的光。

    陈皓松开手,一步踏上公案前三级丹墀,反手从怀中抽出一卷厚册——靛蓝布面已磨出毛边,封皮右下角用朱砂歪斜写着“皓记·万记往来实录·乙未冬至丙申春”,墨迹被反复摩挲得发亮。

    他手臂一扬,册子“啪”地拍在乌木公案上,震得砚池水花微跳。

    “请苏大人,当众核验。”

    声音不高,却如裂帛,斩断满堂死寂。

    几乎就在话音落地的刹那——

    “轰隆!”

    两扇朱漆大门被巨力撞开,木屑纷飞!

    韩大人立于阶下,玄色官袍未系腰带,胸前补子歪斜,左手紧攥那卷黄绫急文,右手已按上腰间佩刀。

    身后,三十名统税司亲兵列成雁阵,长戈斜指,寒刃映着烛火,森然如林。

    “陈皓!”韩大人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你私闯司衙、挟持上官、伪造账册——此册所载,皆为匠人仿刻!纸是新纸,墨是浮墨,连装订线都是市井麻绳,岂配称证?!”

    他目光如钩,直刺公案上那本蓝皮册子:“你若真有凭据,敢不敢当堂拆页?敢不敢让魏统领亲自验看?”

    陈皓没答。

    他只垂眸,指尖拂过册页边缘,动作轻缓,仿佛掀开的不是罪证,而是某个人尚未愈合的旧伤。

    他抽出了一页。

    纸色微黄,墨迹沉郁,一行小楷赫然在目:“丙申年腊月十七,万记代销生铁三百斤,批号‘统税·丙申·寅字捌佰贰拾壹’,付银二百两,收货方:潼关西营副将府。”

    他将这页纸翻转,举至烛火正下方——纸背无字,唯有一道极细的暗红印痕,蜿蜒如血丝,正是万爷惯用的牛血调朱砂印泥所留。

    “苏大人,”陈皓抬眼,目光如钉,“请即刻命人查验——此刻立于堂外第三列左起第五名亲兵,所佩军刀刀脊内侧,可有‘寅字捌佰贰拾壹’刻号?其钢质含碳,是否低于三品锻铁之限?”

    满堂哗然。

    魏统领眉峰骤凛,不待苏大人颔首,已大步跨出,身形如鹰掠地,直扑堂口!

    那亲兵尚未来得及退步,腕骨已被铁钳扣住——魏统领左手一拧,右手并指如刃,顺着刀鞘缝隙猛地一挑!

    “咔哒”一声脆响,刀未出鞘,鞘盖弹飞,刀脊赫然裸露!

    魏统领目光如电扫过——刀脊近护手处,果然阴刻四字:寅字捌佰贰拾壹。

    他二话不说,拔刀出鞘半尺,刀身映烛,寒光凛冽。

    他拇指指甲猛力刮过刃口——一道灰白碎屑簌簌落下,被他拈起,凑近鼻端一嗅,又以舌尖轻触。

    舌尖微麻,舌根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腥。

    他抬眼,声如金铁交击:“此铁……炼自北山废矿,炭火不足,淬火失时。含碳不足千分之六,韧而脆,劈砍三次即崩刃——与万记账中所记‘供叛军试铸’之次品铁料,同源同工。”

    堂内骤然死寂。

    连烛火都似矮了一寸。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万爷被两名兵卒架着,踉跄入内。

    他玄缎云头靴底犹沾着南仓焦土,发髻散乱,脸上水痕与茶渍混作泥污。

    可当他目光扫过公案上那本蓝皮册子,扫过陈皓平静无波的眼,扫过魏统领手中那柄刻着自己命脉的军刀——他忽然仰天一笑,笑声干裂如枯枝折断。

    随即,他脖颈一梗,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堂中那根蟠龙盘绕的朱漆庭柱,狠狠撞去!

    “砰!”

    一声闷响。

    没有血花迸溅。

    万爷额头撞上的,是一卷厚达三寸、硬如砖石的酒馆名册——陈皓不知何时已横步挡在柱前,将整本《皓记三年赊欠簿》垫在他额前。

    万爷被震得踉跄后退,双目赤红,喘息如破风箱。

    陈皓俯身,贴近他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却字字如冰锥凿入骨髓:

    “万承弼,你儿子今年七岁,乳名阿砚。昨夜亥时,李芊芊亲手把他抱进按察使司后衙药铺,喂了半碗安神汤。他现在睡在东厢第三间,枕下压着你早年写给亡妻的半张诗笺。”

    万爷浑身一僵。

    瞳孔骤然失焦,像被抽走魂魄的纸人。

    他嘴唇哆嗦着,喉头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一滴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皓直起身,目光扫过韩大人惨白的脸,扫过满堂惊疑的皂隶与官吏,最后落回苏大人手中那方未干的紫檀印匣上。

    他没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五指张开,悬于门槛上方——

    指尖之下,三寸之外,数道新鲜泼洒的湿痕,在烛光里泛着幽微、清冽、近乎危险的光泽。

    韩大人喉头一哽,眼底血丝骤然炸开——那不是惊惧,是彻底崩断的理智在灼烧。

    他看见万爷瘫坐在地、泪落青砖,看见魏统领手中军刀寒光未敛,更看见陈皓悬于门槛之上、五指微张的手——指尖下三寸,那几道湿痕泛着刺鼻辛烈之气,在烛火映照下幽幽反光,像一条无声嘶鸣的毒蛇。

    他认得这气味。

    三年前北仓大火,烧塌三座粮栈、焚尽七万石官粮,起因便是半罐泼洒的“火油酒”。

    而此刻陈皓脚下,分明是十倍浓度的蒸馏烈醇,纯度足以引燃空气。

    “杀!”韩大人忽然暴喝,声裂金石,“格杀勿论!谁拦,谁就是通敌逆贼!”

    话音未落,雁阵亲兵已如黑潮涌进——长戈前倾,铁甲铿锵,靴底踏碎阶前残雪,震得梁上浮尘簌簌坠落!

    柱子早候在侧廊暗影里。

    不等陈皓颔首,他猛地掀翻手中陶罐——“哗啦!”琥珀色液体泼溅而出,沿着青砖缝隙奔流如溪,直灌门槛内外三尺之地;第二罐、第三罐……六只粗陶罐接连砸碎,烈酒漫溢,蒸气升腾,整条门道霎时弥漫起灼喉的辛辣。

    “点火!”

    陈皓低喝如刃。

    小李子蜷身滚出,火镰“咔”一声撞出火星,一星红焰倏然腾起,顺着酒线“嗤啦”窜成一道三尺高的蓝白火墙——不高,却极烈;不宽,却无隙可越。

    火舌舔舐空气,发出细微而执拗的嘶鸣,热浪扭曲了视线,将冲锋的亲兵硬生生钉在火线之外。

    有人急刹踉跄,甲叶撞响如乱鼓;有人怒吼挥戈,刃尖离火仅半寸,却再难寸进——那不是屏障,是公理烧灼成的界碑。

    就在此刻,苏大人袖袍一振,墨锭疾磨砚池,狼毫饱蘸浓墨,手腕悬停半空,笔尖悬而不落,似在等最后一道印信。

    他目光扫过火线、扫过瘫软的万爷、扫过韩大人扭曲的脸,最终落在陈皓脊背——挺直如松,衣襟下摆被热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枚旧铜扣,刻着模糊的“乙未年·南浦县义学赠”。

    他落笔了。

    墨迹淋漓:“……万记通敌确凿,账册为凭,军械为证,人赃俱获。即刻封存全部卷宗、账簿、往来契据,着按察使司钤印加锁,移交总督府刑谳司专审——此令,不得迟延。”

    朱砂印泥“啪”一声盖下,鲜红如血。

    然而印泥未干,堂外忽有钟磬齐鸣三响,清越穿云,压过火声、人声、喘息声。

    所有目光骤然转向门洞。

    一道玄青鹤氅拂开火幕,缓步而入。

    来人须发如雪,面如古玉,腰悬一枚素银鱼符,袍角绣着褪色却依旧凛然的九章纹——一品文官制式,却比当朝阁老更沉三分。

    袁阁老,袁崇岳。

    前任宰辅,三年前以“目疾辞政,归养林泉”,圣旨明发天下。

    他手中黄绫未展,却已令满堂官吏扑通跪倒,连魏统领亦单膝触地,甲胄低垂。

    袁阁老目光掠过火线,掠过苏大人手中未收的朱印,最后,缓缓落向公案之上——那本靛蓝布面、边角磨毛的《皓记·万记往来实录》。

    他抬步上前,袍袖垂落,步履无声,却似踏在所有人绷紧的脊椎之上。

    陈皓未跪。

    他只微微侧身,左脚向前半寸,肩线悄然绷紧,右手垂于身侧,指节微屈,仿佛下一瞬便要抬起——

    不是迎诏,不是避让。

    是守。

    守那本尚未装裱、纸页尚脆、墨迹未固的册子。

    守它里面,三百二十七户村民按下的指印,七十六张被撕毁又粘合的卖身契,还有夹在丙申年腊月页缝里、半片干枯的槐花——那是王大叔女儿出嫁前夜,偷偷塞进账本里,说“掌柜的,替我们记着,人还没死,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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