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没陈皓的刹那,门缝底下那缕酒气已悄然漫入。

    不是寻常酒香,是蒸馏七遍、烈度灼喉的“火油酒”余韵——高粱烧得透骨,松脂熏得刺鼻,混着一丝极淡的桐油腥气。

    李芊芊昨夜伏在排水槽口,用细竹管一滴一滴注进去的,不是水,是引线。

    陈皓没有动。

    他站在门内三步,脊背离门板半尺,足尖微点,重心沉在右腿。

    耳中听着门外甲叶相撞的闷响、赵管带粗重的喘息、还有两名亲兵倚着门框压低嗓音的调笑:“……这书生倒硬气,关一夜就老实了。”“呸,老实?袁阁老眼皮底下还敢拆圣旨火漆——怕是活够了。”

    陈皓闭了闭眼。

    不是惧,是算。

    偏厅无窗,唯有一扇气孔高悬梁上,蒙着发黄麻纸;四壁挂旧档帷幕,浆得发 stiff,垂至地面,下摆积灰寸厚;角落堆着三只空陶瓮,瓮底残留暗褐酒渍——柱子昨日清点旧物时“失手”打翻一只,碎陶片至今未扫,散在东墙根下,其中一块锋利如刀。

    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浮尘,停在东墙帷幕前。

    指尖拂过粗麻布面,触到一处微潮——李芊芊用蜡丸裹着火油酒膏,趁昨日送茶时按进帷幕夹层。

    此刻受热软化,正缓缓渗出。

    他蹲下身,从袖中摸出半截断簪——李芊芊的,昨夜划屏风刻痕时故意拗断,塞进他掌心。

    簪尖锐利,他反手一挑,帷幕内衬裂开寸许,一股浓烈酒气猛地喷出,如蛇吐信。

    接着,他拾起那片碎陶,边缘在掌心一拖——血珠沁出,温热黏腻。

    他将血抹在陶片背面,再轻轻贴回帷幕夹层内侧。

    血遇酒膏,迅速晕开,催化桐油与烈醇反应,无声无息,却在布帛深处悄然升温。

    时间在黑暗里爬行。

    门外传来靴声踱近,赵管带停在门前,啐了一口:“装什么死?熏得老子脑仁疼!”

    话音未落——

    “嗤啦!”

    一声轻响,如蚕食桑叶。

    帷幕下摆忽地腾起一线幽蓝火苗,细若游丝,却执拗向上舔舐。

    火势不猛,却奇诡:不爆不跳,只沿着酒渍浸透的路径,悄无声息地蔓延,像一条活过来的蓝蛇,蜿蜒盘绕,直扑帷幕顶部那张蒙尘的旧告示。

    “着火了!”亲兵嘶吼。

    门被一脚踹开!

    火光猛然炸亮,映出赵管带扭曲的脸。

    他冲进来挥刀欲砍帷幕,可刀刃未落,整面帷幕已轰然卷起——火舌借着帷幕内侧密布的酒膏线路,瞬间连成一片蓝白火网,灼浪翻涌,热风扑面,逼得三人踉跄后退!

    “泼水!快泼水!”赵管带吼着,自己却先被热浪掀得后仰,撞在门框上。

    就在他抬臂格挡火势的瞬息——

    陈皓动了。

    他矮身从火幕侧翼滑出,如一道影子掠过门槛,足尖在门槛石上一点,整个人斜掠而出,直扑正堂方向!

    身后火光冲天,人声鼎沸,谁也没看清那抹青灰色身影是如何撕开混乱,消失在廊柱阴影里的。

    正堂已封。

    朱漆屏风前横着两道铁链,魏统领立于阶下,玄甲未卸,长刀拄地,目光如刃扫视院中——三十名统税司亲兵正朝偏厅奔去,雁阵已乱。

    他听见火声,却未动一步,只将左手按在刀柄吞口处,指节泛白。

    他知道陈皓要回来。

    陈皓果然回来了。

    他没走正门,而是贴着西墙根疾行,避开所有灯笼光晕,在第三根蟠龙柱后停住。

    柱子撞万爷那一下,力道、角度、反弹弧度,他昨夜已默演七遍。

    他伸手,指尖探入柱基与地砖接缝——那里有道细微刮痕,是李芊芊用簪尖反复试探后留下的记号。

    他抽出腰间铁钩——不是酒馆挂酒坛的钝钩,是王大叔打铁时特意为他锻的窄刃钩,尖如鹤喙,韧似弓弦。

    “咔、咔、咔。”

    三声极轻的撬动。

    第一块青砖松动,掀开;第二块,砖下露出湿冷苔痕;第三块掀开时,一股阴寒腥气扑面而来——那是地下暗渠的潮气,混着未干的血味。

    砖下,不是泥土。

    是一方仅容一人蜷缩的暗格入口,铁栅半开,锈迹斑斑。

    里面蜷着一个人,衣袍凌乱,额头血痂未干,正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皓。

    万承弼没被带走。

    他一直在这儿。

    陈皓俯身,一手扣住他腋下,一手探入暗格,指尖触到万爷后颈一道凸起旧疤——那是十年前北山矿难,他亲手把万爷从塌方口拖出来的印记。

    “走。”陈皓声音沙哑,却无半分迟疑,“你儿子阿砚,还在东厢第三间。”

    万爷浑身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被扼住脖子的狗。

    陈皓将他背起,转身钻入水道。

    狭窄,低矮,冰冷刺骨。

    头顶渗水滴落,砸在万爷背上,发出沉闷回响。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缕极淡、极熟悉的松脂酒气——那是李芊芊提前在枯井底部燃起的引火线,正静静等待。

    而正堂之内,烛火忽然齐齐一跳。

    袁阁老枯瘦的手,正缓缓解开韩大人递上的包袱。

    包袱皮是素绢,打结处系着褪色红绳。

    他一层层揭开。

    最上面,是一叠白纸。

    再掀,仍是白纸。

    第三层,第四层……整包二十七页,页页皆空,唯余墨香未散,纸角微卷,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嘲讽。

    袁阁老的手,第一次,停在了半空。

    正堂烛火一跳,袁阁老指腹摩挲着第二十七张空白纸页的卷边,指甲在素绢上刮出极细的“嘶”声。

    那不是怒极反静,而是毒蛇收颈前最后一寸绷紧的脊骨。

    他没看韩大人,也没看阶下垂首屏息的魏统领——目光径直钉向门外。

    火光正从偏厅方向漫来,映得朱漆屏风上“明察秋毫”四字忽明忽暗,像一张被烧穿的嘴。

    “传令。”袁阁老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院中奔走的甲叶声,“闭九门,锁坊市,凡持皓记酒印、青灰短褐、左袖绣竹节纹者,格杀勿论。”他顿了顿,枯指将空包袱翻转,褪色红绳垂落如血丝,“另发海捕文书——陈皓,挟持朝廷重犯万承弼潜逃,罪同谋逆。悬赏千金,生擒者加爵三级。”

    话音未落,魏统领喉结微动,玄甲肩甲上一道新擦痕在火光里泛青——那是方才赵管带撞门时,他侧身挡下飞溅陶片留下的。

    他没应命,只将长刀缓缓插回鞘中,刀柄吞口处,三道新鲜指痕深嵌入铁。

    而此时,城西枯井旁,冷雾正一寸寸爬上李芊芊的鞋面。

    她背靠马车辕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进车板缝隙。

    赵管带举着火把的手稳得可怕,火苗舔舐着车帘一角,焦黑卷曲,哔剥作响。

    他身后十二名亲兵已围成半弧,刀鞘磕在青砖上,声声如叩棺。

    李芊芊没看火,只盯着赵管带腰间那枚铜牌——统税司三等巡检衔,背面刻着“奉敕缉逆”四字。

    她昨夜伏在排水槽口注酒膏时就想好了:若陈皓未能脱身,这车里三坛“松脂火油酒”,够烧穿半条巷子;若他来了……她得让他看见自己还站着,没跪,没哭,更没交出暗格钥匙。

    井口就在三步之外,黑黢黢的,像一只倒扣的哑口。

    突然,井壁湿苔簌簌震落。

    李芊芊瞳孔骤缩——不是风,是人在攀爬。

    指甲刮过青砖的刺耳声,一下,两下,第三下时,一只沾满泥浆的手猛地搭上井沿!

    赵管带闻声转身,火把高举,烈焰劈开浓雾。

    光晕里,陈皓半个身子探出井口。

    他浑身滴水,发梢结冰碴,右肩衣袍撕裂,露出底下一道新鲜抓痕——是万爷濒死挣扎时抠进去的。

    可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左颊糊着黑灰,右眼却亮得瘆人,像淬了寒泉的刃,直直刺向赵管带手中那簇跃动的火。

    李芊芊的心跳停了一瞬。

    陈皓没看她。

    他目光扫过赵管带脚边——那里躺着半截断簪,簪尖朝东,正是昨夜她划屏风时留下的最后标记。

    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混着铁锈味的井水,左手缓缓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一叠硬物。

    纸。

    边缘参差,带着未干的潮气与暗红——那是万爷额角血痂蹭上去的,也是他刚才在暗渠里,用指甲生生撕下来的名册残页。

    火光灼热,舔舐着他冻僵的指尖。

    赵管带狞笑:“陈掌柜,你倒是会钻地……可惜,你护不住她,也护不住那个活阎王!”

    陈皓没答。

    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将那叠染血的碎纸片高高扬起——纸页在火光里翻飞,像一群扑向烈焰的灰蝶。

    “真正的名册,”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却字字钉入夜雾,“已被我撕碎,投井。”

    赵管带瞳孔骤然收缩。

    陈皓腕子一沉,碎纸片簌簌飘落,其中一片正贴着火把边缘掠过,刹那燎起一星幽蓝火苗,旋即熄灭——那抹蓝,和偏厅帷幕上腾起的火色,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三国:结拜关张,开局灭黄巾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黑岭山脉的姜越林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黑岭山脉的姜越林并收藏三国:结拜关张,开局灭黄巾最新章节